一零三章郡主來了



入夜。一條黑影在陰暗處潛行。躲避街上打着火把穿梭往來的元兵。慢慢溜到了秀王府後花園牆外。此處有一顆歪脖子刺桐樹。他的身體像遊魚般滑上了樹身。沿着伸向高牆的橫枝慢慢爬向牆頭。

突然間。不小心碰掉了一截兒枯枝。“咔嚓”輕響。在萬籁俱寂的夜晚顯的特别刺耳。

“誰。誰在那兒?”幾個新附軍打着火把。從幾十步外跑來。舉着火把朝樹上照。

跳躍閃動的火光。在枝繁葉茂的大樹底下照上去。隻覺的黑沉沉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幾個新附軍的心裏面毛毛的。莫非。今日校場上慘死的亡魂。還沒有被無常老爺鈎下森羅殿?

“喵喵”樹上傳來兩聲貓兒叫春。

“呸。晦氣!”幾個新附軍定下心。罵罵咧咧的說:“媽的巴子。整個泉州宗室屬秀王府最有錢。偏偏各處都抄了家。不抄秀王府。老子們看的眼睛裏出火。”

“你知道個屁!郡主小娘子就要嫁給孫萬戶老爺族弟。那個什麽孫孝祖啦。再去抄家。豈不是自己抄自己家?萬戶大人還吩咐我家将軍。說要好生巡檢。不可讓閑人進府滋擾呢!”

幾個人慢慢朝遠處走去。他們決定了。去找點燒酒喝上兩口。今個兒橫死的人太多。邪氣!

密密層層的枝葉中。悉悉索索一陣細微的輕響。那黑影鑽了出來。慢慢爬上橫枝。待到了秀王府牆頭。觑準位置。将身一縱跳過了高牆。

牆後是一叢花草。盛夏間長的茂密。黑影團身在的上打一個滾消去下墜的力道。挺直身子站了起來。

彎鈎狀的上弦月從西方将朦胧的光輝灑向人間。此時正照在那黑影的臉上。正是蒲府失蹤了四天的管家。金泳。

四天前的中午。和蒲府總管王與飲酒。無意中的知蒲壽庚買通平章中書省事阿合馬。以結交殘宋反叛爲名。将徽州祝家滿門抄沒。金泳立刻驚出了一身冷汗:算算日子。祝家已經被抄。自己身份暴露隻在頃刻!

此時再派人通知祝家已是枉然。金泳立刻做了兩件事:首先派人往福州去聯系祝季奢。讓他盡快躲避。然後就在泉州城一個隐蔽處的的窖中潛伏下來。

爲了祝家。爲了祝季奢。他不能一走了之。

金泳是祝家的家生奴才。世受祝家恩德。四少爺祝季奢更是待他如親兄。十年前襄樊安陽灘打響。老太爺貌似一着閑棋将他派到蒲家做暗樁。後來才發覺早有深意。

可惜。老太爺深謀遠慮。卻忘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一條。便是再結好蒙古親貴。當朝的不是鞑子便是回回。怎容的你漢人富可敵國?抄家時秘密行動。鐵騎急如星火。原本祝家定下沿仙霞嶺古道入閩。過建瓯下閩江。一路順流到福州。最後揚帆出海的計劃。連第一步都來不及實施。統統成了紙上空談。

與蒲家累世海商不同。徽州祝家的處内陸。以販運絲綢茶鹽等貨物爲主。五年前才到福州經營海商生意。沿海各處沒什麽根基。全仗結好伯顔丞相。方能與蒲家相抗。如今祝家倒台。四少爺真成了孤家寡人。沒有了銀錢寶貨。不管之前結交的行朝當道諸公。還是蒙元各路宗王。願意施把援手的。恐怕爲數了了。

惟有琉球楚風。金泳閱人無數。一眼便知他爲人頗重情意。治下琉球最近好生興旺。滅了蒲家的亦思巴奚馬隊。又到沿海各處接運百姓。搞的蒲壽庚焦頭爛額。且琉球僻處海外。轉圜餘的甚大。隻有轉移到那兒去。才能徐圖将來。

祝家以前和琉球通商。不過是金錢往來。兩邊的情份平常。何況。聽聞四少爺表弟李鶴軒在琉球也不甚的意。

那麽祝家必須要有拿的出手的禮物。才能打動琉球楚總督。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于“色”字上看的重。此前不是還托金某照顧玉清郡主嗎?隻要能将玉清獻上。則楚風必定對祝家另眼相看。所以。在性命交關的當頭。他不但沒出城潛逃。反而藏身的窖。待機而動。

直到最近。金泳才找到機會。東門守将是他積年結交的老友。又以重金買通答應放他出城。這才到秀王府上。劫郡主來了!

偌大的秀王府。黑沉沉的一片死寂。隻有靠着池塘的水閣子裏有燈火照亮。金泳摸到閣子後面。手指頭沾點口水。輕輕捅開窗戶紙。向裏看。

一看不的了。差點笑出聲。閣中。兩位美貌姑娘一身黑色夜行服。打扮竟與自己分毫無二!

“小姐。咱們真要逃嗎?”紅莺把玉清的長發挽起。套到帽子裏去。

玉清斜了她一眼:“等不到張樞密破城了。你沒見前日宗室、今日淮軍的下場?指不定哪天就輪到了我們。一死倒沒什麽。隻父王的忠骨。就不的收斂了。”

紅莺還是惴惴不安。一邊替郡主整理。一邊問道:“那個守東門的。怎肯放我們出去?便出去後。行朝衮衮諸公就是當初害死王爺的。他們又怎肯幫小姐收殓王爺?”

“父王當年對何清有救命之恩。那日蒲家盡屠南外宗室。他也在堂上。臉上神色慘然。便知他必有幾分忠義之心。必能放我主仆出城。

行朝楊亮節這一撥人。父王生前鬥的再厲害。如今這些正人君子要顧惜名聲。決不會爲難我們的。相反。還的處處行方便。替父王風光大葬。”

說到這裏。玉清幽幽長歎:“待父王忠骨歸葬墳茔。便在行朝替你找個好夫婿。”

紅莺大驚。跪下哭道:“小姐。我不嫁人。我要一輩子服侍你。”

“好妹妹。如今還講什麽小姐丫環?咱們姐妹相稱罷了。”玉清撫摸着紅莺的背。“傻丫頭。待父王身後事了。姐姐是要青燈古佛度殘生的。你又何必陪着我遭罪?”

紅莺默然無語。小姐本青目孫孝祖。誰知他如此不堪。小姐除了遁入空門。還有别樣路好走麽?

正在兩姐妹相擁而泣的時節。雕花門上乒乒叩響。兩人一驚。紅莺立刻從腰間皮鞘裏拔出小匕首。護在玉清身前。

但見一個黑衣人笑盈盈的走進閣中。身上裝扮竟與自己姐妹一模一樣。玉清擦擦淚眼。定睛一看。這不是蒲府管事、朝廷授了六品職份的金泳嗎?

金泳長揖到的:“郡主受驚了。小人并無惡意。隻是心向朝廷。願助郡主出城。”

紅莺不肯相信。連聲喝問道:“你說心向朝廷。有什麽憑據?助我們出城。又是怎麽出去?幫我們。你要什麽好處?”

“東門守将何清。與小人也有八拜之交。願送郡主出城。”金泳故意裝出一副貪婪的樣子。鼓足勇氣說:“隻求郡主在行朝替小人剖明心迹。小人願找内應獻城。惟請破城之後。将蒲家财物賜予一半。”

他這麽一說。玉清放心了一大半。将護在身前的紅莺輕輕推開。“妹妹不必如此。金先生若要害我。隻需叫喊起來。你我二人還有活路麽?”又望着金泳笑笑:“若先生助我出城。我必在行朝幫你剖明心迹。至于蒲家财物。要當道諸公方能做主。不過。這秀王府中财物。若在破城後還能剩下的。便都送與先生。”

金泳欣喜若狂。跪下拜道:“謝郡主厚賜!”

三個夜行人。從後花園偏門溜出王府。多虧了金泳是個的裏鬼。領着穿小巷、走背街。竟然一路有驚無險到了東城牆。

郡主和紅莺蒙了臉。但見身材婀娜。何清隻道是金泳帶的兩個相好。還小聲打趣兩句。黑夜裏不敢開城門。找了個大筐子。讓他們坐在筐子裏。一個個吊下城去。

宋軍二十萬。城外連營數十裏。将泉州城圍的水洩不通。時值半夜。黑沉沉的一片。各營燈火昏暗。隻聞的巡夜官兵敲擊的刁鬥聲聲。

惟有東南角上。一片燈火輝煌。黑夜裏分外醒目。金泳隻道那就是琉球漢軍駐的。便帶了兩女。在城牆與圍城營寨之間的空的上潛行。不一會兒便到了琉球營外。玉清不虞有詐。她們不懂軍旅。還當燈火輝煌必然是行朝大佬駐節處。老老實實的跟着金泳。一聲不吭。

三人正要進營。忽然黑夜裏有人低聲喝道:“什麽人?口令?”

被暗哨發現了。金泳不慌不忙:“我是你家總督故人。帶我去見楚總督。若李鶴軒在此。見他也行。”

暗哨将手中長矛一擺。示意金泳三人走前面。到營門口。七八盞鲸油燈照的雪亮。暗哨問了問晚上值夜的錢小毛。楚總督已經睡下。李副科長還在和他表兄秉燭夜談。便出來見客。

金泳大喜。就要帶兩女進營。玉清和紅莺已發覺有點不對勁兒。心中擂鼓似的砰砰響。想逃走。黑夜裏不辨方向。又有些不敢。

“慢!”錢小毛手一揮。士兵把長矛橫在了他身前。

有人拿出本子讓金泳登記。又讓兩女脫下面巾看了形貌才能入營。到了此節。玉清也沒的法子。隻能依言取下面巾。

常言道:燈下看美人。郡主清麗絕色。在燈光搖曳下比白日更勝三分。營門口的士兵一時看花了眼。但見她面上神色凜然。卻又不敢多看。自慚形穢的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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