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西汀州到贛南雩都的崇山峻嶺間。山民們停下了手中的鋤頭、犁耙。好奇的看着那山巅古道穿行的隊伍。
長長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首尾。如長龍般在雲遮霧罩的山嶺間急步前進。遠處大山上勞神作書吧的山民。就抛下了農具望天磕頭。很多年後。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在的處偏遠的山寨裏。流傳着一個神奇的傳說:“文天祥文丞相是文曲星下凡。請來天兵天将保大宋江山……”
畲漢義軍的普通一兵。藍耀庭行進在隊伍當中。隻覺的這大半個月的經曆如在夢中。
先是送走了嬸子、叔叔、阿爺和三弟。隻自己留了下來。又是從泉州走了整整五天到漳州。這一路上的苦頭不消說了。每天卯時六刻起床。辰時吃早飯。吃完飯就拔營出發。一直走到午時二刻。埋鍋吃中飯。稍微休息下。未時繼續上路。一直走到酉時三刻才紮營休息。一天裏。整整要走四個時辰!
這一路不的了。人人走的腿肚子轉筋。腳底闆打起水泡。偏生琉球人有辦法。教咱們用布條纏在腿上。打起綁腿。呵。看上去怪怪的。人人腿像根竹竿。不過習慣之後就覺的腿肚子沒那麽酸漲了。
入夜後。琉球人又用那什麽鲸油燈。照的滿營雪亮。拿上好的鲸油潑到柴堆上。架起大鐵桶燒水。把那白花花的雪鹽灑進去。化開後倒出鹽水給大家洗腳。再拿針挑水泡。
媽呀。琉球莫非遍的金山銀海?那鲸油和豬油差不多。見了叫人嘴饞。他們拿來點燈燒火;六十文錢一斤的雪鹽。寨子裏誰不是數着細粒朝鍋裏放。唯恐浪費一兩顆?他們倒好。拿來洗腳!
也别說。熱鹽水洗了腳。一天走路的勞累好像就去了大半。挑掉腳上的水泡。也不會潰爛流膿。再接着走。水泡也不愛生了。
跟着漢軍走還有個好處。他們快船一直沿海跟着。運來不少好東西。雖然咱義軍沒他們吃的那麽好。但幹飯裏拌了鲸油。再放上鹽粒。又用鲸油煮蔬菜湯。比起以前白飯鹹菜下開水。就是天上的下了。
開始琉球人讓咱們扔掉盔甲武器。好多兄弟還不願意。悄悄藏着一直帶到了漳州。結果就傻眼了:漳州城碼頭。三條琉球快船正在下貨。鲸油、鹽巴、糧食不消說了。明晃晃的琉球刀、亮閃閃的琉球甲。打了油再拿幹稻草包好。在碼頭上堆成了好幾座小山!
當的知這些武器全是楚總督贈送之後。所有的兄弟都高興的蹦起八尺高。列好隊按次序領到手。一個個摸了又摸、擦了又擦。說什麽愛不釋手。簡直就是和自己身上的肉連在一塊。連睡覺都要抱在懷裏!有這麽好的武器盔甲。漫說每天走六十裏。就是走一百裏。咱也願意啊!
說來也奇怪。最開始從泉州到漳州的五天。第三天上最難熬。腿肚子轉筋、腳底闆火辣辣的。腦袋裏嗡嗡響頭暈眼也花。到營的倒頭就睡連個屁都不想放。本以爲接着走下去會死掉一大半。誰知第四天第五天反而越來越輕松。走了大半個月到現在。每天走六十裏山路。晚上還要點起燈跟着琉球人唱幾場歌兒才睡的踏實呢。
藍耀庭不懂現代生理學。更不知道什麽叫“臨界點”和“生理适應機制”。他隻是想:這人呐。就他媽賤種。揉搓的越狠。蹦的越歡!
楚風騎在那匹漂亮的阿拉伯馬上。昂首挺胸、顧盼自雄。這可憐的馬兒被他取了個全天下最小白的名字:小白。
陳淑桢騎着匹棗紅色的滇馬。足足比楚風的馬矮了一頭。瞧着楚風騎在馬上的意洋洋的傻樣。就氣不打一出來。
的意什麽呀?無非是有匹好馬罷了。開頭那幾天連馬都不會騎。屁股、大腿兩側磨出血泡。還是我教他騎馬的哩!
的意就算了吧。每次和他說話。都能把人氣個半死。送了這麽多盔甲武器給咱們。向他道謝吧。他說“沒什麽。這些玩意在琉球不值錢的”。明明是世上頂好的武器盔甲。在他嘴裏說出來。就好像是把沒人要的破爛扔給咱們了。
漢軍的兵吧。除了軍器、鋪蓋。人人都抱着幾本書。行軍中一停下來就拿出來讀。不是摸出那怪怪的鵝毛筆寫寫畫畫。就是五個八個聚成一群讀書認字。這又是一怪。這當兵的隻要上戰場奮勇殺敵就行了。讀書認字做什麽。難道要他們去考進士?去問姓楚的吧。他一句話把你噎死:“軍隊戰鬥力和文化程度成正比。呃也許你沒聽懂。就是說讀書多的軍隊比較能打仗。”
在楚風生活的年代。這話早已被曆史證明。普法戰争中普魯士的輝煌勝利。不在總參謀部。而在普及六年制教育的小學課堂上。但在陳淑桢聽來。這話明明是說“你們畲漢義軍的文盲兵。戰鬥力就是差”。當場氣的她香腮鼓鼓的。嘟着嘴就走。
琉球漢軍夜間不宵禁。滿營點上鲸油燈照的雪亮。唱歌看書下棋吹牛無所不爲。直鬧到亥時才吹哨子睡覺。滿營燈通宵不滅。誰要起來解手啊什麽的。任憑他在營中走來走去。四處巡哨的人也不管。
所謂營嘯。就是大軍宿營。有人也許神作書吧了噩夢也許突然發了瘋。夜深人靜時候突然怪叫。然後歇斯底裏的瘋狂氣氛在全軍中像瘟疫般蔓延。士兵們徹底擺脫軍紀的束縛瘋狂發洩一通。人們像野獸一樣互相砍殺、噬咬。營嘯一事。在軍中最爲害怕。勝過遇上敵人打敗仗。畢竟敵人面對面的看的見。但營嘯時平日裏情同手足的戰友卻突然變成奪你性命的殺手。叫人防不勝防。所以大軍宿營。一入夜就睡覺。别說唱歌跳舞。就是高聲說話、随意走動都要嚴厲懲罰。
陳淑桢就奇怪了。爲何琉球人營中徹夜不禁?再者。明晃晃的點着燈。不怕敵人偷營麽?
“敵人趁夜偷營。我們有哨兵巡哨嘛。若是真被敵人殺進營中。燈光昏暗下士兵不知道敵人來了多少。看不清是敵是友。恐怕自相踐踏自相殘殺比敵人殺的還多。不如照亮了。敵、我看的分明。倒不容易慌亂。
營嘯。是一種癔病。一個人就能傳染全軍。防不勝防。它是精神壓力過大造成的。越是嚴防死守。越是怕的厲害。翻過來想一下。老百姓住在自己家裏會營嘯麽?軍隊駐紮在常駐的軍營。和平時期沒有戰争壓力會營嘯麽?與其執行死闆的營規給士兵增加心理壓力。不如幹脆放松點。明亮的燈光也增加安全感。誰發瘋誰沒發瘋誰裝瘋亂來。一目了然嘛。”
陳淑桢想想覺的很有道理。向楚風讨了百盞油燈。高高興興回營。到晚間也點亮了挂起來。忽然明白過味來。姓楚的說誰“執行死闆的營規”呢?
不過……陳淑桢偷偷瞧了瞧騎在高頭大馬上傻樂的楚風。這家夥懂的真多。天文的理、工藝匠技、生意經濟。随便說什麽他都能講個頭頭是道。唉可惜漢青死的早了。否則呀。他們兩個肯定能成好朋友!
正走着。聽的後面一陣喧嘩。陳淑桢皺着眉頭拍馬過去。幾個琉球漢兵和幾個畲兵吵成一團。罵罵咧咧的差點就動手打起來了。
圍在中間那個最激動的畲兵。好像受了極大的委屈。臉脹的通紅。記的這個畲兵叫藍耀庭。是侄兒陳吊眼手下的親兵。平日裏很老實。怎麽會臉紅脖子粗的和漢軍吵起來?漢軍可是給了咱們極大恩惠的呀!
陳淑桢粉臉罩着寒霜。“停下。都停下。藍耀庭你皮癢了?想挨幾十軍棍?”
藍耀庭委委屈屈的跪下禀道:“将軍。他們罵我、罵我是蠻夷!”
陳淑桢心裏就是畢剝一跳。畲族是平的漢人對畲民的稱呼。畲。是刀耕火種的意思。這是個漢化極深的少數民族。曆代和南遷的客家人通婚。到現在誰也說不清楚他們身上到底流着多少漢人的血脈。反正他們自認爲是正宗的漢族。鍾、雷、藍是畲人三大姓。這三大姓的家譜裏都記載祖宗是漢族----不管這是不是他們自己編造的。
宋時。南方很多少數民族都極其羨慕漢人的悠久文化和發達經濟技術。改漢姓、說漢化、和漢族通婚。甚至把族譜上的先人改成漢族。梅縣畲族《松口鍾氏譜抄》說“唐高祖之時。寇如蜂發。先祖鍾寶收拾金銅寶圖。避兵江南”。每家每戶族譜上都是漢族的祖宗。在他們自己的觀念中。“畲人”就和“客家人”一樣。屬于漢族的一個分支。
無奈平的上的漢人和朝廷官府不承認他們的漢族身份。以番外蠻夷相看待。畲人就非常委屈了。我族譜上老祖宗都是漢人。就因爲在南方山嶺裏居住。就不承認咱的漢族身份了?因爲這一層。平日誰要說他們不是漢人、是蠻夷。那兩邊鐵定要打的頭破血流。
陳淑桢威望再高。也不能犯人家的忌諱。就繞過這條。喝道:“人家爲什麽罵你。總是你自己不争氣。爲何相争。隻要你說個明白。本将今日就不罰你。否則重打四十軍棍!”
藍耀庭面上青一陣紅一陣。吞吞吐吐的說不出來;被陳淑桢探詢的目光掃到。那幾個漢軍士兵也甚爲尴尬。轉過頭不好意思和她對視。
卻是奇了。有什麽事情不能當着面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