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1章撞擊!黃金獅子号
水城威尼斯的碼頭上,私掠船和共和國艦隊的戰利品堆積如山,大批埃及生産的小麥散發着糧食特有的清香,印度土織布花紋精美經緯緻密,安塔利亞的腌魚帶着海洋的鹹腥味道,塞浦路斯的鹽橄榄滋味兒鮮美。
威尼斯的商人和市民們圍着競相購買,因爲這些私掠船戰利品的價錢低得出奇,一個威尼斯銀币就能買到二十塔蘭特(一羅馬塔蘭特約合三十公斤)的小麥,或者六十查理曼尺(一尺長度爲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曼一隻腳的長度)的土織布。
如果是二十天之前,威尼斯人根本不敢想象能用這樣的價格購買東方的商品,如果某位商人非得用如此低廉的價格大甩賣,他的下場隻有兩種可能:被壟斷行會以惡意破壞市場的罪名告上總督府,并關進監獄;或者直接送進瘋人院。
但現在絕對不會了,因爲這些都是威尼斯共和國艦隊在大漢帝國航運線上搶劫得到的!
大漢征服了盛産糧食的埃及尼羅河三角洲,征服了長絨棉的主産區印度次大陸,征服了富饒的兩河流域,從這些地方向前線運送的補給品,卻有相當大的部分落入了威尼斯人手裏。
就連商船主都忍不住了,要知道這個時代威尼斯、熱那亞的商船,都悄悄藏着一面骷髅旗呀,他們搖身一變,就可以從合法的商船變成走私船或者海盜船的。
以前保護亞曆山大港和海法港的埃及馬木留克海軍早已在大漢帝國的打擊下土崩瓦解,駐守安塔利亞的塞爾柱海軍也名存實亡,而大漢帝國地中海艦隊全都在馬爾馬拉海掩護登陸作戰的皇家近衛騎兵團,這些地中海東部地區的海港幾乎完全失去了海上力量的保護,面對強大的威尼斯海軍全然沒有自保之力,航線上的運輸船一再遭到洗劫。
那些大腹便便的阿拉伯巨型槳帆船呵,簡直就是威尼斯人眼中最肥美可口的獵物,它們每一艘船肚子裏裝着的小山般衆多的物資,都是質量上乘的軍用補給品,很容易出售變現呀!
不過,當東方航線的戰利品源源不斷輸入水城威尼斯之後,供過于求的勢頭成型,價格就一路下跌,很快就到達了原來五分之一的價位。
這種情況下共和國艦隊還在批量抛售物資,而那些大量吃進并轉運到亞堔或者巴黎牟利的大商人總是與共和國大議會的議員保持良好關系,或者本身就是議會成員,明眼人就知道背後的原因了。
私掠船主忍不住私下痛罵那幾個操縱價格的上等行會和商人大家族,他們控制下的大議會簡直就是一部公開進行貪污的機構啊!但想想自己一文本錢都沒花,就跟在共和國艦隊屁股後面撿了不少便宜,輕而易舉的發财,這些私掠船主也就無話可說了。
威尼斯的共和政體,決定那些工商業新貴們在吃得腦滿腸肥的同時,總會從手指縫裏面把利潤的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漏出來,撒點兒給普通的市民,用小恩小惠籠絡他們。
于是大議會成員和他們背後的人以低價收購了九成以上戰利品的同時,也向普通市民出售剩餘的部分,價格嘛,爲了堵公民們的嘴巴,不至于使大議會落下貪腐的聲名,當然仍是原價的五分之一啰
——制定經濟政策的人很清楚,短時間内抛售大量物資,在貌似公平合理的商品市場,要操縱價格是非常容易的,而等别的有實力的競争對手聞訊趕來,工商業新貴們早就把絕大多數戰利品瓜分完畢啦!
就這一點點恩惠,威尼斯的普通市民們就興高采烈了,不少平民全家總動員,攜帶口袋、皮包、木箱等等一切可以用來裝東西的家夥什兒,跑到碼頭上購買便宜貨。
饒是如此,平民中也不乏自诩聰明的家夥,以腦袋裏一星半點的商業知識判斷物價會進一步下跌,殊不知壟斷價格的那些商業新貴們,早就布置好了一切。
碼頭上,倒是人聲鼎沸,二折的價格具有足夠的吸引力,貨源又顯得非常充足,完全是一副購銷兩旺的紅火場面,舉牌的、叫喊的、悶頭挑選東西的,不一而足。
在購買東西的市民當中,一個淡褐色頭發、滿臉雀斑的小男孩看着興高采烈挑選印度棉布的母親和姐姐,擡頭問扛着糧食袋的父親:“爸爸,這些東西都是從大漢帝國的運輸船搶來的嗎?”
穿着碼頭工人那種粗麻鬥篷的父親,頭也不回的道:“是啊,大漢占領了埃及和兩河這些富饒的地方,所以才會有這麽多便宜的東西,而我們威尼斯人是得到海神庇護的民族,大漢的物資一來到海上,就裝進咱們威尼斯人的口袋啦!”
小男孩羨慕的看着那些因爲私掠生意而發了财、衣着比父親鮮明得多的水手,興緻勃勃的揮舞着拳頭:“海神波賽東是我們威尼斯人的丈夫,所以将來我也要做水手,在海神保護下搶劫大漢帝國的船……”
在公元一千年五月的第一個禮拜日,也即是威尼斯總統奧賽羅二世帶領艦隊出航,征服亞德裏亞海的兩年之後的同一天,總統帶領政府高官,登上豪華炫爛的黃金船,開向威尼斯的外海,當着所有民衆的面對海面說道:
“大海啊!我要與你結婚,要你永遠都是屬於我的!”
然後他将戒指扔進海中,象征威尼斯與海神波賽東的聯姻結合。
從那以後,仿佛真的得到了海神的保佑,威尼斯在海上戰無不勝,取得了輝煌的成就。
碼頭工人笑着拍了拍兒子的腦袋,水手可是個不錯的職業,和大海結婚的威尼斯人,就應該去海上收獲戰利品。
“笨蛋!”小男孩的哥哥卻對兄弟的話不屑一顧,這個雙手斜插在口袋裏的青年,用不可一世的口氣說道:“既然大漢帝國是從埃及和兩河弄到這些東西的,咱們威尼斯人爲什麽不可以把那些富饒的地方奪過來?還用得着在海上搶劫運輸船嗎?!”
碼頭工人笑着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他頭腦并不聰明、也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但他明白兩個兒子所說的都有道理。
父子之間的對話,無意間洩露了威尼斯共和國,這個未來地中海霸主崛起的秘密:如果說小兒子的想法代表了海上貿易和私掠生意(在歐洲相當長的曆史階段這兩者可以劃等号),那麽大兒子的思路則是殖民征服。
這一家人挑選着貨品的同時,出售貨物的幾名小商船主和他們的船長、大副們也興奮的談論着話題。
一名歪戴着水手帽的大副,嘴裏嚼着鹽橄榄,不耐煩的看着挑挑選選的市民:“岡奧比先生,您說這些貨全部脫手要等到什麽時候?本來糧食和布匹都挺值錢的,他媽的等咱們來賣,價格就跌到過去的五分之一,還要忍受這群窮鬼的挑挑揀揀、讨價還價,我的上帝呀,發發慈悲吧!”
那位肚子圓滾滾、矮胖矮胖的商船主神神秘秘的一笑:“不要抱怨呀,你知道嗎,歌德尼格總統将下令進攻那些防禦松懈的海港,哈哈,到時候隻要跟在共和國艦隊身後,再把眼光放亮一點兒,咱們就會發大财啦!”
“真的嗎?”船長和水手們驚喜的張大了嘴巴,大副嘴裏的橄榄渣滓都掉地上了。
搶劫運輸船和進攻港口城市,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要知道因爲戰争狀态,原本東地中海航線上那些私人所有的貨船,滿載着價值連城的東方香料、貴重的絲綢、精美的瓷器,現在全都沒有出港,龜縮在港口内部。
比起糧食和布匹,這些東西才值得上高價,譬如胡椒吧,前些年東西方商貿還不是那麽暢通的時候,在北歐石勒蘇益格和赫爾斯泰因,它的價格相當于同體積的黃金,注意,不是同重量,而是同體積!
就算現在,大漢帝國艦隊的鐵犁橫掃南洋和印度洋,海上絲綢之路空前的暢通,香料的價格有所降低,但仍然是種非常昂貴的貨物,以緻于君士坦丁堡和威尼斯等城市的香料交易所,工作人員在稱量和搬運香料時都必須赤身露體隻穿條小褲褲,以免他們私藏這種貴重的貨物。
要是能打進海港,弄到東方的香料、絲綢和瓷器,那絕對不是糧食和布匹所能比拟的呀!
歪戴帽子的大副喜氣洋洋的道:“要是弄到一塔蘭特的胡椒,羅馬台伯河邊遊民營地,那些豐滿的吉普賽女人,還不争先恐後的翹着大屁股,把咱們請到她的營帳裏?”
“真是蠢貨!”船長笑着給了他一巴掌,“别說一塔蘭特,哪怕有十羅馬磅(一塔蘭特=一百羅馬磅)的胡椒,還用得着去找吉普賽女人?伊麗莎妓院的金發姑娘們,排着隊任憑你挑選呢!”
伊麗莎妓院的高級姑娘!想到那些之前隻能遠觀一下的美豔妖媚的尤物們,水手們就流着口水,憧憬着發财緻富的一天。
當!當!當!
從海岬突然想起的警鍾,中斷了碼頭上繁華的商貿場面,無論出售方的船主水手,還是購買貨物的市民,全都驚訝的豎起了耳朵,傾聽來自了望崗的警報。
威尼斯人都知道,他們占據的這處瀉湖通往外海的水道隻有三條,并且因爲大量内河淡水注入和海水天文潮汐的影響,水文情況在每年的每一天都變化繁複,是什麽人敢來進攻,并令設在海岬上的了望崗敲響了警鍾?
有人已經咒罵起來:“該死的海盜,膽子越來越大了,共和國艦隊會讓他們嘗道厲害的!”
在他們看來,碼頭上堆積如山的貨物顯然是吸引進攻者的原因,盡管這些東西都是威尼斯人從大漢帝國的運輸船上搶來的,但他們毫不客氣的把糧食和布匹看作了自己的東西,别人要想染指那可不行。
婦女和兒童有秩序的回到家中,成年男性市民們奔向市政廳,在那裏武裝起來準備對付入侵者,可他們的心情并不緊張,因爲誰都知道瀉湖在海戰中擁有多麽巨大的防禦優勢,而威尼斯艦隊最犀利的旗艦,黃金獅子号還留在港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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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瀉湖的平均水深隻有一點五米,大部分地區僅由名爲“剛多拉”的搖橹小船通行,能供吃水較深的海船通行的航道位于瀉湖靠外海的一側,并且水深不平均,航道曲折回環,某些航段還有礁石,外來者沒有本地領航員的話,是極難通行的。
而這個海上起家的共和國,僅有的幾位熟悉瀉湖内航道的領航員有着堪比貴族的地位,大議會是決不擔心有領航員背叛祖國的。
正因爲如此,當歌德尼格總統和海軍司令阿維尼翁發現西西裏公主号就像參加宴會的客人那樣,不慌不忙有條不紊的通過瀉湖航道時,他們同時下達了敲響警鍾的命令。
看着外海密密麻麻的熱那亞軍艦,威尼斯總統憂心忡忡的與海軍司令對視一眼:看來這一次熱那亞人是動真格的了。
在很久的時間段内,熱那亞海軍給人以懦弱無能的觀感,作爲宿敵的威尼斯人也有不少持這種看法,但歌德尼格總統非常清楚,熱那亞隻是和威尼斯一樣,利欲熏心、見錢眼開,甯願丢臉也不打虧損的仗,可一旦敵手露出破綻,戰争變得有利可圖,他們就瞬間變成兇惡的狼群,以最大的勇氣狠狠撲上,直截了當的咬斷獵物的喉管!
熱那亞艦隊傾巢而出,從某種意義上,是否代表着他們确信自己穩操勝券?
想到這一點,總統先生臉上的擔憂之色越發濃重了。
親信阿維尼翁給他打着氣:“總統先生,如果您把黃金獅子号派到塞浦路斯或者亞曆山大去作戰,我不敢保證什麽;但這艘花費十八萬金諾米斯馬建造的威尼斯海軍旗艦留在港内,就注定了熱那亞人将無功而返!”
黃金獅子号和其他的威尼斯雙層槳帆船解開纜繩,前後桅杆同時升起了拉丁帆,調整帆向利用側面的風,把船頭尖利的撞角對準來襲者……不愧爲多年的海上強國,訓練有素的水手們很快完成了戰争準備。
威尼斯艦隊的主戰艦是标準的“泰利達”型,使用呈三角形的拉丁帆,前桅杆挂三面,尾桅杆挂兩面,可以在風向的六十度夾角内受力。
不過,和大漢帝國,或者之前南宋動辄四桅五桅的海船相比,僅有前後桅杆的威尼斯戰艦能夠利用的風力總量有限,它們還得靠二層甲闆伸出來的,那些像蜈蚣腳一樣密密麻麻的船槳。
二層甲闆的劃槳手們喊着号子,在悶熱得快要窒息的船艙内奮力搖動船槳,那些長長的船槳就極富有韻律感的運動起來,撥動海水,推動船身前進。
黃金獅子号龐大的船身漸漸加速,它鋒利的鐵制撞角對準位于來襲者艦隊最前列的西西裏公主号,青銅鑄造的獅子船首像,向海盜船露出猙獰的獠牙。
西西裏公主号的前甲闆,七海之花索菲娅的火紅色頭發在海風中獵獵飛揚,猶如燃燒的火焰,她用楚風贈與的望遠鏡觀察着來勢洶洶的黃金獅子号,大聲吩咐海盜們:
“小心點,看來咱們是被威尼斯人盯上啦,不想到瀉湖裏遊泳的話,就拿出當年和威尼斯緝私船繞圈子的勁頭,和黃金獅子捉捉迷藏吧!”
正如女海盜的判斷,威尼斯海軍是海戰的老手了,他們自然看得出來最前面的西西裏快帆船是替整支熱那亞艦隊領航的,首先擊沉它,對奪取海戰的勝利至關重要。
何況相比其他和威尼斯軍艦一樣同樣是雙層雙桅槳帆船、擁有結實船身和鋒利撞角的熱那亞軍艦,西西裏公主号單薄的船身無疑是比較好對付的目标,先吃掉它,落個開門紅,也可以激勵士氣,打擊敵人的自信心。
“撞沉它!”黃金獅子号上,阿維尼翁叫嚣着。
這艘八百噸級槳帆船,十三世紀末地中海地區海上力量的巅峰,始終把撞角朝向了西西裏公主号。
掌舵的黑傑克悻悻罵道:“該死的公豬号,它爲什麽一直把嘴巴對準咱們?弟兄們,準備左滿舵,我轉舵的時候老歐德就把主桅斜帆放下來,尖叫湯姆,讓你的人把十字弓上好弦……”
黃金獅子号把速度提升到了最高,威尼斯人滿打滿算要把洩露瀉湖航道秘密的海盜變成死屍。
不管西西裏公主号如何改變方向,它也跟着調整船頭,始終把撞角指向目标,八百噸的總重量、高速運動,攜帶着巨大的沖量,無堅不摧。
許多年之前,埃及馬木留克海軍的旗艦,“真理之述”号巨型漿帆并用船,就是在這樣沉重的一擊之下,黯然沉入亞曆山大港外的冰冷海底。
西西裏公主号能逃脫這樣的攻擊嗎?
阿維尼翁的嘴角挂着森冷的笑,他發現随着雙方的距離拉近,海盜們越來越驚慌失措,好像連閃避動作都沒有之前那麽靈活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