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各自在生命中絕望過的人，要如何才能夠成爲對方世界裏的光芒。

林默和黎安在酒吧裏的遇見。很長一段時間都陷入了漫無邊際的沉默中。

黎安在上台跳舞之前，總習慣置身于某個隐蔽而昏暗的角落裏，隻有在每次開場前的十分鍾，才會準時出現。來到吧台，找林默要上一杯烈性伏加特加上少量的檸檬汁，一口悶下，也并不多說一句話。

酒精的作用，會讓原本填充在眼睛裏的生硬與冷漠，變得柔軟而閃爍，眼尾也跟着晃蕩出幾絲妖媚與妩惑。

她跳出的舞，性感卻并不低俗，有時甚至還多了幾份别樣帥氣和灑脫。就像泥垢裏盛開出的黑蓮，色澤異常，自然容易引人駐足，可等到花生緩慢生長開來的姿态，卻并不是迎接容納，反而仍是泠清拒絕。

所以黎安從不喝客人敬上來的酒，更不接受那些遞過來的鮮紅鈔票，她甚至到現在都沒學會笑臉相對。隻有在舞台上那麽幾首歌的時間，沉浸在想表達的舞蹈裏，她會是舒展自如的，享受着每分每秒。

這間酒吧的老闆大部分時候還是比較保護她。或許正是因爲黎安盡管年少，骨子裏卻透露出的偏執與倔強，反而會讓人多出幾分憐惜，盡管有時候她面無表情的高傲，很容易得罪有些前來尋樂的客人。

但凡遇到稍微難纏些的，老闆也都會吩咐場子裏的保安第一時間站出來，替她解決。

隻有一次是例外。

那天的酒吧，被一個剛從台灣回來的中年男人豪氣地包下大半個場。剛跳完舞的黎安，在博得陣陣喝彩之後，兀自走下台去。中年男人差遣手下的一個年輕小夥，遞上來不斷在變厚，加碼的鈔票，邀請她前去喝酒，黎安也一次次果斷拒絕着。

年輕小夥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在她面前的語氣也越來越接近低聲懇求。黎安卻始終都不留餘地，甚至開始有些憤怒地想要徹底擺脫對方的糾葛。在快要走到酒吧門口的時候，轉頭撞上了手裏正拿着酒杯的中年男人，白色襯衫上也多了一大塊難看的紅漬。一直纏着黎安身邊的年輕小夥，臉色頓時變得更加蒼白了，嘴裏恭敬的喊了幾聲老大，抖抖索索地從自己的西裝口袋掏出一條手帕，鄭重其事地遞了上去。

“廢物”

中年男人惡狠狠地對他吐出兩個字後，随即伸手揚起一記響亮的耳光。被打後的年輕小夥更是拉聳着頭，一言不發地退到了一邊。

黎安對這種戲碼似乎有些司空見慣，心裏暗自覺得好笑。轉身正準備離開，卻被中年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喝一杯。你馬上可以走”

中年男人對她說這些話時，臉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感到分外厭惡，黎安用力想要掙脫開中年男人的手，一時卻又使不上勁。原本在酒吧裏熱鬧玩耍的人群，頓時也變得鴉雀無聲，一下子簇擁了過來，圍在他們的四周。

酒吧的保安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出面制止，臉上流露出些許尴尬的神色，徘徊在人群的最外層，似乎誰也不願意再上前一步。

林默在這個時候，穿過重重人群走到了中年男人跟前，抓住黎安另一隻手，平靜地對中年男人說了句。

“我來替她喝”

并不是用請求或者商量的語氣。而是帶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中年男人冷笑了幾聲，招呼手下的年輕小夥上前，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圍在四周的人也跟着一起哄笑了起來，似乎都在期盼着接下來的好戲。

酒桌子上原本擺放的果盤，小吃，酒杯全部都被掀在地上，随即清一色地擺開幾箱啤酒，一瓶一瓶地開蓋。

中年男人輕蔑地望着一臉稚氣未脫的林默，挑釁似的說道：

“喝完。你就可以帶她走”

“我不喜歡欠别人的。還是我跟你喝”

黎安拿起一瓶開過蓋的啤酒，剛準備一飲而盡，就被一旁的林默搶了過去。平日滴酒不沾的他，接連喝了三瓶之後，借着酒意抄起快要見底的啤酒瓶，用力地朝着自己的腦袋砸去。

猩紅的鮮血順着頭發劃過臉龐，吧嗒吧嗒地繼續往外滴落，他分外認真地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幹淨，手裏握着半截破碎的啤酒瓶，靠近中年男人身邊，面帶微笑地說

“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嘛”

中年男人看着林默臉上半醉半醒偏執瘋狂的神情，還有離自己不到十公分遠的啤酒瓶，一時有些語塞。

氣氛恍然間變得更加僵持凝固了，甚至有些一觸即發。

後來。酒吧的老闆總算及時趕到，帶着保安表達歉意，又上了新的酒水，說要請客免單。中年男人找了個台階下，也就沒再爲難追究。

黎安扶着半個身子快要被鮮血染紅的林默，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酒吧。在趕着去醫院清理，包紮傷口的路上，突然被對方緊握住的手，兩個人似乎很有默契的再也不願意放開。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就像擁有了全世界一樣，内心漾起從未有過的踏實，安全。

黎安和林默。初次見面時，大約就已嗅出了對方身上，有着自己的影。本想着遠離相斥或平行無交，人總是害怕面對太過于相像的自己，但卻也逃不過本能裏這緻命的吸引。

而琪年從黎安身上感到别開生面的危險美感，就像勾人的刺。讓她原本歸于平淡郁結的日子裏，狠狠被刺破，撕開，勾出了隐藏在心中鮮血淋漓的心，一顆會重新痛苦悲怆的，不再是麻木不仁的心。

就像筱紅也早已不再是過去的自己一樣，大約是徹底忍受夠了，過去那個丢在人群中誰也不會多看一眼，失聲啞然，埋頭悶聲的自己，進而轉化成了一種強有力的展示欲。她開始更加明目張膽的逃課，在課堂上頂撞老師，從抄作業到後來幹脆不交作業。她在課間的時候，會站在曾經因爲林默，和琪年一起被其他女生冷嘲熱諷的走廊上，拉幫結派地喧嚣起來，也開始對路過的任何她看不順眼的女生，肆無忌憚地冷嘲熱諷。

心理學上說。人，在真正促使成爲自己曾經讨厭或痛恨的人後，内心會漾起幾分别樣的快感與滿足，而這種滿足的更遠，在于自己曾經的挫折受辱。

所以歸根結底，人，終究是一種多麽矛盾，善變的動物。

小混混來學校看筱紅的時候，他們在樓道的走廊上明目張膽地開始擁抱，甚至親吻，在各種口哨起哄聲中，時不時潇灑地甩甩被頭發遮住的半邊臉。

琪年坐在教室裏。看着窗外熱鬧的人群，内心不由地泛起陣陣涼意。

舅舅早就爲筱紅早戀這件事傷透了心，這段時間家裏就像煮沸了的湯鍋一樣，翻滾反複，不得安甯。從苦口婆心，耐心勸說無效，到威脅告誡，進而異常憤怒地責罵，混合着舅媽一貫冷嘲熱諷，添油加醋的話語。

幾個耳光扇下之後，換來的竟是筱紅臉上幾絲冷谑的笑意，和置身事外看戲般無動于衷的表情。内心的叛逆和倔強指數式的爆發，明裏暗裏，也愈發莽撞地肆無忌憚對抗起來。

舅舅的頭發一天天白的很快。

舅媽的衣服卻一天天換得更勤了。

琪年好幾次在看到，那個在酒吧街見過的外國男人，開着一輛同樣令人反感作嘔的灰色小車。在她晚自習歸來的樓下，彼此快要撞見，琪年隻得迅速把自己隐藏在樓房的某個角落裏，仿佛自己才是見不得光的那一個。

也正是這個顔色的車，曾奪走過琪年生命裏最至親至愛的人，多麽令人憎惡的巧合。

她看着外國男人殷勤地給舅媽開着車門，在冷夜裏，車尾的刺眼燈光，排遣出的白氣，又在黑暗中迅速消散。

那團白氣，也像極了筱紅義無反顧地坐上小混混的摩托車尾座時，揚長而去時的場景。他們最近愛上了在馬路上集體飙車，幾輛組隊的摩托車高速行駛所帶來的刺激感，被風吹到扭曲變形的一張張臉，口中發出陣陣尖銳的歡呼呐喊聲。

在琪年又一次拉住筱紅，試圖說服她跟自己一起回家時。

被小混混看到，對着琪年不由分說地開始謾罵起來，半捏着的拳頭，似乎有種想要動手打人的沖動。

琪年見狀從地上撿起半塊磚頭，不動聲色地拿在手裏，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筱紅這時才終于有些緊張地攔在他們中間，試圖用身體去阻攔掉這種危險的對峙。

然後她轉身開始認真地要求琪年，别再插手自己的事情。

而這天灰暗着心情，獨自回到家的琪年，站在煙味刺鼻的客廳裏，聽見洗手間傳來舅舅的幹嘔聲。赫然看見桌子上擺着薄薄的幾張紙，封面寫着；

“離婚協議書”

幾個大字。

然後“轟”地一聲，倒在洗手間地闆上昏迷過去的舅舅。直到被琪年電話叫過來的醫生，一起擡上救護車時，依舊沒能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