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夜幕,胖西湖上試燃的花火像無法延續的夢。

缤紛燦爛,引人歡呼,偶爾幾枚啞炮,湖邊便遠遠彌散出/黑/火/藥/的氣息,很淡,很特别,很好聞。相當長時間以來,這種略帶辛辣的味道在華夏大地隻與節慶相連。

“小哥哥,那你的菜地要怎麽辦呢?”順順學着誰似的問道,她嘻嘻笑着,眸子那麽亮。

“嘿嘿,交給書堂那幫小子打理去了。勞逸結合嘛!”張莫問喝口茶,又道:“隻要别餓着我大師父,随他們怎麽折騰去吧……”

“那靈犀呢?”順順突然問。

“她……”張莫問低下眼睛,又擡起:“她哭了。”

順順沒有說話。

“靈犀……靈犀書念得可好了,現在書堂全交給她……”張莫問笑笑。

“你們女孩子家,哼哼,就會哭哭啼啼的!”方小花從一摞吃抹幹淨的空盤碟後探出腦袋,嚼着餅酥嘟囔。

“哼!最好哭的就是你!”順順嗔道:“若換作是你,你便要怎樣?!”

滿桌隻有方小花一人堅定認爲,這是一個提問,而不是一個反問。

“我嘛?!”他突然雙臂一揖,起身擡頭挺胸,魁梧喝道:“我便要像蟲老叔那樣道一聲——好男兒志在四方!後會有期吧!啊!——哈哈哈哈哈!——”

如雷貫耳。

“……”

“得了吧!”“别鬧了你!”張莫問、和治二人搶身而上,在順順的大白眼中将方小花按坐下去。

“你别叫方小花了,你叫方魁花好了!”順順氣道,扭過身不瞧他。

“莫問哥,她叫我葵花!”高大結實的方小花又開始對張莫問純真地撒起嬌來。

“……”張莫問叱道:“你吃你的吧!——這麽大聲給樓下賬房聽到,還以爲咱們馬上要結賬了哩!”

此時廬春樓下,胖西湖邊,比白天裏人潮更湧,樹間彩燈初上,夜市漸酣,煎炸聲四起,想在小食攤找個位子都難。

“就是!”順順向方小花嘟嘴。

“嗨嗨!”葵花笑得很燦爛。

“順順,你就看他們一個個人來瘋吧。”淩守月不緊不慢,盈盈道來。

“我可沒有!”和治急忙喊冤。

“你委屈個什麽!”張莫問接道。

“咳咳!說正事。”和治正襟危坐,将手中折扇往桌上輕輕一哆。

“你能有什麽正事?……”淩守月低眉,輕柔笑道。

“欸?守月,這幾年我幫爹爹打理生意,可是很用心的。”和治很受傷。

“别廢話!”張莫問道:“我一個人口幹舌燥講了這許多,你有什麽正事現在才說?!”

“嗨嗨,就是……就是想商量商量端午節去哪裏玩嘛……”和治不好意思笑了,轉而又道:“這怎麽不是正事?這簡直是天大的事!今次太湖要舉辦——萬舫明燈遊會!”他一字字念道:“規模之大,前朝無匹敵者!”

“哎呀那一定很好吃!”方小花道。

“你一個和尚跑去幹嗎?!”張莫問側目。

“噗!”淩守月笑說:“和尚就不能去了,今年江南各地名刹古院,還有太湖沿岸各大寺廟,除閉關入定的,所有長老以上住持必須前往湖心琉璃島,禮贊經頌七天七夜。”

“嗯,我這一路回來,也是聽說了。”張莫問道:“不瞞你們說,今夜我要趕往江北的海甯,就是替那裏一位大戶撒送請帖,也是壽大哥那兒哪個朋友的朋友介紹的生意,說是趁着這太湖萬舫明燈遊會,要老朋友們去海甯作客。我之前特意提早從蜀山出發,一路揣着好幾筆這樣的單子,當給壽大哥他們幫忙了,都是和這太湖遊會有關,全是呼朋喚友的,還有些大小商會想乘此撈上一筆。我看那,這次可謂當朝盛事,太湖當真要熱鬧的很咯!”

“你忙得過來嗎?你可别趕不回來啊!”和治道。

“這不還有十來天嘛?還好都是他的熟朋友,一兩句話就交代了,又不要我親自去跑,看我不是将滿山鴿子都帶來了?”張莫問反手往窗外指指。

“别說你這鴿子真神啊,狗一樣,還能跟着你跑?”和治好奇道。

“什麽話?!”張莫問說。

“本來就是嘛,隻見過兩地來回飛的鴿子,哪見過四面八方來回飛的鴿子?”和治嘿嘿笑道,又斜了一眼邊上的小刀,小刀絨成一個肥美的白團,正倒在一把雕花椅上安心休憩。

“是哦,我在那兒,那兒就是家。”張莫問點點頭:“不過不是我的功勞啦,是吾海大哥教我的,全憑鴿哨打得妙,練了很久,嘴都吹破了。”

“啧啧,好功夫!”和治衷心道。

“瞎玩兒呗,哪有什麽功夫?”張莫問轉頭認真道:“不像我們小花,力拔山兮——氣蓋世!”

“他又哪有什麽武功,盡是學了亂七八糟一堆方言回來,講話都聽不懂了。”順順道。

“啥?宗虎沒教你功夫?!”張莫問表示不能相信。

“師父說了,力氣足就行,嗓門亮就好,這樣唱台口才拿得出來,站得住腳!”方小花像辯解一般。

“什麽呀,他連殺隻雞都不敢,還……”順順說道一半忙打住,隻聽方小花急急閉眼合掌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張莫問見狀無奈搖頭笑道:“真沒想,咱們小時候,哪一個不是崇拜武長生,武将軍,崇拜得緊,到頭來,時不待我,别說參軍入伍馳騁千裏,連一招半式都沒有學成。”

“莫問哥,你在蜀山當真就沒遇見什麽世外高人,讨教一兩招?”方小花拿過一隻花棱方菱豆糕,丢入口中。

“唉,我也不知道,現下想來,那時間竟一點兒這樣的念想都沒有,整天忙着,忙着活下去……心中總隐隐覺得很亂,卻又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張莫問騷騷頭,不禁自嘲道:“看來這幾年,還真是稀裏糊塗就過去了……仔細想想,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五人圍桌而坐,一時無語,各自品味起張莫問離開的這四年間,所失、所得。

四年,對個人而言可能隻是不經意的流年,但對整個國家來說,這四年中,卻發生了一件大事。

元靖十七年,也就是張莫問去到蜀山的第二年初,皇帝儲從又,駕崩。

那年,蜀山來了許多人,也走了許多人。

同年二月末,尚王儲玄以繼位,登基大寶,年号靜琰。

此時,已是靜琰三年。

儲從又之死衆說紛纭、令人側目,昭告天下的是忙于國事、積勞成疾、暴病而亡,然而,如此方便的說辭信手拈來,簡直像是在蔑視天下。儲從又故去時隻四十三歲,對于這位自幼性情溫和、長年注重修身養性的皇帝,實在太過年輕,此時本應是他的盛年才對。尚王儲玄以是先皇幼弟,與大哥差了整整二十歲,皇兄死因的草率昭告似乎表明了這個年輕人與兄長間性格上的巨大差異,以及某種未被人知的決心。

自古帝王權術,即使真以仁政施國,最後往往逐漸走上文治的道路,也可令海内臣服,但像先皇儲從又這樣對外以仁政治國,對内以仁政治宮的皇帝實在少見。

這樣的仁政,到底是一種慈悲,還是不作爲?

蜀山上,各路高人酒酣耳熱之際常爲此事大肆争讨一番,最後的結論是,儲從又也許是一個好人,甚至是一個聖人,但絕不能稱作一個好皇上。一定是哪裏失去了控制,連自己的皇位都無法保住的皇帝,要如何指望他守護天下?

儲從又遇害的消息喧嚣塵上,一時風頭無兩,但傳言朝廷内外是在曹公公的鐵腕之下将此事威壓了下去。曹公公侍奉儲玄以多年,自儲玄以幼時至尚王時代一直形影不離。對宦官專權的憂患曾一度籠罩京機,但儲玄以已繼位三年,這位曹公公隻像影子一般存在着,從未僭越。新皇儲玄以野心勃勃、手段淩厲,雖過于注重權謀,但極有可能最終成爲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帝王,行權術、運謀略、外握兵權、内掌機樞,借由曹公公爲首的一班親信忠僚,小心翼翼制衡着文武百官中虬結纏繞的派系脈絡,以及王土之上那些不可小觑的民間勢力。

這張傾心編織的鋪天巨網,終有一日,要将至高的意志與決絕,傳響至七海之上。

這一切都正在發生,儲玄以開始顯露出超越其父的抱負與野心,或者說,他更像他的父親。

對先皇儲從又個人而言,這場王朝的更替自然是終極的悲劇,但對整個國家,儲從又的逝去代表着一個平庸世代的結束,年輕的新皇儲玄以是否能開創一個盛世尚不可知,令人拭目以待,但這注定會是一個強勢崛起的時代,單就外交來說,儲從又在位時,防範監控不足,其後退讓隐忍過多,周邊列國,甚至遠海的異邦,經年來大有蠢蠢欲動之勢。新皇儲玄以甫一登台,即谕令改革對外政策,裁撤各國擅自在地方級别上設立的驿站函館,嚴格限制各國正式外交人員數量,鼓勵商貿,廣開海岸,将列國交流主要限制在民間商業和文化的通往上,最大程度保持了國家的政權獨立性。

值此至今,今上儲玄以恐怕也隻有當年冷酷無情的登基一事叫人心有餘悸。坊間多傳曹公公一手策劃了儲從又的死亡,令儲玄以稱帝,但曹公公向來行事低調,儲玄以登基後,更是行蹤隐秘,宮中真正見過其本人的幾乎沒有。民間的想象力無窮無盡,不久,又是傳言道,其實根本就沒有曹公公這個人。如此更讓新皇儲玄以本就深謀冷峻的形象多添幾分神秘與肅殺。

張莫問在蜀山上聽得多了,在江湖上接觸久了,自然知道一些,但和絕大多數人一樣,他對此并不十分在意,再是驚心動魄的廟堂辛秘,再是你死我活的宮廷纏鬥,不過我等小民們茶餘飯後的笑罵談資罷了,輪不上你操心的事無法操心,這,就是生活。

“好了好了,别總說我了!咱們還是把端午節安排安排!”張莫問揮手道:“和治,訂船的事還得靠你。”

和治道:“這次靠我也是懸,全靠順順。”

“怎麽?還有咱們和大少爺辦不成的事?”張莫問化作一副驚恐狀,相當嚴肅。

“少來!”和治繼而放低聲音:“這次别看船多,能上湖可不容易。”

“怎麽呢?”張莫問也壓低聲音,趕緊把腦袋湊過去。

“有這麽嚴重嗎?”淩守月輕聲笑道。

“什麽什麽,還嚴重了?”張莫問開始添亂。

淩守月輕哼一聲:“考考你,這次太湖遊會爲什麽陣仗這樣大?”

“不知道。”張莫問果斷回答。

“噗!”其他幾人笑出聲來。

“……”淩守月很無奈看看張莫問,繼續提示道:“想想,湖心琉璃島,金僧殊奉水陸法會。”

“湖心島?……贲華琉璃島。哦呦,那是皇家禁地,今次打開,便是……”張莫問壓低聲音道:“便是皇上要來?!”

淩守月表示孺子可教,道:“皇上來不來不知道,總之是宮裏來人了。”

“我看就是皇上要來。”和治笑道:“這次全是沾着順順的福氣,就五張船帖,一張不多,一張不少,過期未登船者作廢。莫問,你若是趕不上,我們可不等你,你就在岸邊哭泣好了。”

“嘿嘿,你個壞小子,你就是想甩脫了我吧!”張莫問無心一句,忽想到淩守月正坐在邊上,覺得這話有些不妥。

淩守月隻轉頭問:“順順,你可聽到什麽消息?”

“嗯,隻曉得宮中有人要來,其他的……恐怕僅有絕叫舫總堂的幾位大舫主才清楚吧。”順順應道,她想想又說:“光看這次法會規格之高,我也覺得是皇上要來呢。”

“那不得了。”和治低聲道:“我爹爹之前從酒桌上聽來的,曹公公又将前朝廢卻的東西兩廠重新恢複起來了,八成啊,這次茫茫人海之中,要混入不少便裝的廠公哦。”

“要不要這麽吓人呀?”順順笑道,她将面前一盤拔絲糕點推到啃得正歡的方小花面前,道:“反正我和師父還有三爺說好了,端午節我哪裏也不會去,要和你們一起看燈哩!”

這晚,張莫問急急由揚州趕往海甯,和治第二天啓程先送淩守月回古蘇,再趁節前去拜訪一下父親在古蘇以及更東邊地方的一些老關系,方小花與順順則于當晚坐船趕回古蘇。

他們約好,十二天後,端午節傍晚,在太湖邊,曲聞碼頭見面,一同登船。

廬春樓下,告别時分,和治說:“莫問,等回了古蘇,你和陸師父說說,還是過來幫我一起打理生意吧,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也沒意思。”

“嘿嘿,好!我記下了!”張莫問正搭着和治的肩,随意站着。

湖風和煦。

“和治哥,你什麽時候來拿船帖,大概三天以後我就取到了,還是你收着比較好呢。”順順在那頭等船的地方說。

“哦,對呀,忘了這事。”和治幾步跑過去,在樹影下和順順與方小花叙話。

“……”張莫問與淩守月站在街邊一處,淩守月先看着和治跑過去,才慢慢轉過頭來,她沒有看張莫問。

張莫問突然從身後托出一隻身形小巧的白色信鴿,說:“守……守月,這隻鴿子,你帶回家好嗎?”

淩守月稍顯吃驚。

“她……她要生了,我帶着不方便……”張莫問結巴道。

“……”淩守月盯着張莫問閃爍的目光看了看,她的眼睛像秋水一樣。

片刻,她接過白鴿,抱在懷中輕撫那絨軟的羽翼,柔聲道:“……張莫問,你真讨厭。”

“……欸?她真的要生了!不過,以後我回古蘇了,也不需要她送信,但是如果以後有信,也可以用她送信!”

我到底在說什麽?!

以後,你可以用她給我送信啊!

淩守月擡眼看向張莫問,張莫問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個棒槌,真的太讨厭了。

“好吧。”很幹脆的作答,她眼中泛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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