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話說這史菲兒遣了衆人,自去暫且休息不提。單說大老爺賈赦樂滋滋地回到了自己宅子,喜形于色溢于言表。賈赦對張夫人說:“平日裏我素以爲老太太是個偏心的,經今日一事我方知是我錯了。想來這世上哪有不疼兒子的母親,也難爲老太太此事爲我考慮的周全。今後我們應更上心才是。”張夫人點了點頭:“老爺如此想,若是老太太知道了應更是歡喜。老太太素日思考周全,必是我等且不能及的。若往事裏有些許讓老爺心生不悅之事,恐怕也是因我們未能理解其中深意。”

賈赦聽張夫人此言亦是點頭,心中更喜。便将平日裏積攢的些許不滿憤懑一股腦地要抛在腦後了。雖說此時還未到搬家之時,但張氏已懷胎個六七個月,若依着今日約定好的日子滿打滿算也不過隻餘半年時間準備。況且此次并非隻賈赦一家搬動,賈母和賈政也要挪動,故而需準備之事頗多,而張夫人又有生孕,自然是勞累不得。賈赦倒是樂得忙活此事,難得的将平日裏玩樂的心收了七八分,積極地去籌劃準備去了。

回居正房,大太太張夫人倒是未如賈赦如此這般高興,隐隐覺得這事中透着幾分蹊跷。若說這自家老爺都能感到賈母的偏心,對于自己的兒子尚且如此,那對于兒媳婦則更是再清楚不過了。自從張夫人入了賈家門,不出幾日張夫人就發覺這老太太對自己不是太在意。起初張夫人還并不在意,這婆婆不喜兒媳,雖說不是家家如此,但也實在頗多。張夫人想着隻要自己好生孝順着,精誠所至金石爲開,日久見人心,慢慢地婆婆瞧出她的好來了,自然也就好了。可怎料想這隻是自己一廂情願,自己恭恭敬敬孝順了一整年,老太太對自己仍然是淡淡的。第二年,王夫人入了門,大太太才體會到并不是自己的問題,相較而言這老太太對二太太就好得多。雖然大事不顯,可是小事上連府内燒火的小丫鬟都明明白白知道這二房太太更得老太太歡心。可是今日這般,如此向着大房卻是頭一次。張氏想不明白究竟爲何老太太會有如此轉變,倘若真隻因爲一個夢,那也太過牽強了些,于是心内倒有幾分糾結。

這邊張夫人心内糾結按下暫且不表,且說這二房賈政一衆回房可是熱鬧許多。這二房因是與賈母現共居于榮禧堂,故而回房自是比大房要快了不少。平日裏這王夫人出入廳堂身遭丫鬟婆子簇擁者衆,臉上多少帶着幾分心高氣傲得意之色的。今日卻見這王夫人臉色煞白橫眉立目的,不但如此,就連賈政也是面有怒意步履匆匆。跟随的丫鬟下人雖不知所爲何事,但猜想應該是自家老爺太太在老太太那裏說錯話失了臉面,各個都收了臉上的笑意,垂頭屏氣緊随其後。

一路上王夫人可真是苦悶憋屈,但又不能表露出來,隻得将手中的帕子攥了又攥。同賈政回到房内,小丫鬟急急給上了茶,賈政将茶端起來,又“噔”地撂下,瞅了立在一旁的王夫人怒道:“哼,夫人倒是好心情,這會子還有心品味楓露茶。”

王夫人一愣,連忙道:“老爺諸事操勞,這茶凝神定氣,才特意給老爺備下的。”

“定氣凝神,好好好,你自來是孝順懂理溫柔賢能的。那樣的事,你自然是不便與我說,隻好百般無奈的去跟老太太吹耳邊風。如今可好,你是如願了,老太太認你最懂理最孝順,我這當兒子的卻遠不如你有遠見!”賈政正值氣頭,也不顧丫鬟下人還在場,厲聲說道。

王夫人一聽,又氣又怒,心裏又無限委屈,連忙辯道:“我怎敢去背着老爺行事,平日裏也隻是在老太太跟前充個數罷了。那等大事豈又是我一個身在内宅的婦人思量的。還望老爺不要會意錯了。”

“是啊,是啊,必然是我會意錯了,太太賢能如何有錯。反正錯與不錯的,我也是要遷出去的。你自是賢良孝順,又深得老太太歡心,現在又把持這府内管家差事,屆時被留在老太太身邊也是件美事。”賈政見王夫人連句服軟認錯的話都沒有,更是又氣了幾分。

此番話一出,王夫人更是欲哭無淚了,隻得又道:“我對老爺天地可鑒,老爺若搬出去,我和珠兒也自然跟着絕無二話。”

“行了,我當然知曉你懂事賢良,此番你就依着老太太的話,好生收拾吧,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讓人笑話。”說罷賈政起了身,頭也不回的出了屋,去了書房。一屋子丫鬟婆子起先見二老爺如此震怒,都吓得都不敢吭聲,都默默溜出房去,但也不敢走遠,聽到賈政說什麽遷出去之類的話,心裏都是一驚,忍不住狐疑猜忌起來。

王夫人目呆呆瞅着賈政出了門,半響才回了神。心裏又恨又氣,本來這事就是無妄之災,自己巴不得能永遠居于這榮禧堂内才好呢,哪裏還有那樣的心思?原本自己還指望着等回了屋子和賈政商量一二,看看有沒有辦法能讓老太太回心轉意,可哪想到這賈政回府後竟然先拿自己一頓出氣。王夫人一腔怒意皆在胸口,端起茶杯,才喝了一口,便“啪”的一下子摔在地上,叫到:“你們都是死了的麽,竟敢拿涼茶應付主子麽?”

屋外立着的丫鬟婆子聽見屋裏王夫人摔了茶碗皆是一驚,看來今日二太太是氣着了。可是又是當值,不敢不應,隻得硬着頭皮進了屋,王夫人貼身大丫鬟朝霞戰戰兢兢地又捧了一杯茶奉上,王夫人端起來僅挨了挨唇邊,就又摔了茶盅,怒道:“你們平日裏偷懶耍滑也就罷了,我懶的與你們計較,現如今連杯茶都倒不好,我留你們何用,不如打發幹淨,我倒省心。”

朝霞一聽,忙跪倒在地,哭着懇請:“太太,求太太饒了這一遭吧。”

衆人見王夫人遷怒,也不敢上前去爲朝霞求個情,今日太太不知做了什麽,在老太太處失了寵,又惹惱了二老爺,此番自己要是前去求情,指不定也會被遷怒,說不定也會被攆了出去。隻得都跪下默不吭聲。屋内丫鬟婆子跪了一地,王夫人獨坐堂中生悶氣。

少時廊下有人傳話,說是金陵的薛家派人來了,王夫人這才壓了怒意,罰了今日當值的丫鬟婆子一月月錢才做罷了。此番薛家派來的人除了給賈府送上三節兩壽的禮,同時也給王夫人帶了一封信。那信是出自王夫人同胞姐妹之手,如今因她妹妹嫁入了薛家,故去了金陵。不過這賈、史、王、薛四家俱有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番薛家來信也不知是爲了何事?王夫人想着便急匆匆地将信展開。細細看過一番後,臉上有了幾分笑意,忙命人賞了送信人。

史菲兒歪在貴妃榻上,旁邊有丫鬟将剝好的桔子遞與手中,史菲兒慢慢吃着,聽着兩個小鬟向自己回事。

"回老太太的話,二太太回去臉色有些不好,好像因嫌茶燙口摔了兩套茶碗子。"

史菲兒點了點頭,今日可是給這二太太灌了一壺苦茶水,她生氣也是正常,若是不生氣自己反而會驚奇呢。正好也借用此事細細看看這王夫人心性如何是不是真如紅樓夢中記載面慈心狠。不過自己倒是能理解幾分她不願意搬家換房的心,畢竟住在榮禧堂,進出排場臉面均如主母。

不過史菲兒自己還是覺得,既然不滿意别人給的,那不如自己去掙。若是隻能有拿别人給的本事就别再挑剔了。不過今日大太太的表現倒是讓自己有些意外,寵辱不驚,深有城府。想來雖然此前賈母對兩個媳婦都爲滿意,但偏心還是常事,隻是她自己覺得自己不算太過偏頗。可是這要是在其他人眼中,就未必如她所想了。那張夫人經曆了賈母先前的不公,如今又經曆此事,也不知她心内如何作想。

不過此番史菲兒懶得再去想兩房之事,爲了讓兩房各歸各位,自己已經勞神了好幾天,如今這事總算有了進展,史菲兒也樂得給自己松口氣。心情好自然飯量就好,晚上的碧米粥也多喝了一碗,唬的随身伺候的大丫鬟忙聲勸着,史菲兒才罷了。

雖說史菲兒借這賈母身體已有些時日,對這賈母的音容笑貌也由開始的不适慢慢變得能平靜接受,别人口口聲聲稱呼自己老太太或者叫母親甚至老祖宗時,心裏也不會哆嗦。但也不代表自己就完全習慣了這副身體。畢竟這五十開外的身體,冷不丁套了個二十多歲的靈魂,就算是有了心理準備,總還是不太匹配。譬如現在史菲兒就不太舒服,自己一時開心多吃了點,胃就不舒服起來,漲得自己難以入睡。入夜天涼在屋子裏轉悠了幾圈,也無濟于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時,史菲兒有幾分後悔,怎麽就管不住自己這嘴饞呢?折騰了不知多久,實在睡不着,史菲兒便起了身,走到窗戶前,索性推開窗,打算坐在窗下透口氣。

史菲兒因不習慣自己入睡時有人在屋内守夜,便遣了丫鬟,讓其都在外間候着,自己若是有事再叫其來伺候。此時已夜深人靜,史菲兒也不願因開個窗子再專門叫個丫頭來伺候,便自己走到窗前,伸手将窗子推開。哪知道自己剛剛開了窗子,便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直沖自己面門而來,轉眼已近至眼前。史菲兒暗道不好,隻來得及将眼睛一閉,手一擋,想是完了完了今日自己定是要挨上這一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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