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賴嬷嬷向賈母處讨好請安,希望能爲自家寶貝孫兒謀個賈府家學的位置,結果開口說了幾句,反而讓史菲兒一席話給噎個正着。賴嬷嬷傻了眼,他家的孫兒比賈珠略長兩歲,此時正要進私塾上學,但外面的怎比得上賈府。本想着此番再舍了臉皮去讨老太太的好,借着給賈珠做伴讀的由頭讓其能入賈府的家學。沒想到賈母卻記得如此清楚,本想趁着老太太一時歡喜應了,孫子就入了家學,什麽伴讀不伴讀的隻是說說,若賈母應了等入學後找個由頭再請辭就是了,未曾想老太太想起這脫籍的事來了。自家好容易給孫子脫了籍,是斷斷不能再送回來的。
史菲兒見其不搭話,便笑着繼續說道:“咱府上的規矩,這是不能改的。若是你家孫子想入家學,又有何難?不過自行準備些禮物束脩之類,若是考試得過,收下也未可知。我一内宅老婆子可不能壞了家學的規矩去。”
聽賈母如此一說,賴嬷嬷原本繃着的臉松了口氣,“讓老太太笑話了,我這老婆子一時糊塗,記錯了規矩,就巴巴地跑到您這邊求情了。這束脩自然是應當的,我這就回去好好給夫子準備。”
史菲兒笑笑,“我知道你可是個手頭寬裕的,素來又大方。我倒是瞧着你家孫子不錯,若是将來出息了,一定得請我吃酒。”
賴嬷嬷聽這話自然一臉歡喜,“老太太擡愛了,将來有大出息的定是珠哥、瑚哥,我家這不争氣的孫子若是能及其十分之一,我便要吃齋念佛,謝天謝地了。”
史菲兒笑着又與賴嬷嬷閑聊了幾句,賴嬷嬷這才歡天喜地離去。見其走了,史菲兒也懶得再翻賬本,捧起杯茶出神。
這賴家在賈府可真是鼎鼎有名的,賴嬷嬷是伺候過賈府老主子的,因善于察言觀色,左右逢源,頗得老主子信賴。生了兩個兒子賴大和賴二,二人分别當着這榮甯二府的大總管。國公府的大管家是何等威風,毫不客氣來講這賴大賴二在賈府裏可是比一般的主子還要橫個幾分,就如賈薔這樣的甯國府嫡孫見了面還要稱其爲賴爺爺。
史菲兒記得紅樓夢中記載,這賴大在府中雖身份是個奴才,但在自家也是一副主子樣。丫鬟奴仆一大幫子前後伺候着,宅子不小,還修了個很不錯的花園,讓賈母都覺得不可小看。賴大之子賴向榮,落了地就脫了奴籍,家裏也是按少爺般供着的。等大了還通過賈府捐了個官,開始是虛的,後來又搞了個實缺,任了知縣。按理說這樣的人家應對賈府感恩戴德,結果呢,賈母去世,賈政扶棂,路上盤纏不夠了問賴尚榮借五百兩銀子,這貨先給了五十兩,賈政氣惱命人退回,賴尚榮又加了一百兩。連送信的下人都看不過去了。再想到賈雨村,史菲兒歎了口氣,這賈府真真正正是養了一群終飽私囊吃裏扒外的白眼狼。
不過此番史菲兒到是沒有借賈母之口,一口回絕掉賴尚榮想入這家學一事。首先這賴嬷嬷在賈府雖爲奴才,确是頗有臉面的,此番特地來求賈母示下,若是依照賈母過去一貫行爲必是會應的,況且這也不是件大事。若是自己忽然變了臉不應,少不得會被猜忌。何況這賴大身爲榮國府管家,即便自己不應,他若去求賈政或者賈赦多半也會應的。與其讓他們應了,不如自己賣這個人情。況且此番自己也沒算全應了她,能不能去家學也看其自己造化。若是按賈代儒的标準是十有八9能進的,他隻看重這束脩禮物。不過這話話又說回來,就算進了也能攆出來麽。反正這家學混亂,也需要整治一番。
至于這賴家,史菲兒也想好好動動的。不過現在卻不是時候,這賴家的在賈府年庚日久,哥倆當着賈府的家,必然很有根基,其中關系也會盤根錯節。若是要動,必然就是大動作,必須要做到三個手指捏螺絲十拿九穩的地步才行。目前輕易動不得,隻得再忍忍吧。
看完人家反觀自身,史菲兒不由歎了口氣,自己這兩個便宜兒子讀書不精,做官不靈,庶務不通,雜事不懂。一個就好古玩扇面賞樂,另一個假正經自命清流。這兩塊料就是爛泥扶不上牆,指望其能振興賈府,史菲兒隻能在心裏呵呵。兩個媳婦呢,一個是聰明,但現在指望不上;另一個隻顧自個,自己也不敢指望。女兒已嫁,難得見面。這孫子輩除了兩個命不長的出世了,餘下的還均爲出生。滿共就這三瓜倆棗,史菲兒在心裏面好一陣盤算。就隻剩歎氣了。
史菲兒将茶盅放下,長歎了口氣,管了這一大家子,也真不是什麽好差事。說是做了這一大家子的老祖宗,其實隻是面上看着風光,内心的操勞誰又能知道呢。現如今,頭緒紛雜也就隻能穩下心思慢慢來了。
史菲兒定了定神重新拿起賬本細細查看,越看就越覺得頭疼。榮國府這等人家,記賬居然隻是簡單的流水帳冊,進出均在同一本裏,不過是記完一本,再來一本罷了。賬冊按各屋各院各處獨立成冊,或者遇到大事,再單獨起冊。反正到年底時将盈餘總數一報,便銷了這一年的賬。史菲兒捧着帳冊冷笑,這樣記賬也太好從中做點手腳了。如此一來也怨不得賴大家能建花園,随便添幾筆,什麽不都有了。看來若要想看這賈府的家底,還是要先從這賬目上好好琢磨琢磨了。
查賬說是容易,可真查起來想要查出問題卻不簡單。說白了人家能寫在這兒,就自然是不怕查的。況且若是自己大張旗鼓地查上一番,萬一沒找出大的問題,下次就更不會查出來什麽了,這樣打草驚蛇了自是不好。而自己現在看賬本雜項繁多,又沒個分類,錢物又都記在一處,況且還都是豎排大寫數字,自己光是大腦内轉換這些就夠累的,何況看賬還要同時計算,自己本來就不會用這邊高級計算器——算盤,若是單單幾項加加減減心算便也對付了,項目一多就無法應對了。
史菲兒琢磨良久心生一計,瞅了眼日常負責打理自己日常吃穿用度大丫鬟白鹭。這丫頭做事細緻伶俐,略通文字,賈母房内的物件進出她也管着記錄一二。況且這白鹭的祖母是賈母的陪嫁丫鬟,一家子很得賈母的信任。若是這事教與她應該不會有什麽纰漏。想至此,史菲兒沖沖正在窗下給自己繡勒額的白鹭招了招手道:“白鹭。”
白鹭聽老太太叫自己,忙起了身,畢恭畢敬問道:“老太太是乏了吧,我去給您上茶去。”
史菲兒點點頭,“這大太太有孕,二太太又抱病,我這一老婆子看半天賬本看得我眼也花了,頭也痛了。”
白鹭一聽連忙說道:“老太太快歇歇吧。這賬冊莫說是您,就是我瞧上一會子那密密麻麻的字也暈呢。老太太我給您倒一碗蒙頂甘露,先潤潤嗓。”
“不忙,”史菲兒止住白鹭,“這些日子事多,我這屋裏人也少了,牌局都湊不起了。今個我忽然想到了個新玩法,不如我們先演練演練,等人齊了,我們來個大殺四方。”
白鹭見賈母如此開口,哪裏敢掃了賈母的興緻,連忙應了。
史菲兒見白鹭應了接着道:“我這遊戲倒也簡單,不過是念數對符罷了。我給你畫十個符号,你先記下,一會兒我說數字加減,你将結果給我用符号畫出來。對了賞錯了可要罰。”
“老太太你可别拿我開心了,“白鹭一聽要罰連忙讨饒求情,“我粗粗笨笨的,哪裏擅長這個。”
“遊戲而已,就爲一樂。”史菲兒笑笑,說罷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上從一到拾十個大寫漢字,在下面又分别對應寫上各自的阿拉伯數字。遞給白鹭,“這便是那符号了,你且先記記看。”
白鹭将紙接過,瞅了瞅那些有些奇怪的符号,覺得倒是有些意思,看了不多時便向賈母點頭示意,自己已經記好。史菲兒見其已經記住,又交代幾句,便随口出了幾道簡單算數題,開始白鹭還稍有些遲疑,但越往後速度越快。寫的也比之前好看多了。就連白鹭自己也說道:“老太特,用符号代漢字寫起來快多了呢。”
史菲兒見其基本掌握了點了點頭,“的确如此。”說着将自己手邊的賬簿遞與白鹭,“此番教待與你一件事,你且将這本賬簿中這三個月的花銷用度,進出數目均用這些符号再抄一遍給我。”
見白鹭不解,史菲兒又提筆做了個式樣,并将規矩格式一一又作了說明,并讓白鹭按例抄寫了幾項,見其完全理解了,便又說:“你今日之後就暫且将手中别的事先撂一撂,将此事先做完。若是有人問起,你就說是我新想的遊戲樂子。今日你遊戲玩得不錯,這盤燕窩雲絲糕就算是賞你的。等你做完,另有賞。”
白鹭開開心心謝了恩,自己跟随賈母已久,加之本身就聰明伶俐,便知此事定是件要緊的事,雖然不解其中深意,但因感賈母之信任,便更是将此事牢記心間。夜以繼日抄寫騰挪了十天有餘才将這本賬冊按照賈母的要求謄寫完畢。剛一做完白鹭便興沖沖地來給賈母回禀。
史菲兒将賬冊翻了翻,點點頭,“做得不錯,取我那首飾匣子裏選兩件首飾,就當是我給你日後添妝了。”白鹭一聽自然歡喜,高高興興謝了恩自取領賞。
史菲兒此番在捧着賬冊細看,看得是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