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小将


“孫兄來了。”

“三哥來了。”

許平和李定國走出營門迎接孫可望,孫可望狐疑地看着在自己眼前并肩而立的兩個人,停住腳步向李定國大聲問道:“老二你在和大将軍搞什麽鬼?”

“哪有?”李定國大吃一驚,顯得很委屈:“好久不見大哥了,想得厲害。”

這些日子許平倒是去後方見過孫可望幾次,李定國一直在前線忙碌不休。

“許兄弟出來接我那是他厚道,你——”孫可望指着李定國問道:“你怎麽會出營來,莫不是裏面布下了鴻門宴?”

“哪有此事?”許平笑起來,親熱地過來攀住孫可望的肩膀,錯後他半個身子陪孫可望走進營門。

“來人啊,開飯,開飯。”

許平沒有說話就先叫嚷起來,然後回頭從孫可望笑道:“孫兄,我們邊吃邊聊。”

衛兵送上了熱氣騰騰的新鮮面條,還有大盆的菜蔬,見孫可望盯着盆裏的菜發愣,許平又賠笑道:“知道今天孫兄要來,所以小弟特意備下了茄子鹵,還有剛打來的荊芥,才做好的肉盒啊,快趁熱吃吧。”

見孫可望還不動筷子,許平連忙解釋道:“荊芥可是河南的特産,孫兄或許一下子不習慣,但吃過一次後……”

“我吃過荊芥,我也喜歡茄子鹵,我又不是沒在河南呆過。”孫可望擡起頭凝視着許平:“一般來說,大将軍隻請末将吃疙瘩湯,若是末将沒有記錯的話,上次大将軍請末将吃肉盒是派我們去擋新軍佯攻前。”說着孫可望看了一眼李定國,見後者正若無其事地喝疙瘩湯,大叫一聲:“就知道你小子吃裏扒外!”

說完孫可望就開始悶頭大吃起來,甕聲甕氣地說道:“我已經開始吃了,許兄弟可以邊吃邊聊了。”

許平慢悠悠地說起自己的打算,一開始孫可望沒有什麽表示,隻是低頭吃飯,不時哼一聲表示聽明白了。

“……這樣,我們就得放選鋒營去給開封解圍。”

“什麽!”孫可望一下子跳起來了:“開封裏面堆着金山銀山,大将軍你一天到晚催火藥、催糧食,我都要窮瘋了,好不容易把開封圍得鐵桶一般,他們眼看就要挨餓了,怎麽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放新軍進去?”

“兵力不足啊,”許平語氣非常柔和,但态度異常堅決:“我知道任何聽我說開封不如新軍一個營重要都會覺得我是瘋子,但我們現在不是要精誠合作麽?孫兄啊,我真的是有苦衷啊,你肉盒子都吃了,就答應我一次吧。”

“大将軍你要去自己去,我不同意撤圍開封,”攻破開封可能獲得的财富早就被孫可望列入近期收入之列,最近孫可望雖然人在軍中,可仍籌劃着要再開一批作坊生産火藥、修理盔甲,并進而實驗性地建造闖營自己的槍支作坊。

“西營,是不會去祀縣的!”孫可望毅然決然地吐出了自己的最終決定,接着心中突然有些不安,連忙看向李定國:“兄弟,你還當我是大哥吧?”

“唉,大哥,這兵力真的是不足啊。”李定國長歎一聲,滿臉的歉意:“昨天我已經吃了大将軍的肉盒子了,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

“什麽肉盒子,明明是你練了幾個新兵,手癢癢了。”孫可望急道:“等拿下了開封發了大财,你想練多少兵還不是一句話?你怎麽這麽沉不住氣呢?難道你還是小孩子麽?”

李定國笑道:“不拿出來試試,怎麽知道兵練的對不對呢?”

“好了。”許平插嘴道:“是我給李兄設了個套,他中了我的計不得不守信。李兄會帶着他手下跟我去祀縣,這裏就托給孫兄了。”

“既然如此,”孫可望見許平和李定國已經達成協議,隻好退而求其次:“我記得你有五百名火铳手,對吧?把他們留給我,我定能頂住新軍。”

“不行,”不等李定國回答,許平就搶先替他回答道:“李兄的兵完全沒有練好,留下來就是白白損失。”

“那把槍留給我,我手下有些兒郎耍得好火铳。”

“孫兄有五百會用火铳的手下?”許平把目光從孫可望轉移到李定國身上:“怎麽沒聽李兄說起過?”

李定國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白白損失火铳,不過若孫兄手下有個十幾、二十個會用火铳的人,那我是不會奇怪的。”許平裝沒看到孫可望臉色越來越陰沉,故做大方地說道:“我留二十支火铳給孫兄吧。”

孫可望叫道:“二十支夠幹什麽用,弓箭對新軍一點兒用都沒有!”

“還有我的大營,也是孫兄的了,我和李兄這些日子挖了上百道壕溝、修築了大批的堡壘,孫兄……”

“我又沒有火铳,這一地的破溝對我又有什麽用?”

“山岚營完好無損,全營擁有十二門炮,兩千四百甲士,是河南新軍中最強大、最有戰鬥力的營,他們沒有參加過蘭陽之戰,建制沒有被打亂過,士氣也十分旺盛。”許平收起臉上的笑容,嚴肅地對孫可望說道:“如果我投入一個翼,那隻有防禦祀縣的能力,如果我投入近衛全營,那山岚營仍然可能在歸德府官兵的策應下全身而退,并且會嚴重地殺傷我們的士兵。對付這樣強大的敵兵,每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每一杆火铳都是至關重要的,決定我們能不能取得勝利,決定着我們要付出的代價的大小。孫兄,我們不是新軍,我們的背後沒有朝廷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我們不能接受較小的勝利,而必須竭盡全力去争取最大的戰果。”

……

孫可望無可奈何地接受了許平和李定國推卸給他的任務後,李定國和許平又商量起出兵的時間問題。

把參謀隊的推想給李定國解釋一遍後,許平道:“我想新軍肯定想與歸德的明軍同時到達。第一,新軍不能先到達,因爲我随時都可能派兵增援,新軍很顯然想不付出大的代價就取得祀縣,他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等待歸德府的官兵抵達上。”

“很有道理。”

“第二,歸德府的官兵不能先到達,若新軍不在,李兄弟就有可能出城逆襲,萬一他們被打垮了,那誰去攻城呢?”

“不錯,所以我們隻要嚴密監視歸德府部隊的動向就可以了?”

“是的,新軍的行動速度快,歸德府的官兵速度慢,因此肯定是新軍照顧他們,而不是他們照顧新軍。這樣我們就不需要費盡心思去偵查新軍以免暴露,我們隻要讓李兄弟盯緊郁董和黃守缺,看他們大概什麽時候到達,我們就能知道新軍的抵達時間了。”

……

九月九日下午,黃守缺和郁董的聯軍出現在祀縣城外五裏處,并迅速開始修築營寨。李過見狀,立刻命令士兵準備明日迎戰,同時派人飛馬通知許平。入夜後,城南出現烽火,顯然又有一隊明軍抵達,李過心裏有數,也不着急。

第二天天色微明,李過的衛兵就帶進來一個年輕的使者,來人向李過報告說,許平和李定國的援軍在一個時辰後便會趕到。城外汴軍、楚軍約一萬人,李過認爲他們不值一提。此時城中有八千多闖軍,李過認爲足以守住城池。

崗哨報告官兵開始部署火炮,準備開始攻城,李過就去城樓敵情。站在李過身後的是一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名叫李來亨,今年二十歲。李來亨是李自成救活的孤兒之一,遇到闖王時他還是一個三歲的幼兒,正趴在逃荒死去的的父母屍體上大哭,李自成就把他和其他撿到的孤兒一起收留在闖軍童子營。因爲無法知道父母出身,李自成就讓李過認這個孩子爲義子,也跟着他姓李。雖說是義子,但由于自小撫養長大的,所以李過和李來亨就如同親生父子一般。

(筆者按:李自成和他兩個叔叔死後,李過是就帶領闖營繼續抵抗異族入侵的第二代領袖,李來亨則是第三代,并因爲抵抗滿清入侵而與兒子一起犧牲在戰場上。我們知道,如果一個人緻力于抵抗外敵入侵并付出生命,那他是我們的民族英雄,那麽——如果一個家族連續五代獻身于這個事業,讀者認爲筆者該如何評價這個家族呢?)

走上城樓之後,果然看到遠處新軍正在東門外挖掘炮壘,在炮壘後方有一排大炮等着就位。李來亨仰頭看看太陽,愕然道:“怎麽是東門?”

“不對麽?”李過奇怪地問道:“官兵從東面來啊。”

“可是新軍是從北面來的啊。”李來亨本來以爲新軍會進攻北門,不想他們居然還不嫌麻煩專門繞到東門去。再看看對面的旗号,李來亨又是一驚:“怎麽是選鋒營來了?”

許平認爲山岚營是賈明河手裏組織性比較強的部隊,所以這種長途奔襲的事也會由山岚營去負責。沒有想到賈明河更重視近衛營,所以把這個營扣在手裏。在賈明河的計劃裏,他是用三千兵力和朱元宏的五千人去佯攻近衛營和西營的一萬多人,兵力如此懸殊,賈明河的計劃就是在己方堡壘附近穩固推進,就算被大批闖軍伏擊,也可以立刻退回工事固守,而沒有幾門大炮的許平按說也無法對他發起有力的逆襲。

不過有過上次的教訓後,賈明河擔心許平還有什麽殺手锏沒有使出來,所以他覺得還是把建制最完整、戰鬥力最強的山岚營用來對抗許平和李定國比較好,這樣萬一有什麽緊急情況發生,他也容易控制部隊。

東門正面首先是黃守缺的部隊,楚軍從正面一直延展向南,形成明軍的正面和左翼。右翼則是人數較少的汴軍,書寫着“郁”字的那面大旗下,一個全身披挂的将軍正向着李過這裏指指點點。選鋒營的位置比較靠後,除去火炮以外,各隊都位于前兩支明軍的背後,新軍的馬隊也沒有部署在側翼,而是靠近選鋒營的營旗,看上去就算城破也不會有投入追擊的打算。此外楚軍和汴軍中都準備了大量的雲梯,前排不少士兵還背着繩索,而選鋒營那裏卻似乎沒有預備任何攻城器械。

“除了來敵以外,許将軍都猜得不錯。”李過大聲下令備戰。城頭上他并沒有留下多少兵力,李過把手中的主力都放在城門後,準備在那裏阻擊明軍。祀縣的城防工事很簡陋,面對以槍炮犀利著稱的新軍時,把大批士兵配屬在一線防守隻能是白白損失兵力。

身後的人紛紛應是,各自前出傳令。李來亨仍然遙望着明軍的陣勢發愣,明軍把野戰炮壘修好後,就推着十二門大炮一起上前,牆垛後的李過叫道:“你不下去麽?”

李來亨轉身對李過朗聲道:“義父,孩兒認爲應該派主力出城逆襲。”

李過眉頭一皺:“這是爲何?”

“選鋒營顯然是抱定了自己不損失兵力的想法,而許将軍并不知道他們會躲在東面。”李來亨忍不住向北方遙望一眼,當然他什麽也沒有看到:“當許将軍出現在北方時,他們立刻就會被汴軍發現,而這時許将軍必須先擊潰汴軍才能攻擊到選鋒營。如果選鋒營當機立斷撤退回營的話,許将軍是抓不住他們的。”

“所以你想把選鋒營引出來?”李過此時也有些明白李來亨的想法:“你想要我攻擊北面的汴軍,把選鋒營引到北面?”

“是的。”李來亨就是這個打算。楚軍和汴軍把主力投入攻城後,将領手頭的兵力就比較有限,這個時候如果闖軍發起對側翼的有力攻擊,那麽明軍就隻有出動選鋒營來擊退他們。而且,從選鋒營現在的位置和陣型看來,他們好像就是肩負着掩護攻城部隊側翼的任務。

“選鋒營……”李過咀嚼着李來亨的建議,把目光投向遠方。城前的明軍炮手已經把火炮推進坑裏,正調節着火炮的角度準備開始炮擊。這些炮手的動作流暢至極,協力進行工作時毫無喧嘩之聲,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精兵。李過雖然看不清楚那些部署在楚、汴兩軍後的新軍,但即使離得這麽遠,他們身上的鐵甲發出的寒光還是耀眼奪目,高豎起指向蒼天的無數長矛也是齊整挺拔、紋絲不動。

“我聽說東江軍與新軍作戰時五不敵一,那時許兄弟還在新軍那邊,就是他帶着新軍和東江軍交手,用不了一個時辰就被打得四散潰逃。”李過用平和的語氣叙述着新軍的赫赫聲威,今天他隻是看一眼對方的軍容、裝備就心生畏意,如果不是知道許平很快會抵達,李過早就會做撤退的打算:“咱手下的兵還不如東江軍呢。”

李來亨嘴上不說,臉上已經露出些不服氣的意思。李過掃了他一眼:“季退思的東江軍裏有好多舊部都是以前的官兵,他在遼東、山東打過幾十年的仗,還有盔甲、火器甚至大炮。”

李過營中大多數的人都是流民,能稱得上主力的不過兩千人,裝備比季退思的手下還差。守城,看在裝備精良、人多勢衆的許平和李定國部正趕來增援的份上,李過還有點信心,畢竟許平說過新軍不會投入巷戰,歸德府這一幫沒有幾個時辰休想把李過趕出城去。

但李來亨仍不以爲然,他意氣昂然地叫道:“義父,許将軍爲了重創這隊明廷新軍,甚至不惜讓官兵給開封解圍,如果讓他們跑了,那我們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見李過還是不答,李來亨繼續大聲請戰道:“義父,讓孩子帶着兵馬出城迎戰把。”

“如果出城迎戰,失去城牆的保護,這隊官兵會在很短時間内就把你們消滅。”

“是的,但在這之前,許将軍就能趕到,此時選鋒營在城北,正好背沖着許将軍的來路,孩兒一定拼死抵抗,爲許将軍赢得時間。”

第一發炮彈呼嘯而來,接着又是一顆,第三顆也随着飛到……

“許将軍說過,新軍最大的優勢就是大炮衆多,我們的部隊衣甲不齊,選鋒營肯定不放在眼裏,”李來亨指着城下那片耀眼的銀光大陣:“如果義父形容他們的戰力沒錯的話,他們就是閉着眼也能把孩兒殺個片甲不留,肯定會把大炮留下繼續攻城,直接出動步騎來攻擊我們;若義父高估了他們,那孩兒堅持的時間就能更長,許将軍及時趕到的可能性不就更大了麽?”

“萬一許平不能及時趕到,你可能會白白送死。”

“孩兒感覺許将軍一定能及時趕到,我們義軍要想在這亂世活下來,就得拼命去殺出一條血路來。”

明軍的炮彈一發接着一發襲來,沉思片刻後李過點點頭,彎腰帶着李來亨向城下跑去:“馬上準備出城逆襲。”(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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