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深秋将逝，隆冬降臨。
一早起來，樹上、屋檐上、院牆邊，隐隐可見白霜，就像是有頑皮的家夥在深夜四處撒下白糖。
空氣明顯變得肅殺，特别是在山間，可謂是陰寒側骨。
風嗚嗚吹着，發出鬼哭一般的呼嘯，打在人臉上，就像被細小的鞭子抽上一般，隐隐生疼。
山客們進山，大多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用麻布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來。不如此，臉上便會出現許多細小的傷痕，像細小的刀子割過一般，那便是山風所緻。
顧大忠低着頭，從院牆那邊繞了過來。
風從他頭頂掠過，吹得一側的牆頭爛瓦嘩啦啦作響，吓得他不由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擡頭望了一側的院牆，加快了步子，一溜小跑，跑到半開的院門，沖了進去。
随後，他轉身關上房門。
顧大忠肩上背着一個巨大的包裹，他穿過院子，來到檐廊前，将包裹從肩上取下，放在了檐廊上。
他躬身站在檐廊下，輕聲說道。
“少主，大忠我回來了……”
“嗯！”
屋内傳了一聲輕哼。
“大忠，辛苦了……”
“哪裏？少主，大忠不辛苦，一點都不辛苦……少主，還有什麽要大忠去做的，盡管吩咐！”
“不用了，你退下吧！”
屋内，顧小召的聲音有些疲憊。
“諾！”
顧大忠遲疑了一下，還是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雖然，他是在往外走，内心的疑惑卻久久不曾散去，在這時候，已然達到了最高點。
從山中回來之後，又是十來天過去了。
這段時間，顧小召的行爲非常反常，他和周世玉躲在先前那間屋子裏，很少外出，就算是用膳，也是顧大忠等人将食盒放在門口，然後，在下一餐的時候把食盒收回，很難見到顧小召本人。
這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最初，這樣的想法自然難免，畢竟，一男一女老是待在屋裏，讓人難免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但是，那個被他們從橫山一窩蜂那裏救出的小女孩也在屋内，和他們形影不離，如此看來，又不像是那回事。
他們究竟在做什麽？
這樣的疑問堆積在心頭許久，隻不過，顧大忠可不敢向顧小召發問，在他心裏，顧小召做什麽都有道理，自己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無需多問，隻要像現在遵守命令行事就行了！
“咿呀！”
木門輕輕打開，顧小召從門後走出來。
蒼白的日光掠過院牆，貼着屋檐下方落在檐廊上，顧小召眯着眼睛，望着遠方天空慘白的日頭，深吸了一口氣。
之後，他俯身将包裹拿起，進入屋内。
“咿呀！”
木門輕輕關上，将日光隔絕在門外，屋内，唯一的光亮來自頭頂的那片明瓦，在木地闆上落下一個不規則的長方形光圈。
這裏是第五大街，顧小召以前購買的那個小院。
在這個小院，顧小召經過一番血戰幹掉了離别堂殺手聶曾廣。
如今，眼前的狀況瞧着沒有那時候緊急，實際上，其危險程度卻遠超那個時候，此時盤腿坐在榻上那個三歲多的小女孩，乃是遠比聶曾廣更危險的人物。其實，拿聶曾廣和對方比較，對那人是一種羞辱，就像拿猛虎和小貓比較一般。
從山裏回來之後，顧小召便來到了第五大街，除了讓顧大忠和兩三個下人留下之外，将顧飛揚和顧寅等人打發走了。
之所以不回隐峰，是怕鬧出大的動靜，進而把自己的底細也暴露出來，與那相比，倒不如安靜地處理這件事情。
隻是，怎麽處理？
一時間，顧小召沒有頭緒。
這十來天，他什麽也沒有做。
原本想進入空間把黑土運出來，鋪撒在隐峰屬于自己管理的那片藥田，現在，這件事情也不能做了。
在那人面前，顧小召不敢進入石碑世界。
瞧了榻上斜靠在厚實被褥上的白靈一眼，顧小召快步上前，将包裹放下，把裏面的物事取了出來。
“好，很好！”
白靈滿意地點點頭。
“小子，做得不錯，有前途……”
三歲小孩的外貌，語氣卻老氣橫秋，這狀況異常的詭異，不過，顧小召已經習慣了，他什麽都沒說，默默地退下。
屋内一角，周世玉靠牆而坐，有些擔心地望着顧小召。
和十幾天前相比，白靈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那時候，她還像個木偶機關人，動作僵硬緩慢，說話也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且說不了幾個字便要休息半天。
如今，雖然還不如真正的三歲小孩那般靈活，簡單的動作卻也能正常地完成，說話也不口吃，語速雖然不快，卻也是正常人的範疇。
以前，對方還需要自己，如今，行動自如的她不再需要自己等人的幫助，到時候，她會怎麽做？
殺了自己和周世玉？
将滴水觀鬧個天翻地覆？
很有可能？
從這幾天接觸的情況來看，面前這個家夥是個任情任性的瘋子，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不考慮後果。對她而言，在這方天地的所有人不過都是遊戲中的npc，他們的生死、他們的人生、他們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她隻想要高興，做讓自己高興的事情。
若是位面破碎能讓她開心，她就會去讓位面破碎，至于，能不能成功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其他人會以爲她是瘋子，顧小召卻不這樣認爲。
或許，這是對方的道。
以随心所欲入道，以超脫人性成道？
隻是，自己可不想成爲對方成道路上的一塊踏腳石……
看來，不能耽擱和猶疑了，就算是有些冒險，也隻能去做了。
白靈坐直身子，也不算坐直，左手手臂撐着被褥，表情慵懶，然而，三歲小孩的面容太過稚嫩，也就顯得不搭。
當然，顧小召和周世玉都不會說什麽。
兩人和以前一樣，背靠牆壁坐着，互望了一眼，随後，靜靜地望着白靈。
白靈擡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悄悄運行破妄證真決的顧小召非常清楚地瞧見，原本散步在四周雜亂的天地靈氣在這一會變得溫順起來，就像是被她馴服的小寵物般，随着這一聲響指湧了過來，然後，撲向了那個系着的包裹。
捆着包裹出口的繩結自動散開，布匹向四周攤開，露出了裏面的物事。
這裏面什麽都有，有藥草、有礦石、有獸核、有鮮花、有枯木、也有不值一文的野草……
也不知道對方拿這些來做什麽？
之後，第二聲響指。
五顔六色的靈氣将那些物事分别包裹起來，然後，就像受到浮力一般慢慢漂浮起來，憑空漂浮在空中。
在周世玉視線中，的确是如此。
周世玉皺着眉頭，瞧了身邊的顧小召一眼。
就算一向以來她都對顧小召充滿信心，相信沒有任何事情他不能解決，此時，難免也有些沮喪。
不過，她仍然相信顧小召。
這是她的信念，若是信念不存，其修爲将大幅度下降。
接下來，第三聲響指。
聲音落下之後，天地靈氣紛紛聽令行事，鑽進了那些物事之中，可以說是無孔不入，很快将那些玩意分解。把無用或有毒的玩意驅除，将白靈認爲有用的成分留下，随後，彙聚在一起。
不停地錘煉，不停地碾磨……
無需煉丹爐、無需陰陽火……
這是水煉術，和天雲界的煉丹術體系完全不同的水煉術，若非有着前世在飛來峰的記憶，顧小召也是認不得的。
短短十來天的時間，對方就恢複到了這種程度，就算不及海大富，恐怕也相差不遠。
然而，顧小召知道，這并非對方的真實面目。
要不然，在對方還不能控制那具身體的時候，在自己準備動手之際，石碑也不會發出警兆。
或許，對方強大到了能引起石碑注意的地步？
又或許，是因爲自己踏入了煉氣境第二層的緣故，因爲修爲增強，神念變得更爲雄渾，石碑這才能在自己識海内顯現。
當然，也有可能這兩種可能性都存在。
水煉術！
這樣看來，對方應該是上界天人降臨，又或是其他世界的強者偷入天雲，也就是說是世人所說的域外天魔。
真相如何，顧小召不得而知。
數個呼吸之後，原本數十斤重的物事卻變成了一顆拳頭般大的丹藥，渾圓如雞子，上面閃爍着青色的光芒。
不夠！
還不夠！
顧小召心中暗自說道。
果然，原本靠着被褥坐着的白靈坐直了身子，表情也不再吊兒郎當，當然，距離鄭重也有一段距離。
她隻是很正常地坐起身，然後，向着那顆拳頭大小的青色丹藥吹了口氣。
頓時，一聲驚雷。
那聲驚雷來自天空深處，在十萬裏深山内響起，屋内卻清晰可聞。
就像體内出現外界的病菌一般，人體的免疫力自然會向病菌發起攻擊，這雷霆應該是天雲界的天道法則發起的攻擊。
隻是，不曉得白靈使用了什麽法子，應該是類似李代桃僵的法術，将天雷引到了千裏之外。
青色丹藥在雷聲中一顫，随後，在白靈呼出的氣息中滴溜溜地旋轉。
速度奇快無比的旋轉，就連顧小召的銳眼也看不清楚，隻能瞧見一道炫目的青光，像龍一般盤旋着……
如此，化爲了一顆大拇指般的銀白色丹丸，方才停下了轉動。
旋轉的時候，丹藥不停地和天地靈氣摩擦，然後，就像白矮星一般向内坍縮，最終，變成了現在這般模樣。
這才是丹藥真正的模樣。
這時，天空又傳來一聲炸雷。
這一次，距離這裏近了許多。
白靈不敢怠慢，她微微張嘴，稍稍嘟着，用力地一吸！
下一刻，丹丸電射而來，落入腹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