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已定,朱青一行現在就隻等着早日進入四川了。但是行程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難,越往上,船隻越難走。但是此時的行程剛過半,連續走了兩天三夜,才進入湖南地界,即便如此,朱青也知道,速度已經不小了。
聽了阿九姑娘關于東赢會的講述,朱青心中越發緊迫,他越來越感覺到,東赢會或許真的跟東瀛有關!
“大明朝重創初愈,卻仍危機四伏,如果日本人這會兒再插一手,恐怕真的不妙。”夜深人靜,除了輪班的船夫和執勤守衛外,船隊大多數人都已經休息,朱青輾轉難眠,獨自一人走到外面的甲闆,不無感歎道。
“日本人?”不經意間,黑煞出現在朱青身後,黑煞是夜行人,睡眠很少,他這時候出現,朱青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但是他出現得悄無聲息,到讓朱青愣了一下,就算平日裏黑煞晚上行動,也很少出現在朱青的面前,或者說,他一定很少讓人發現他,因爲他喜歡獨來獨往。
但是今晚,他主動來找朱青,這有些反常。
然朱青很快便淡淡應道,“我說的是倭寇,我們那邊的把倭寇叫日本人,或者,鬼子。”
“鬼子?那倭寇一定侵犯過你們老家,老百姓才對他們這般恨之入骨。”黑煞想得很直接,能被稱爲鬼子的應該都是壞人!壞透了的壞人!
朱青聽後,竟然愣了一下,他雖然知道自己說的和黑煞說的并不是同一個印象,但是本質是差不多的,都是壞人!壞透了的外人!
“算是吧。”朱青并不打算做過多的解釋,因爲這個時代的人是無法想象一個彈丸之地,怎麽可能侵犯一個龐大帝國?曾經萬國來朝的大明帝國!
“對了,你出現在這裏,不是爲了跟我讨論這個問題吧?”朱青淡淡一笑,問道。
“當然不是。”黑煞應道,“你今天用了玄風?”
朱青點點頭。
“爲什麽?玄風是你跟玄武往來的信鴿,真的有那麽嚴重?”黑煞反問道。
“如果真如阿九姑娘所說,恐怕還會更嚴重。玄武幾天前就南下了,他南下的速度應該比我們要快,而我們越往上,行程也就越慢,我擔心他比我們先入川。”朱青解釋道,這并不算是一個特級秘密,而且這時候夜深人靜,朱青覺得黑煞有理由知道他的一些想法。
黑煞聽後點點頭,“如果玄武不了解東赢會的情況,很可能就會吃虧。”
“沒錯。所以我們不能做無謂的犧牲,玄風是我跟他之間最可靠的信息往來,隻有它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玄武。”朱青說道。
“如果我們能在泸州彙合,行動就會更有把握。”黑煞曾經追擊吳三桂到達四川邊界,對當地情況算是有個大概的了解。
“等等。”朱青此刻突然想起了什麽,頓了一下。
他突然返回廚房,拿了一些木炭,剛想再次走出甲闆,卻突然被一隻手攔住,朱青側臉一看,正是鄭成功。
“你醒了?”朱青淡淡一笑。
“我壓根就沒睡。”鄭成功也淡淡應道。
朱青看着鄭成功神情,便知道他心中所想。
“鄭兄,你聽我解釋,我不是想瞞你們……”朱青剛想解釋,便被鄭成功制止。
“不必解釋,你們錦衣衛的規矩我能理解。”鄭成功頓時臉上一笑,拍了拍朱青的肩膀,他知道朱青身爲錦衣衛都指揮使,身負廠衛的使命,甚至關系着大明的安危,小心謹慎是必須的,何況朱青如此坦誠相待,如果鄭成功如此計較,想必不太君子。
見朱青愣了一下,鄭成功突然身子一側,對朱青指引道,“朱兄,我知道你們正在談事情,手中這木炭是要畫圖吧?外面風大,到我屋裏來。”
朱青聽後遲疑片刻,點點頭。
鄭成功随後朝甲闆上的黑煞招了招手,讓他一起進去。
無奈,朱青和黑煞隻好走進鄭成功屋裏。
要說這鄭成功是公子,一點不差,即便在外征戰,這屋也是不落俗物,劍棋書畫,頗有公子府的講究。
朱青和黑煞進去一看,也不禁贊上兩聲。
“來人!看茶研磨!”鄭成功進屋,提起案台上的一隻茶壺,晃了晃,叫喚了一聲。
“二位先請坐,我讓手下斟點熱茶來。”鄭成功招呼朱青和黑煞走下,提着茶壺将要出門。
朱青瞟了一眼案台上的茶杯,臉上淡淡一笑,揚手勸阻道,“朱兄,兄弟們剛睡下,就不要叫醒他們了,不必這般客氣。”
鄭成功一聽,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他們剛睡下?”其實朱青猜得挺準,鄭成功身邊的侍衛确實剛回房休息不久。
“你的茶杯都還冒着熱氣兒呢。”黑煞淡淡插了一句。
鄭成功聽後,恍然一笑,“我差點忘了,坐在我屋裏的可是當今數一數二的高手啊,哈哈哈……”
“好了,咱們且不說笑了,我剛記起一個圖,麻煩朱兄借個筆墨,我趁腦袋清醒把它記下來。”朱青轉入正題,對鄭成功道。
鄭成功不敢耽擱,趕緊拿出筆墨紙硯,擺在案台上。
但是這硯台裏的墨卻是不多,朱青隻是蘸了幾筆,便有些幹了。
沒墨要研磨,但是侍衛又不在,按說應該由黑煞幫忙,但是黑煞舞刀弄槍可以,舞文弄墨卻是傷不起,而且在這件事上,對于黑煞來說無疑是自尊和自卑的矛盾混合體,一方面他很少伺候人,另一方面讓他做他不擅長的事兒着實讓他難堪,何況是讀書人的事兒,更是敏感。
所以當黑煞猶豫了一下想走過去摸一摸那塊墨的時候,鄭成功突然突然笑着站了起來,搶先一步拿過墨。
“我來吧,我這個硯台總灑墨,别弄髒了黑煞兄弟的衣裳。”鄭成功自嘲道。
朱青知道鄭成功和黑煞的意思,隻是暗暗一笑,繼續畫圖。
正在黑煞站在旁邊尴尬之時,門外突然進來一個人,竟是陳圓圓。
“我都聽到了,還是我來吧,研磨這活兒,這裏沒有人比我更在行了。”陳圓圓說着,便從鄭成功手中接過磨,坐在朱青身邊研磨。
朱青側頭一看,正好跟陳圓圓面對面,四目相對之時,兩人不禁一愣,在燭光地照映下,這個場景是如此地似曾相識。
“那個……我……我去打壺熱水。”黑煞被陳圓圓救場,剛反應過來,便伸手拿起案台上的茶壺,正要出門去打水。
鄭成功見陳圓圓給朱青研磨,也不好在旁打擾,便跟着道,“我到後倉拿點茶葉。”說着,便緊跟黑煞身後出來艙門。
出了門,黑煞往廚房走,而鄭成功卻往後倉走,兩人尴尬一笑,各走一道。
黑煞提着壺循着廚房找去,說實話,下廚跟研磨對黑煞都是不小的考驗。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正蹑手蹑腳地走向廚房,他對裏面的鍋碗瓢盆是那樣的陌生,不比他手中的刀劍,如數家珍,信手拈來,風生水起。
黑煞連推開廚房的門都小心翼翼,因爲這個殺手竟然怕老鼠!
正當他一手拿着茶壺,一手把手按在刀把上,慢慢推開廚房門的時候,突然身後跳出一個人影,“呀!”一個女人的叫聲讓本就擔心老鼠的黑煞頓時吓了一跳,猛地一回頭,正想拔刀自衛,卻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對着自己得意地笑。
阿九姑娘一隻手拿着燭台站在自己面前,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黑煞本來想責備阿九,但是看了她的模樣,卻又不忍苛責。
“哎,你這是要吓死我啊。”黑煞長舒一口氣說道。
“沒想到堂堂的黑煞大人竟然也怕老鼠哦,嘻嘻。”阿九姑娘打趣道。
“那東西那麽惡心,我……你……你不怕嗎?”黑煞仍要面子地說道,或許也就跟阿九,他才露出童真的一面,暫時放下冰冷的僞裝。黑煞說着,竟然身子都有些發抖了。
阿九看着黑煞拿着茶壺的手在發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她心想,或許自己不該捉弄黑煞,黑煞真的被吓到了,但是是什麽讓一個連人都剛殺的冷血殺手這麽怕老鼠呢?
其實黑煞怕老鼠是有原因的,當初他和他的額娘被大玉兒和多爾衮派多铎追殺的時候,就是被宮女護在身下才躲過一劫。當殺風發現他的似乎,他的額娘和跟着逃跑的宮女已經死去多時,甚至招來了荒野裏的老鼠,老鼠又招來了狼,可以說,殺風不但從狼的口中救出黑煞,更是從老鼠的齧齒中救出這個孩子,想必,老鼠和狼都給黑煞蒙上了難以抹去的陰影。現在黑煞不怕狼了,因爲他的心就是狼心換上的,但是,對于老鼠,黑煞仍然抹不去那種深深的恐懼。
“拿着!”阿九看着發抖的黑煞,将蠟燭遞給他。
“幹嘛?”黑煞疑惑道,他雖然害怕,但是他不想被人保護,尤其是阿九姑娘的保護。
“拿着!你拿着蠟燭,我來打茶水。你知道哪種水煮過嗎?哼!”阿九瞪了黑煞一眼,嗔怪。
黑煞被這姑娘一蹬,竟然不覺地接過她手中的燭台,把茶壺遞給她。
“噓噓噓……都給姑奶奶走開啊,敢吓到我的朋友,我就抓你們下鍋!”阿九提着茶壺“咣當當”地走進廚房,這話,當然是說給老鼠聽得,被阿九這麽一搗,廚房裏果然窸窸窣窣有些聲響,老鼠們都四下逃竄了。
黑煞對老鼠敏感,聽這聲音仍有些後怕,隻得緊緊跟在阿九身後,小心護住手中的蠟燭,生怕它在此刻熄滅。
兩人來到爐竈邊上,阿九伸手探了一下鍋裏的水,歎了一聲,“哎,水果然冷了。”
“冷了?那怎麽泡茶啊?”黑煞問道。
“傻瓜!當然是熱一熱了,你放心,我燒火很快的,一壺水燒一下就好了。”阿九不無驕傲地說道。
“哦。就怕将軍他們等他太久了,萬一太冷了,他記不起那東西……”黑煞不禁嘀咕道,便覺得有些多嘴了,畢竟阿九還不知道朱青在畫圖。
阿九果然看了他一眼,但是并沒有生氣,隻是愣了一下便說道,“哎喲,放心啦,就一盞茶的功夫。你幫我照一下,我取一下柴火。”阿九說着,放下手中的茶壺,到旁邊撿起幾根柴火。
黑煞看着阿九一隻手行動不便,心中一動,便将走了過去。
“我幫你吧。”黑煞靜靜地說。
阿九擡頭看着黑煞俯下身子幫自己撿柴,不禁心中一熱,愣愣地看着這個被人稱作冷血殺手的少年。片刻,才回過神來。
“哦哦……謝謝……”阿九說着正要生火,可是她突然又發現火折子沒有帶在身上!
她拍着全身找了好一會兒,不免有些着急。
“怎麽了?”黑煞問道。
“我……我忘了帶火折子。”
“火折子?用這個不行嗎?”黑煞說着,指了指蠟燭。
阿九恍然大悟笑道,“對啊,你看我……這一着急竟然給忘了,快,拿過來!”阿九說着,揉了一撮幹草去接火星。
黑煞将燭台伸向阿九。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着。
“小心。”黑煞看着阿九手裏漸漸點燃的幹草說道。
阿九小心翼翼地将幹草慢慢放入壘好幹柴的下面,爐竈裏慢慢燃起火苗,冒出白煙。
黑煞小心翼翼地看着,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參與廚房生火,竟是如此好奇。
突然“啪”的一聲,一根柴火裂了一下,頓時把撮起來的火勢炸開。
“哎!小心小心,要滅了!”黑煞不無擔心道。
阿九沒空應他,趕緊将柴火壘好,附身往爐竈裏吹氣。
“呼呼呼……”阿九不斷地給火堆吹氣,娴熟地應對着發生的一切。
但是在黑煞看來,阿九的臉憋得通紅,脖子根都透着筋脈,他以爲情況變得危急,看着他心裏越發着急。但是看着阿九吹氣救火他又不知如何幫忙。
情急之下,黑煞也俯下身子,“我來幫你!”說着,便跟着阿九一起往爐竈裏吹氣。
阿九一心生火,一時也沒在意,但覺得這火星越燒越亮,火苗開始亂竄,火勢漸起。
兩人也不知吹了多久,突然爐竈裏火苗“噗呼……”一下就燒起來了。
阿九這才停了下來,也才發現黑煞仍在用力地吹氣。
阿九突然靜靜地看着這個能攪動江湖卻不懂生活做飯的少年,心裏的波瀾再一次湧起。
這張冷峻的臉,在火光的照耀下從未如此迷人,情窦初開的阿九真想吻下去,但是她按住了少女心頭的悸動,靜靜地看着黑煞,靜靜地說了一句,“哎?好啦!火都燒起來啦,還吹,傻瓜!”
黑煞聽後,突然停了下來,擡頭看了阿九一眼,“我……”他知道自己笨拙的生活自理能力又一次讓阿九見笑了,不由得愣了一下,好像一個孩子做錯了事兒,等待母親的責罰。
可是,阿九并不是真的責備他,反而看了他的臉,不禁噗呲一笑,“噗……哈哈哈……”
“你……你笑什麽?”黑煞木木道。他很少看見别人在自己面前笑,而且是對着他笑得那麽開心,他平時見到的都是敵人驚吓的的表情。
“我笑你啊,大!花!貓!”阿九一字一頓地對着黑煞說道,“來,幫你擦擦……”
說着正要伸手幫他擦去,黑煞似乎想起什麽,突然一把推開阿九的手,站起身來,“我自己會擦……謝謝。”黑煞說着,轉身走向水缸,舀起一瓢水,撲啦啦地往自己的臉上撲,又舀起一瓢水倒在淋濕自己的頭。
阿九在一旁看着,突然笑容消失,她不免有些心疼,心疼自己,心疼黑煞。她知道黑煞一定想起了什麽,或者在抵觸什麽,也許是自己,所以他才給自己潑冷水,好讓自己清醒。
“我沒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誤會……”阿九本來也是天生的公主脾氣,又經江湖輾轉,被仇恨幾乎吞噬,也不是好惹的主,見黑煞如此拒絕,不禁爲自己保留一絲僅有自尊。
阿九說着,便轉身對着爐竈不停地添加柴火,火越燒越旺,不一會兒,鍋裏的水便開了!不知不覺頂開了鍋蓋。
“小心!”黑煞突然沖了過來,将阿九一拉,從爐竈邊拉開。
阿九被這突然起來的情況吓了一跳,反應過來後才發現自己竟在黑煞懷裏。
“我……水……水開了,咱們給将軍送過去吧。”阿九趕緊從黑煞懷裏掙脫出來,提起茶壺,到爐竈邊打水。
“對對,将軍應該等久了……”黑煞連連點頭。兩人這才尴尬地走出廚房,返回鄭成功的房間。
說着正要伸手幫他擦去,黑煞似乎想起什麽,突然一把推開阿九的手,站起身來,“我自己會擦……謝謝。”黑煞說着,轉身走向水缸,舀起一瓢水,撲啦啦地往自己的臉上撲,又舀起一瓢水倒在淋濕自己的頭。
阿九在一旁看着,突然笑容消失,她不免有些心疼,心疼自己,心疼黑煞。她知道黑煞一定想起了什麽,或者在抵觸什麽,也許是自己,所以他才給自己潑冷水,好讓自己清醒。
“我沒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誤會……”阿九本來也是天生的公主脾氣,又經江湖輾轉,被仇恨幾乎吞噬,也不是好惹的主,見黑煞如此拒絕,不禁爲自己保留一絲僅有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