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那些選擇放棄的人，真的離開了嗎？”
沉默了許久之後，丁言突然詢問。聽到這句話，謝衍手中的動作突然一頓，眼神閃爍了一下，腦海當中劃過了一個念頭。
放棄，真的就可以離開嗎？
“你或許也察覺到了。”丁言依舊自言自語，對于謝衍再不再聽根本就不介意。
“我們被困水牢，是第九山的考核，可若這真的是考核。那麽考核的又是什麽？讓我們等死嗎？又或者逼我們放棄？”
丁言的這個問題，正是謝衍心中的疑惑所在。
既然是考核，那又怎麽可能讓所有人都死掉？如果單純的隻是爲了殺人，第九山的人完全沒有必要浪費這個精力，憑他們修仙者的實力，想殺掉這幾萬人，揮揮手就可以辦到。
“我不知道你還能堅持多久，但我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丁言的聲音依舊清楚，但謝衍卻察覺到了其中隐藏的虛弱。
事實上不止是丁言，謝衍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盡管有黑書功法抽取靈氣，但他的這具身體也已經快要到極限了，按照這種消耗推算，謝衍估計最多五天，他也會和那些人一樣，困死在牢籠之中，變成屍體，成爲蛇蟲鼠蟻的食物。
“空氣中的靈氣越來越稀薄，按照這種消散的速度，最多再過三天，三天之後我就會死掉。”說話間丁言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沒了聲息。
謝衍頓了一下，繼續研究傀儡之術。
又過了三日，丁言那裏也徹底的沒了氣息，伴随着他的死亡，謝衍愈發的感覺到孤獨，天地間，仿佛隻剩下了他一個人。
第四天，謝衍徹底感覺不到靈氣的存在了。
失去了靈氣之後，他的身體急劇衰弱，連意識也跟着模糊了起來，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腦海當中再次出現了一道聲音。
“放棄，你就可以活下去。”
聲音，是考核人的。
謝衍沒有回應他，他的意識已經快要渙散了，但心中的那股執念卻是變得愈發的明顯。或許最初謝衍的隻是不甘心數十寒暑之後，化作黃土一捧，才走上修仙之路。但真正走上這條路之後，他才明白，修仙，有些時候，更多的是修心，問鏡。
活下去。
活過十次黑書的詛咒劫，然後知道一切，讓這天，再也遮不住自己的眼。
這一次，考核人好像特别有耐心似的，說完之後并沒有消失，反倒留了下來，繼續開口詢問。
“爲何修仙？”
爲什麽？
模糊的意識當中，謝衍自己也産生了這個疑問，隻是他的腦海當中很快就有了答案。
爲求長生，爲解心中惑。
人生匆匆，數十寒暑。誰沒有留下遺憾？百載過後，黃土一捧，謂之天地，可謂蜉蝣，豈能沒有遺憾。
“貧道修道一千六百載。修爲位列山海第一，至今未聞長生之人，更無人得道成仙。我曾聽聞，山海以北有人以劫爲道，謂之散仙。可即便散仙，也有壽元耗盡之時，千年一劫，更如索命詛咒。長生之說，可謂渺茫。”
說道這裏，考核人特意停頓少許，再問。
“如此，你還要修仙？”
如此，還要修仙？
“如果放棄，便可解脫，我許你一世榮華，百世富貴。”
“仙.....若無路，我自披荊斬棘開出一條路來，世若無仙，就讓我來證仙，若無人長生，我便會是長生第一人。”
謝衍擡起頭，隻覺得這一刻腦袋無比的清明。一瞬間，這股念頭在謝衍的内心變得無比的堅定，曾經的茫然全部都消失了。責問内心，堅定道果，或許這才是這一關的真正目的。
“如此，貧道知矣！”
聲音，再次消失了。
第五天，沒有靈氣補充的謝衍，失去了最後的意識。
死亡的刹那，謝衍的靈魂飄離了身體，懸浮在屍身上空。靈魂之下，是失去生機以後逐漸冰冷的屍體。以第三者的角度去俯視自己的屍體，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但謝衍并不覺得奇怪。
死亡的一瞬間，他終于看破了這第三關的真實。
幻境！
逼真到極緻的幻境，準确說，從他們看到第三道門的刹那，考核便已經開始了，他們的真身，依舊坐在第三道門前，隻是意識被攝入到了幻境當中。這幻境和真實結合到一起，亦真亦假，就連謝衍都沒有察覺到。
死亡之後，謝衍的意識依舊沒有回到身體當中，幻境也沒有破碎，隻是靈魂停留在屍體上空，孤獨的漂浮。
修行，本就孤獨。
連孤獨都适應不了的人，永遠都不可能成爲真正的強者。
第九山巅。
一名青衣道人出現了在山頂，他孤立雲端，俯視着下方所有考核之人，在他身後站着的，是乘鶴道人以及那名盤坐在蟒蛇頭顱之上的黑衣青年。
這兩人站在青衣人的背後，神态恭敬，執弟子禮。
“三天了，竟然有人堅持了整整三天。”乘鶴道人忍不住開口說道。
“現實三天，幻境百年，區區凡人意志，竟然堅持了一百年，簡直無法想象。”黑衣青年也動容了。
在他們的眼中，幻境是一幅幅畫面。
在這些畫面當中，參加第三關的所有人都沉浸在其中。這些人面對水牢困境，做出了各自不同的選擇，其中絕大部分人都選擇了放棄。這些人放棄以後，和他們想象的一樣，被遣送出了第九山，過着俗世的生活。
隻是，這個時候的他們，依舊處于幻境當中，一個由幻境編制的俗世。
人生百載，如同觀花。
有人官運亨通的青雲直上，也有人黴運當頭，變的一貧如洗，甚至還有人觸怒天顔，被誅滅了九族，經商成功富甲一方，遭遇山匪親人蒙難。
如夢似幻，歲月百年，沒有一人發現，他們依舊處于幻境當中。
百年過去，當初選擇放棄的人，絕大部分都已作古，化作黃土一捧，被世人所遺忘，活下來的人也是垂垂老矣。偶爾有人會擡起頭仰望第九山所在的方向，心中後悔。或許當年，不做出放棄的選擇，他們現在也已經成爲修仙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