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卻沒有陸瑾這樣的心思,畢竟她根本沒有想到屋内還藏着一人,将燭台放在書架邊緣,她伸出纖手朝着摞滿書卷的隔層内一陣摩挲,從中取出了一卷書卷來。
就着油燈光芒,上官婉兒美目視線落在了書卷标注的“玉台新詠”四個大字上面,看着看着,俏臉飄出了一絲淡淡的紅暈。
這《玉台新詠》乃是太平公主委托蘭台監武承嗣取來的,爲真正的原本孤本,書内載錄了從周朝開始到南朝之時的一些豔歌豔詩,如描寫婚姻變故的《上山采蘼蕪》,也有相思遠行丈夫的《冉冉孤生竹》,更有令人怦然心動的愛慕表白《越人歌》……
詩篇之中表現了女性情思,描繪女性柔美,吐露女性心聲,同時也表現了男性對女性的欣賞、愛慕,刻畫了男女之間的愛戀與相思,實乃不可多得的****詩篇。
上官婉兒品讀此書,并非是情窦初開耐不住深宮寂寞,而是因爲此書多是五言四句的短歌句,對于唐代五言絕句的形成有着一定推動作用,她曾聽阿娘說過,昔日祖父再世時,就對這本《玉台新詠》贊歎不已,上官婉兒詩風已是大成,自然想要尋來此書一觀。
上官婉兒一手持着卷軸,另一隻手将書卷輕輕攤開緩緩滑動,就着燈光仔細品讀了起來,良久都沒有移開腳步。
陸瑾也不知這女子将會在書閣内待上多久,心内暗自着急,隻得對其絕美容顔幹瞪着眼。
上官婉兒看着看着,美目漸漸濕潤了,持卷輕歎道:“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一個舉身赴清池投水而死,一個自挂東南枝自缢而亡,可悲!可歎!爲何老天爺總要折磨這些相愛的人兒?”
喃喃之聲如同輕輕夢呓,更是一股迷茫質疑,在安靜的書閣内被陸瑾聽得是清清楚楚,陡然之間,陸瑾恍然醒悟,原來她是在看《玉台新詠》所載的那篇《孔雀東南飛》。
心念及此,陸瑾心頭騰升出了一股奇怪的感覺,這篇《孔雀東南飛》所記載的是東漢末年劉蘭芝與焦仲卿凄美的愛情故事,其悲慘程度,絲毫不亞于當年自己所寫的那本《化蝶》,亦是男女主人公深受壓迫雙雙而亡,然而梁山伯與祝英台最後好歹也化成蝴蝶,雙雙蹁跹世間,劉蘭芝與焦仲卿卻沒有這樣的幸運,一人投水而死,一人上吊而亡,結局着實可悲讓人不禁心生戚戚。
而這絕色女子所念誦的那一段,正是《孔雀東南飛》最爲精彩的那一段,也是劉蘭芝投水自盡前的愛情誓言,意思是:君是磐石穩固不可撼動,妾是蒲葦柔軟如絲不易折斷,形容兩人堅貞的感情,天荒地老,不離不棄、長長久久。
寒夜孤燈,輾轉反側,莫非這位疑是上官婉兒的絕色女子,正被心中情絲牽絆得難以入眠,或許在她的心頭,也有一個讓她着迷沉醉的郎君,睹書思人,才這樣惆怅不已……
想到如此絕美的人兒芳心說不定已經暗許他人,陸瑾隻覺有種淡淡的郁結之情和失落之感逐漸填塞胸腔,讓人不知不覺中竟是有些遺憾感傷,一時之間,他不禁有些癡了。
此刻,陸瑾卻沒有注意到,因爲他伏身房梁的關系,半個身子都探在外面,原本匆匆塞入懷中的螢火蟲錦袋已是不知不覺中探了出來,一點一點地向着外面滑動着。
及至片刻,錦袋終于不堪重力滑動而出,朝着地面飛速下墜,而落點正是上官婉兒的頭頂。
陸瑾悴然不防,登時被吓得神色大變,電光石火間手臂長伸竭力一撈,然而錦袋還是以毫厘之差躲了過去,繼續下墜。
“啪”
一聲輕響,錦袋準确地落在了上官婉兒的頭頂,順着秀發下滑之際,系口之繩又纏上了雲鬓外的那隻金步搖,使得整個錦袋垂懸在了上官娃兒的耳垂邊緣。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頓将上官婉兒從沉思中打斷,她纖手伸出慌忙扯下懸在面頰旁邊的異物,細細一看卻是一個有着隐隐熒光的錦袋,當即便愣怔在了原地。
須臾之間,上官婉兒處于慣性擡頭驚訝一望,便見一個黑蒙蒙的影子猶如夜枭般向着自己撲來,一雙露在面罩外的眸子寒光攝人,如同一柄陡然出鞘的無雙利劍。
上官婉兒美目陡然大睜,透骨般的寒涼電流般迅速遊遍全身,輕輕張開的檀口剛要一聲驚呼,卻被突如其來的大手死死捂住,而那聲尖叫也化作了一句嘤咛悶聲,消失在了口中。
“娘子不要掙紮,在下并沒有惡意。”
一句低沉渾厚的男聲響徹在上官婉兒耳邊,看着鬼魅般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黑衣人,以及面罩外露着的那對熠熠生光的眼睛,上官婉兒心内陣陣發緊,巨大的恐懼感籠罩身心,整個身子軟綿綿沒有了力道,若非依靠在書架上面,她非跌坐在地不可。
看到眼前女子驚恐大睜的美目,陸瑾心内生出了不好辦的感覺。
時才錦袋突然掉落雖是意外,然而他也想過自己這般多次夜闖翰林院,終歸會有被發現的那一天。
因此陸瑾早在心中計議,倘若真的不甚被别人發覺,大不了離開皇宮一走了之便是。
然而這段時間他以北門學士爲線索,追查阿爺下落剛到了關鍵之期,就這麽遺憾放棄,也真是太可惜了。
在不甘之心作祟下,陸瑾第一時間竟沒有選擇飛速而逃,而是挾持住這位女子,看看能有另外的辦法,與對方達成一個協議。
陸瑾知道這個想法有些異想天開,然對方倘若真是上官婉兒,他還是有着幾分把握。
緊張的氣氛僵持片刻,陸瑾斟酌了一番言辭,輕聲言道:“娘子,此乃翰林院書齋,一無珍寶,二無金銀,滿屋皆爲藏書,在下至此,并非是起了歹心行那偷盜之舉,也沒有害人之心,而是爲了調查一件事情,若是娘子保證不會高聲呼救,在下現在就松開捂住你嘴唇的手,不知你是否同意?”
上官婉兒芳心狂跳,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用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