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李小婵因爲被突然間剝奪權利而掩飾不住的憤怒、不甘、無奈,李名遠的心底竟然奇異地升起一絲得意來,覺得這個女兒終究是敗在自己的手裏,自己又找回了爲人父的尊嚴。想到這裏,李名遠面色和藹了幾分,語重心長地說:“小婵,爹都是爲了你好。你是個姑娘家,整日裏抛頭露面的,影響不好。再說了,爹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也舍不得你太勞累。”
見李小婵還要反駁,李名遠面色一沉,聲音陡地嚴厲起來:“這件事兒,就這麽定了!好了,你趕快去還錢,盡快把這件事兒辦妥,爹可不想再聽到什麽的閑言碎語了!”說罷,李名遠直接招呼了文娴進了内室,再也不管一臉憤怒的李小婵了。
李小婵恨恨地一跺腳,李名遠這明明是借機奪權,哪裏是愛惜她的身體和名譽了?!他要真是自己口中那般關愛子女的慈父,哪裏還會遊手好閑這麽多年,把家裏地裏的事兒全部都抛給她?!哪裏還會有紅姑這檔子事兒?!哪裏還會指派她去還錢,還要求她把找零如數都交出去?!
一咬牙,李小婵憤怒地出了書房,心想,既然你想掌管家業,那就盡管去好了,我倒要看看,你能管出什麽花樣來!
平複了心緒,李小婵拿了賬簿和剩餘的一百來個銅闆,敲開李名遠的門,把東西往他面前一送,平靜地說:“爹,既然你有心掌管家事,女兒自然是不敢不從的。這裏是家裏的賬本和餘錢,您收好了。”
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怎麽說在外人看來,李名遠還是一家之主,李小婵也不做無謂的争執了,免得徹底觸怒了李名遠,自己更沒有好日子過。
對于李小婵的投誠,李名遠甚是滿意地點點頭,端着爲人父的架子,做出一副威嚴中滿含慈愛的樣子,歎息道:“小婵,你要知道,爹不論做什麽,都是爲了你好。你心裏面可别埋怨爹。将來你出嫁了,爹少不得給你準備一份體面的嫁妝。”
體面的嫁妝?您到時候别拿我的婚事換錢“救急”就謝天謝地了!
李小婵心底腹诽,面上卻是乖巧地應承了,又說:“爹,眼見着又要播種了,這些日子我打聽過了各種莊稼的價錢,跟去年差不多,棉花的最高,油菜籽次之,玉米和其他的更低一些。這一季地裏種的東西,大多是要拿出去賣的,您拿個主意,咱們要種什麽?”
明知李名遠雖然不至于五谷不分,但對莊稼上的事兒也沒有更深的了解了,李小婵故意問他,想讓他明白種地不是隻管“種了收,收了種”那麽簡單的事兒。
果然,聽李小婵這麽一問,李名遠隻覺得腦子一下懵了,他生下來就是爲了讀書,哪裏了解這些低等的事兒!不過,爲了在李小婵面前維持父親的尊嚴,李名遠故作鎮定,高深莫測地說:“這個,待爹仔細考量之後,自然會做出最好的選擇!”
李小婵見狀,也不逼迫,隻是笑着對李名遠說:“爹,既然這樣,那您就慢慢考量吧。不過,眼見着就要播種了,您可得快點拿定主意。”說罷,又是一笑,李小婵說:“既然家裏地裏的事兒今後就得全部都交給爹了,那我下午就不去地裏了,像爹說的,我是個姑娘家,不能總是抛頭露面不是?”
既然你奪我之權,不讓我抛頭露面,那我何苦再去辛苦自己?李小婵心底冷然道。
見李名遠聞言眼睛一瞪,顯然是十分意外和不贊同,李小婵也不多做辯解,隻是說:“再說,下午我得趕緊把欠人家的錢還回去,也沒有空閑。”
李名遠聞言隻覺得呼吸一窒,面色紅了一分,急忙揮手道:“你隻管去忙你的,地裏的事兒就交給我了!”說罷,李名遠又補上一句:“一會兒你就把田契什麽的都拿過來給我。對了,可别再拿假的來糊弄我!”
說到最後,李名遠語氣竟是十分淩厲。
李小婵無奈,盡管心裏十分不甘,卻也隻得暫且照辦。
午飯後,李小婵并沒有出去還錢,而是借口查看去年留的種子,去了自己的屋子裏。李名遠對于莊稼一事完全不懂,現在有經驗豐富的李小婵願意查看留種,他求之不得,自然是爽快地同意。
去年的留種李小婵早就查看過了,由于都是精挑細選的,又保養得法,這些種子比城裏賣的好多了,沒有絲毫問題,她不過是借口回自己屋裏。
回到屋裏,關好門窗,李小婵這才打開床内的暗格,取出小匣子,把五兩銀子放進自己的小金庫裏,又把小匣子裏的一兩多碎銀子和銅闆拿出來,細細地數了,勉強湊夠了二兩,卻還差一錢餘銀子。想着李名遠之前特地提醒她,要把還債剩餘的銀子如數上交,李小婵不覺鎖緊眉頭,手指在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腦子飛速旋轉地想法子。
片刻,李小婵舒展了愁眉,笑了起來,不過是一錢餘銀子,她完全可以說是花了百十個銅闆,買東西酬謝人家的借錢之恩了嘛!李名遠一向好面子,總不會追究的。
太陽從中空往西移,酷熱漸退,李小婵這才借着還錢的名頭,偷偷進城去了。雖然名面上她把家裏地裏的事兒都交給了李名遠去管,但是想到李名遠那副指望不住的樣子,李小婵也不敢真的什麽都不聞不問,她想進城打聽一下各類物價,确定到底種什麽劃算,然後再“建議”李名遠播什麽種。
李小婵可不想一賭氣撒手不管,到最後自己也跟着挨餓受凍、受苦受累!
進了城,李小婵還沒來得及打聽物價,就被城門口不遠處的“熱鬧”吸引住了:
城門口一群人鬧哄哄地擠在一起,根本看不真切裏面的情況,卻隻見衆人不住地朝前方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群情激奮,似乎是發生了什麽惹人注目的大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