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邦素來不是迷信之人,但是上官露在清明前後病倒,多少讓他有些戚戚焉,對她的病不敢掉以輕心直到太醫們确診皇後已逐漸好轉,可以起床走動了,他才松了口氣
上官露自此便不要妃嫔們輪流侍疾了,一并連請安也免了,時間一長,不免讓人感到懈怠,等到她可以接見她們的時候,人來的就少了剛開始,隻有麗妃佯稱抱恙缺席,其他的都象征性的到場接着是華妃帶頭說身上瑣事繁忙,分身乏術,純妃的理由更是蒼白,說是忙着照顧孩子其實是嫌棄皇後動不動這裏痛那裏病的,若是不心傳給了她,她又過給孩子可怎麽好?巴不得離皇後遠遠的到最後來的一日不間斷來的僅有謙妃和儀妃,靜嫔、昭嫔經常其中一個做代表,至于蘭林殿,連良嫔都不來,那裕貴人和關婕妤也跟着不來了
謙妃道:“娘娘真是好性子,要嫔妾說,宮裏連這點最基本的規矩都沒有,還像什麽話?哼,全都發落了才好”
“謙妃姐姐就是性子急”儀妃慢悠悠道,“沒看到人家都是有備而來的嚒,正所謂法不責衆,就是卯準了這一點她們才敢撒野難道真的像姐姐說的那樣把阖宮的妃嫔都給發落了?屆時皇後娘娘該怎麽解釋?即便你我都心知肚明道理完全是在皇後娘娘這邊的,可娘娘若真那麽做了,便落的一個治下太嚴,張弛無度的名目”
謙妃悶悶道:“太氣人了”
儀妃知道皇後不是好惹的,對着上官露‘嗤’一笑道:“就是有一個人嫔妾怎麽都沒有想到娘娘,您可是花了大力氣幫她的呀沒想到她竟然是個白眼狼,打完齋就不要和尚了,聽說最近和華妃、純妃走動的頻繁,咱們不談良心,單說做人,這上頭就說不過去,可見此人人品惡劣,見風使舵,不可深交”
謙妃也道‘是’,“娘娘當真不該幫她嫔妾聽說陛下定了她五月裏封妃,估摸着她眼下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所以才忘了娘娘您的大恩大德”
上官露淺淺一笑道:“得意忘形的另有其人不過關于裴氏,陛下既然決定要晉她爲妃,終歸是一件喜事,無論如何你們都當去賀一賀她的”
儀妃和謙妃對視一眼,道:“是”
封妃之日定在立夏,四處都是生機勃勃的,花木葳蕤
李永邦下旨晉了良嫔爲良妃,住處依舊在蘭林殿
封妃儀式不算隆重,但因爲和其他宮室的關系密切起來,因此看上去還算熱鬧
李永邦來坐了一會兒,看着搖車裏嬰兒紅潤的臉龐,心中不由的感慨萬千又是欣喜又是遺憾
欣喜的是,這個孩子的命總算保住了;
遺憾的是,這個叫明翔的孩子不是他的明翔
他抱起孩子,拇指刮了刮孩子的臉,孩子沖他咯咯的笑
他想,罷了,隻要上官露喜歡就好明翔就明翔吧
他又留了一會兒才走
純妃陰陽怪氣的說:“不是說身體已經好很多了嗎,怎麽還需要陛下去太醫院盯着?像是咱們誰要毒死她一樣”
這話刻薄
裴令婉氣的一手捏住海棠凍石蕉葉杯,臉上的笑也僵住誰說她沒脾氣的?她也有但她不得不努力維持着面上的虛假繁榮這個節骨眼上,她不能讓上官露的計劃功虧一篑
華妃道:“妹妹有所不知,沉疴入骨,再怎麽好,隻怕也無力回天了,陛下想是盤算着去請那位鼎鼎大名的神官吧?!”
她們這廂裏的話無異于在詛咒皇後,一旦傳出去,可是要命的,謙妃和儀妃是一早來過就走了,她們才敢在人前放肆,但凡在場的有誰不附和,便意味着不是自己人,其後很有可能被群起而攻之,麗妃不想被卷進去,又怕被看出來,從頭到尾如坐針氈
純妃對于謙妃和儀妃的提早立場很不滿意,蹙眉道:“真是不識擡舉”說着,瞄了一眼良妃道,“還是良妃妹妹你伶俐聰慧”
裴令婉朝純妃舉杯道:“是妹妹該敬姐姐一杯,昔日在芙宮裏,多虧了姐姐的照顧”
“哪裏”純妃咬了咬牙,扯着面皮笑了笑
那頭李永邦走了以後,徑直去了永壽宮,聽說明宣一早叫皇後給接走了,李永邦猜到他們可能在禦花園的秋千處,便立時往那裏趕
明宣果然是和上官露在一起,上官露正敦促他讀書,問他最近夫子都教了什麽,他有什麽看法?
明宣苦惱道:“母後,父皇那裏,兒臣得一字不漏的回一遍,到您這兒,還得再回一遍,兒臣現今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可你也沒有倒背如流嘛!盡顧着嬉戲聽說你皇叔又送了你一隻會學舌的鳥兒,是嗎?”
提起皇叔,明宣就高興,皇叔簡直就是萬能的,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他都能搞到手
上官露抱起明宣壓在腿上對準他的屁股‘啪啪’兩下:“玩物喪志”
明宣哇哇假哭兩聲,上官露咕哝道:“拍蚊子似的哪兒會那麽疼!你矯情給誰看!”
“母後你不疼我”明宣委屈的扁着嘴
上官露看他臉上罕見的有一絲郁霾之色,因問道:“怎麽?可是聽人說了什麽莫名其妙的怪話,想問母後?”
明宣眨了眨眼,打量上官露的臉色,上官露看他那個樣子,失笑道:“在别人面前,你需要斟酌着開口,在母後跟前,你永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問什麽就問什麽,暢所欲言”
明宣于是鼓起勇氣道:“母後,有人說……有人說……”他趴在上官露的膝蓋上,手指着上官露的肚子,甕聲甕氣道:“說兒臣不是從母後您的肚皮裏出來的,兒臣問他們什麽意思,他們就扭扭捏捏的不肯說,等兒臣背過身去,他們又開始窸窸窣窣的咬耳朵兒臣不大高興母後,我是您親生的嗎?”明宣擡頭看她,明亮的眼睛飽含了感情
“你說呢?”上官露摸着他的腦袋
明宣笑的歡實:“我說是啊,明宣最喜歡母後了,明宣知道母後也最喜歡明宣,可是明宣不懂……”他垂下腦袋,“爲什麽其他的弟弟妹妹們都随他們的母親住在一起,唯獨隻有兒臣……”
“唯獨隻有你是随太後住在永壽宮對不對?”上官露替他把心中的疑惑說出來
明宣嗯嗯的點頭
“因爲你很重要”上官露扶正了他的肩膀,正視他的眼睛道:“孩子,你不是随便什麽人生的,你是我生的,我的孩子是嫡長子,其他人不可與你相比這是母後今天要跟你說的第一點”
“二,在宮裏,有很多人這麽多人,這麽多雙眼睛,這麽多張嘴,他們有不同的心思,看到不一樣的東西,就會說不同的話他們的話很有可能言不由衷,爲了達到他們自己的目的,故意誤導你,騙你,真相被埋葬,謊言反而被當成真的擺上台面那麽,面對諸多不同的聲音,你該怎麽辦呢?你要聽誰的?就譬如說眼下這件事吧,假如你真的不是我生的,你自己來問我,我想要騙你的話,我一定會告訴你,你是我生的,不會把真相告訴你”
明宣聞言陷入了沉思,上官露接着道:“所以——這就需要你自己去分析了母後要告訴你的就是,将來不管遇到什麽,旁人是怎麽說的,都未必是最終答案你要懂得自己去尋找答案,切記”
明宣似懂非懂的點頭,但心裏十分希望自己就是母後生的,必須是母後生的!一想到有一點點可能不是,他就難過的想哭,嘴扁了起來,淚眼汪汪的
上官露牽着他的手到河邊,說:“看呀,好多魚呢,咱們來喂魚吧,你皇姑姑可喜歡啦”
明宣跟着她一道趴下,上官露指着水裏自己和明宣的倒影,說:“咦,你看這兩張臉,他們像不像?你是不是母後親生的呢?”
明宣定睛一望,立刻開心的笑了起來——是啊,多簡單的問題,管别的人說什麽閑話呢,看他和母後的臉不就一清二楚了!他的鼻子像母後,眼睛像母後,皮膚像母後,就連耳朵的輪廓都和母後如出一轍,根本就是鐵證如山!
明宣歡天喜地的大笑起來,伸手進池塘裏不停的攪拌湖水:“我是母後的兒子哈哈,我是母後的兒子!”
正玩着,凝香突然咳嗽一聲,上官露明白是李永邦到了,忙一把将明宣拉了站好,又故意朝他身上抹了幾把泥,明宣呆呆地看着她的舉動不明所以,上官露笑道:“還記得母後之前跟你說過什麽嗎?男子漢不能哭,一定要哭的話——”
明宣握拳道:“兒子懂,到父皇跟前哭嘛!”
上官露撲哧笑道:“嗯,呆會兒記得哭的情真意切一些,可别笑出來”
說着,把明宣領回六角亭,交給永壽宮看顧明宣的傅姆,凝香朝傅姆使了個眼色,傅姆立刻尖聲道:“哎喲喂,我的祖宗,您怎麽玩的全身都是泥巴,您可是殿下,大覃的皇子,身份貴重,又不是山野婦人生的,沒好好教養才弄成這樣,多有*份啊!”
上官露捏着手指局促道:“都是本宮的不是,還請嬷嬷回去替明宣打點一下,好好梳理一番,今次不怪他貪玩,是本宮一時不察,請嬷嬷向太後美言幾句,孩子還,不要怪罪孩子”
“太後豈敢怪罪殿下啊”傅姆朝皇後翻了個白眼,“殿下是陛下的掌中寶心頭肉,太後疼他還來不及呢,有時候說他兩句也是爲他好,就說目下吧,殿下渾身髒兮兮的,奴婢回去可怎麽交差?皇後您也真是的,您貴爲一國之後,怎能任由殿下有失分寸呢?你這不是讓奴婢爲難嘛,回頭太後怪罪奴婢,奴婢可再也不敢領殿下出來見皇後了”
上官露一聽立刻就急了,紅着眼眶道,“嬷嬷,還請嬷嬷諒解,本宮難得見他,隻想讓他開開心心玩一陣,一時沒有考慮周全,勞煩嬷嬷打點本宮絕對不會虧待嬷嬷的”
凝香趕忙上前塞銀子給嬷嬷,嬷嬷推拒道:“娘娘,奴婢可不是見錢眼開的人,奴婢隻是個當差的,當差的就要守本分,奴婢是怕太後怪罪,娘娘的心意還是收回去吧,奴婢萬萬不敢領受的”
上官露臉色煞白,嗫嚅道:“嬷嬷求你了,嬷嬷”
傅姆絲毫不爲所動,上官露忙沖上前去一把拉住明宣,蹲下身子來用絲帕仔仔細細的替明宣擦幹淨身上的泥巴,一邊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不關孩子的事,哪個孩子不貪玩一些,求你了,嬷嬷,請太後千萬息怒”
傅姆冷冷道:“好了,殿下,咱們該回宮了”說着,拉了明宣的手就要走,明宣‘哇’的一聲張嘴就哭,轉過身去扯住上官露的裙邊不肯,嘴裏喊着:“母後,我要母後,我不要回永壽宮”
上官露跟着掉淚,攬住明宣道:“好孩子,乖啊,乖——不哭,咱們不哭,你千萬要記得,到了永壽宮要聽太後的話,知道嗎?還有,不能在太後跟前提母後,母後……”上官露哽咽道,“母後知道你想念母後,母後也想念你,可你不能說出來,說出來會傷了太後的心的,要念着太後的好,時時刻刻的挂在嘴上,知道嗎?這樣太後才會喜歡你”
明宣放聲大哭:“我不要,我不要回永壽宮,我要跟母後在一起!”
上官露的兩行清淚順着臉頰簌簌的落下,抱着明宣的腦袋,難過道:“嬷嬷,求你了,就讓他和我再呆一會兒吧,就一會兒”
“不行”傅姆闆着臉,特别權威的對身旁的侍女道,“快把殿下和皇後拉開”
“母後——”明宣聲嘶力竭道
上官露的心像被鈍器重擊了,一難過便心氣上湧,咳嗽起來,凝香和逢春忙上前扶住她道:“娘娘,娘娘,您保重身子啊”
明宣還在哭,死活不肯走,上官露也拽着他的手,兩廂裏僵持不下,不過僅僅是一會兒,上官露便心疼道:“我放手,我放手,我讓他跟你們走,你們别拽他,别拽他行嗎?他還,弄疼了孩子,我讓他跟你們走……”
傅姆絕情道:“算皇後娘娘您明白事理”然後拉着明宣道,“走吧,殿下,太後還在等着你呢”
上官露看着明宣離去的背影,終于體力不支,用手捂着心口,跪在地上,輕聲嗚咽着
身後的侍女一齊跪下道:“娘娘,您别哭,以後還有機會的,您才剛好些,仔細傷了身子來日方長啊——!”
上官露仍是保持俯跪的姿勢,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裏源源不斷的流出來,她的淚從來不是假裝,她想要哭,随時都能哭,她隻是忍住不哭而已
不能哭
隔着一叢花木的李永邦将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先前就要沖出去,誰知被福祿給攔住了,福祿道:“陛下,沉住氣”
“朕怎麽能沉得住氣!”李永邦愠怒道,“區區一個下人也敢教訓皇後,這宮裏還有規矩沒有!”
福祿沉吟道:“陛下,數年前您與皇後決裂,今日的情形,難道不該早就料到了嗎?”
李永邦噎住
福祿道:“奴才多嘴,陛下與皇後娘娘分居多年,宮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毋甯說整個禁宮,整個天下都是以陛下的喜好爲尊,陛下不喜皇後,不敬皇後,阖宮自然無人敬愛皇後誰會費事讨好一個陛下厭惡的人,從而招緻陛下的不快?陛下當初把殿下抱走給太後,也該料到太後一定會阻撓皇後娘娘太後宮裏的人狐假虎威其實正如當年趙庶人敢于挑釁皇後,是一樣的道理”
李永邦怔怔的站在原地:“這些年,她就過的這般凄涼嗎?”
福祿歎了口氣道:“凄不凄涼奴才不敢妄加斷論,奴才隻知道如今妃嫔們都沒幾個去給皇後請安了,皇後落到如斯田地,不是因爲别的,都是因爲您啊,陛下”
李永邦喉頭一哽:“今天沒在良妃那裏看到皇後,看來她是專程瞅準了這個空子來見一見孩子……”說到良妃,李永邦疑惑道,“對了,良妃不是與皇後交好嗎,怎麽她也不去給皇後請安?”
福祿默了默道:“據奴才所知,請安的妃嫔裏,并沒有良妃”
李永邦的臉黑的能滴出墨來
旋即一個念頭迅速閃過他的腦海,他自言自語道:“明翔……明宣……不對,這事不對,她對明翔那麽好,對明宣也視如己出……既然如此,她怎麽會對自己的孩子下手?”李永邦側頭向福祿道:“這件事不對!當年皇後失子,憑的都是劉琨的供詞,還有他交出來的證據,朕覺得這事兒不對,恐怕從根上就是錯的!你替朕把劉琨提出來,朕要審他!順便讓寶琛去永壽宮傳話,把殿下接回永樂宮,交給皇後”
福祿勸道:“陛下心慈,隻是……怕這樣一來,就驚動了太後”
“驚動了又怎麽樣?!”李永邦氣道,“太後若問起來,就說是朕的主意誰敢不從,直接砍了”
福祿垂頭道‘是’,一邊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還癱在那兒的皇後,坦白說,他是真不知道皇後的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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