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燃着翠荷遺夢,是世間罕有的百花香,用鼻子嗅,就能嗅出玫瑰、丁香、栀子、白芨、茉莉、山茶等,又因爲是夏日,另加了冰片,香氣沁人心脾,可以安心又提神。
“唔,好香的栀子。”皇帝言不由衷的贊歎道:“如此複雜的古方,一般人可不會。”
默了一默,才又道:“是吧,華妃?你是打算躲到什麽時候,出來吧。”
太後隻覺得周身冰涼,霎那間仿佛全部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怎麽,那麽大的架子?朕都請不動你嗎?”皇帝的茶盞‘砰’一聲擱在小桌上,目光射向太後身旁的一道四折鑲珍珠母屏風。
須臾,屏風後閃出一個瑟瑟縮縮的身影,果然是華妃。
華妃忐忑的上前,行禮,怯生生道:“臣妾見過陛下,陛下萬福金安,臣妾并非有意避而不見,實在是陛下來向太後請安,臣妾怕打擾了陛下的興緻。”
皇帝從鼻子裏發出一記哼聲:“你很好啊,處處和太後同坐一條船。”
“陛下說…說什麽,臣妾聽不懂。”華妃不自然的扯着嘴角,“不過臣妾侍奉太後是應該的,自當處處爲太後着想。”
“聽聽,好會說話的一張嘴,好個心思機敏的伶俐人。”李永邦道,“隻是可惜啊……聰明用錯了地方。如果朕猜的不錯,很早以前,你就和太後聯手了吧?”
華妃驚慌失措道:“陛下說什麽,臣妾真的聽不懂……”一邊說着,一邊跪下了。
“聽不懂?”李永邦轉了轉手上的扳指,“應該是在太後成爲太後,你也當上華妃之後吧?!畢竟憑太後的心性,她不會選擇莽撞的儀妃,粗心的謙妃,倒是你,有勇有謀,心細如塵,在晉妃位時力拔頭籌,想必很得太後的青眼。太後也許是承諾了你貴妃之位,又或者,還答應你,在除掉皇後之後,鳳座上的人也換成你吧。”
華妃聞言面色如紙,不住的磕頭,道:“臣妾不敢。陛下所說,臣妾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妄想,臣妾忠于陛下,忠于皇後娘娘,萬萬不敢造次的。”頓了頓,聲音裏帶顫,“臣妾惶恐啊。”
皇帝‘嗬’一聲冷笑:“忠于朕?忠于皇後?那你爲什麽要安排人到皇後的宮裏監視皇後的一舉一動?是怕有人毒害皇後?剛好用的人,又是陸大人造假籍千方百計弄進内侍局的那個!”皇帝說着,掃了一眼太後,“打賞起來更是十足的闊綽。想必華妃和太後是十分的親密無間,是以華妃手裏的銀票才會同樣也出自寶昌号。”
皇帝今天格外的不同,句句話裏有話,顯然是有備而來,華妃的後脖子上不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隻是皇後不怪罪……你以爲就毫無破綻嗎?”李永邦的手重重一拍,聲音随之越來越冷峻,“雖然你調香的手藝一絕,造詣之高遠在衆人之上,但是皇後身上的香可不是一般人用鼻子聞就能摸索出來的。沒錯,她是喜歡栀子,阖宮的人都知道,僅僅憑這一點不足以查到你華妃身上,關鍵是皇後身上的香,除了有栀子之外,還有清冷如綠梅,綠梅可不像栀子和茉莉那樣随處生長,連禦花園都有,放眼阖宮,綠梅隻有在永樂宮的牆角下生了三兩株。”李永邦此時此刻格外感謝凝香,多虧了這妮子,每回讓她探點情況,她不是回報皇後今天吃了什麽,就是皇後前天種了什麽花這些瑣事,沒想到,最後就是這些瑣事幫了忙,從中發現了蛛絲馬迹。李永邦道:“你負責爲中宮敬香,可以自由出入永樂宮,想調出類似皇後身上的香,除了是皇後自己給出配方之外,就隻有華妃你能辦到了,而拿到綠梅對你來說易如反掌。”
“這就是爲什麽湘依人身上會有類似皇後的味道。”李永邦望向華妃的眸子好像鍍了一層冰,“但是像極了皇後又怎麽樣,像極了并不代表就是皇後,綠梅的确是罕有,然而你還缺少最重要的一味香,知道是什麽嗎?”李永邦看向她揶揄道,“是長在烏溪峽谷深處的夜幽桫椤,你從來沒見過這種花,自然認不出來,也調不出來,隻好用少了那麽一味香的半成品去應付交差,讓湘依人東施效颦。”
“湘依人來接近朕,說是皇後授意她那樣做的,朕其時太過傷心,明明察覺了香氣略有不同,卻還是受到了蒙蔽。直到有一天儀妃無意中提到謙妃滑胎的事,說,人在傷心的時候,最容易受到誤導。朕才幡然醒悟,是你把香粉送給了太後,太後又托人轉交給湘依人,是嗎?”李永邦停住,眼珠子一錯不錯的盯着華妃:“太後成功的離間了朕與皇後的感情,在這件事上,華妃啊,你功勞最大。”
華妃連連擺手:“不,不,陛下您誤會了,臣妾和太後私下裏并無關聯。”
“沒有關聯?”李永邦故作瞠目,“适才你還說你處處爲太後着想是應該的。怎麽轉眼間就忘了?”他哂笑道,“朕造訪永壽宮雖然突如其來,但你若不是心中有鬼,何妨正大光明,用得着躲到屏風後頭去?所以你别說和太後沒半點關系。你和太後相處的那麽融洽,朕心甚慰啊。”
這最後一句,明明白白是譏諷無疑了。
“哦,對了,既然你人在這裏,也省的朕再去重華宮跑一趟了,便一塊兒把話說了吧。朕正好有一點關于災情的事要問你。”李永邦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兄弟在兩淮的差事,辦的漂亮,在戶部曆練的時候,上峰也數度褒獎他,朕因此而擡舉他,不是爲着你在後宮,而是看重他能幹,是個人才,但是你能懂事,那是再好不過。将來朕不會虧待了你和你兄弟。就算你沒孩子,朕也一樣不會讓你沒着落。隻是沒想到,你與你兄弟似乎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又或者是急于求成?”李永邦歎息道,“肖恒放着好好地晏州總兵不做,非要插手朕的後宮,膽敢給你送來夾竹桃,他是嫌好日子過夠了,要尋點刺激?”
華妃欲要申辯,李永邦擡手攔住她道:“别說了,你一定喊冤,朕知道,朕一點不奇怪。朕今天來也不是來追究你夾竹桃一事的,事過境遷,證據早就湮滅了,多說無益。朕是有另外一事問你,明翔出生的時候,你們幾個把前朝和後宮整的天翻地覆,其中一項——晏州的災情,到底是不是真如兄弟所說那樣嚴重,你回答朕,是真的嗎?”
華妃怔住,全然不知所措。
李永邦悶哼一聲:“肖恒一次又一次的往朝廷急報,赈災的物資運去一車又一車,早先還免了賦稅,殊不知仍有災民流落到了京城,不遠千裏來告狀,最後餓死在京郊外,天、子、腳、下!”李永邦震怒,厲聲斥道,“戍衛營的人在災民身上發現血書,控訴你兄弟侵吞災銀,克扣糧食,加重稅負,被逼死的百姓無數,能瞞到今天,是因爲一旦有人要進京告狀,便立刻被殺了滅口。”李永邦說到這裏,氣的胸膛起伏,“民怨沸騰是最易激起民變的,瞧瞧肖恒都背着朕幹了什麽好事!”
華妃抖得如篩糠,求饒道:“陛下,陛下……臣妾什麽都不知道啊,真的,臣妾什麽都不知道……”一邊熱淚滾滾,自言自語道,“怎麽會這樣呢,怎麽會這樣?這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陛下,您可有派禦史前去查過嗎?陛下不能隻聽一面之詞啊。就算臣妾千般萬般的不得陛下聖心,也請陛下顧念臣妾昔日盡心侍候陛下的份上,對臣妾的家兄至少秉公處理,把事情查清楚再做定論。”
李永邦抿了口茶,道:“嗯,你說的在理。”
“所以朕知道以後,并沒有聲張。”李永邦看着華妃,大手放在她肩頭,竟對她溫和的笑起來,但是笑容不達眸底,相反,氣勢逼人,像是随時要将她一口給吞了。華妃不免膽戰心驚。
“朕每次派去晏州的禦史,回來後無一不禀報說當地饑荒,百姓流離失所,肖總兵設粥廠,勞苦功高,朕琢磨着也許是有人眼紅你兄弟竄的太快,故意污蔑他,想着便罷了吧。誰知道旱災之後又是澇災,說是自從皇後在天壇祈雨,晏州接連着下了兩月的雨,導緻山石滑坡,河流洩洪,又是死傷無數。朕就想不通了,這晏州怎麽就那麽倒黴呢,怎麽碰着你兄弟上任就是天災**,沒有消停過呢?”
“朕思來想去,這一次,沒有讓頭兩回主動請纓的幾個禦史過去,而是暗地裏譴王翰的兒子王庸和蘇昀的兒子蘇鎏帶着一群附庸風雅的公子哥到那裏遊山玩水去了。結果你猜怎麽着?”李永邦正色道,“誰說公子哥成天隻知道吟詩作賦的?公子哥回報的内容可翔實了,王庸洋洋灑灑寫了一道折子,事無巨細,把你兄弟在晏州的所作所爲交待的一清二楚。包括侵吞公帑,草菅人命,擁兵自重,更甚至假、傳、聖、旨。樣樣皆是死罪啊,華妃。”
華妃吓得癱軟在地,雙手無力的支撐着搖搖欲墜的身子。
李永邦接着道:“朕可是清楚的記得,朕一連免了晏州五年的賦稅啊,可到了你兄弟手裏倒好,晏州在旱災的情況下,百姓的賦稅反而加重了。朕遠在京城,鞭長莫及,他搖身一變,竟成了一個土皇帝。不但如此,還侵吞了朝廷所有的赈災糧食,以高價在晏州販售,能買到起的自然隻有晏州當地的豪紳。朕不是也派禦史過去嗎?這可怎麽好,他壓根沒有設粥廠,糧倉都是被高價買走了,糧倉空了,爲了應付前來巡查的禦史,你兄弟開始四處搜羅糧食填補糧倉,具體怎麽辦到呢?”李永邦自問自答,“你兄弟确實是個人才,很塊又發現了一條财路,隻要是有豆和麥的,交出一定數量,便可捐納國子監的生員,這樣一來,有錢有糧的蜂擁而至,既解了你兄弟的燃眉之急,又應付了前來監察的官員。而第一批主動請纓前去的那幾個官員,說是爲朕分憂,卻剛好是純妃的表兄,靜嫔的舅公,還有昭嫔的二叔,你說,是不是很有意思?”
華妃匍匐在地,姿态卑微,但是腦子一刻不停的想着對策,心念電轉。
她今天不該來永壽宮的,真的!都怪太後,非要在這個時候急召,要她幫陸家度過難關,可事實上她肖家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皇帝這個時候挑明了,顯然是有意敲打她。
她啜泣道:“賤妾有罪,罪該萬死,陛下若是已經查清楚了,賤妾不敢爲兄弟辯駁一句,隻等陛下處置便是,不敢妄議朝政。”
“不敢妄議朝政的是麗妃。”李永邦淡淡道,“朕也沒想到,麗妃平常對你趨炎附勢,惟命是從,可朝事上,麗妃從來不敢染指,反而是純妃她們,表面上瞧着與你關系一般,背地裏竟是沆瀣一氣,要不是這樁案子,還真不知道會跟拔蘿蔔似的拔.出來一長串兒來。”
到了這個時候,太後終于忍不住了,她心中恨極了上官露,這個女人實在是城府太深,神機妙算,當日叫自己去找幫手,就料定了她會去找華妃,又算準了皇帝什麽時候會過來,好将她們抓個現行。從此,皇帝不單不會信自己,連華妃也不會信了。她氣的胸口發痛,不行,她必須保住她最重要的盟友,當下插嘴道:“陛下,既然陛下已将華妃視爲哀家的朋黨,哀家也無謂多做辯駁,哀家必須爲她說一句公道話,肖恒固然有錯,罪犯滔天,但是禍不及家人,更何況華妃不是普通的人,華妃是陛下的後妃,陛下要是遷怒于華妃,未免有失公允,且陛下也是華妃的親人,難不成陛下要連自己也一并怪罪嗎?陛下不也被蒙在鼓裏嗎?和華妃的處境有什麽不同!最重要的事,處置了華妃,無異于大大的傷了陛下的顔面。哀家請皇帝慎行。”
太後的話表面上是爲華妃求情,實際上也是在說她自己。
李永邦的嘴角蔓出一絲詭異的微笑道:“好一句禍不及家人。那敢問太後,這些後妃的家人母族在外面頤指氣使,耀武揚威的時候,搜刮民脂民膏的時候,家人們何嘗不是一起享用榮華富貴,難道還分彼此?獨她一人出淤泥而不染嗎?”
太後繃着後槽牙道:“陛下言之有理,但是哀家堅信,肖恒之事華妃絕對是一無所知。陛下都說了,您自己在京畿内也是耳目閉塞,鞭長莫及,那麽華妃一個深宮婦人又怎會對晏州的情形了如指掌呢?陛下可以處置外戚,可以罰華妃縱容兄弟,但是華妃一定沒有知情不報。哀家就不懂了,憑什麽皇後的一句話,陛下就饒恕了元若憲的妻子王妙英,沒有株連,難道王妙英沒有錦衣玉食過嗎?她去道觀前,也曾是京中數一數二的貴婦人。怎麽到了華妃這裏,陛下就咄咄逼人,甯殺錯不放過了?皇帝的處事未免太過偏頗。”
李永邦今天本來就沒打算處置華妃,他隻是要給華妃緊一緊弦,要知道前些天折損了陸家,今天又處置了華妃和肖家,明天再動純妃的段家,元氣大傷的不止百姓,還有朝廷。
水至清則無魚,他很清楚官場黑暗,很多事情,不能一概而論,不能一刀斬。
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和皇後一樣學會了談條件,等價交換,他看着華妃道:“你也不用一口一個賤妾,太後說的有在理,肖恒的确罪過難恕,但你倒罪不至死”說着,輕輕一歎,“其實皇後很看重你。”
華妃一愣,猛的擡起頭,臉上還挂着淚珠。
皇帝自顧自道:“皇後常說,宮裏的妃位漸漸多了起來,你、謙妃還有儀妃協理六宮,數你最穩重,任勞任怨,本來是有意提拔你當貴妃的。”
華妃一聽,重重吞了一記口水,雙眼重新燃起希望,但是她低着頭,不讓皇帝看見。
“可是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你讓朕怎麽和天下臣民交待?又讓其他臣工怎麽看待?”皇帝道,“你,也要拿出你的态度來才行。”
華妃哽咽道:“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有負陛下和皇後娘娘的提攜和愛重,家裏出了這樣的事,臣妾不敢爲那個混賬辯駁,一切聽憑陛下的吩咐。陛下怎樣處置,臣妾都不會有任何怨言。而且這件事,臣妾也要自省,臣妾若早點及時發現,也許能給陛下提個醒,就不至于釀成今日的潑天大禍了。”說完,傷心的嗚咽起來。
李永邦點點頭:“華妃當真像皇後說的那樣,聰敏伶俐,蕙質蘭心。”
爲了保住在宮中的地位,不惜極力撇清幹系,哪怕那個人是自己的親兄弟,也要斷尾求生。
華妃啊華妃,從前太小看她了,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李永邦道:“好了,關于肖恒,朕自有決斷。你——”李永邦垂眸看華妃,“便閉門思過三個月,許人來看你,但不許外出。一應禮遇減半,以示懲戒。”
“是。”華妃感激涕零的磕頭:“臣妾謝陛下不殺之恩。”
皇帝站起身,深深的看了一眼太後,道:“好了,兒臣在前朝還有事忙,便先行告退了。”說完,轉身拂袖而去。
衣擺的江水海牙随着他的腳步一蕩一蕩,來的時候攜的是驚天巨浪,走的時候也是天威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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