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狝,多了淳親王李永定和瑰陽公主,還有皇後也一起出行,因此準備的格外充分。謙妃、儀妃不是不想去,而是孩子傍身,多有些不舍。二則全都離宮了也不好;良妃沒出過遠門,但是膽子小,皇帝若不主動提起,她是連想都不敢想的,所以後妃中除了皇後以外,隻有恬貴人随行,想想她年紀最小,沒見過什麽世面,便一塊兒捎上了,省的單帶着皇後打眼。
走之前,衆妃先到未央宮聽皇後的示下,皇後環視一周,最終拉起了華妃的手,親熱的笑道:“本宮不在的時候,就有勞華妃你替本宮多多操持了。若是有忙不過來的時候,不妨從鍾粹宮那裏調配人手,畢竟都是陛下的滕禦,總這麽幹撂着也不好。”
華妃受寵若驚,忙屈膝道:“嫔妾一定竭盡全力,不負皇後娘娘所托。”
“你的能力本宮是信得過的。”上官露飽含深意的望了她一眼,“特别是延禧宮的那幾位,雖說是有錯處,可也不能怠慢了,一切都要像陛下在的時候一樣。總之,就請華妃多費心了。”
華妃唇角微勾,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來。
其後,衆妃随着皇後一道去未央宮爲皇帝踐行,未央宮大殿廣場上早就集結了人馬,淳親王一身戎裝,上前行禮道:“微臣恭請陛下起駕。”
太監鳴鞭,大隊人馬終于浩浩蕩蕩的走了
皇帝坐在馬背上的身影,漸行漸遠,不知怎麽的,謙妃突然垂下眼眸,她總覺得皇帝有哪裏不一樣了,又說不上來,大概是女人的直覺真的很準,儀妃也是突然感慨從生,良妃的眼底更是漾起了一抹憂傷,明翔已經會叫人了,奶聲奶氣的喊了一聲‘母妃’,良妃回過神來,從乳母手裏接過孩子來掩飾自己的眼角微紅。隻有華妃難掩一臉的興奮,滿面紅光,因爲皇後臨走之前,囑咐她打理六宮,這意味着在皇後離宮期間,由她代行皇後之職,這一飛躍不可謂不大。
宮裏的日子,除了節慶,每天都有例行的規矩,并不會有什麽大的不同,一切平靜如水。皇帝這頭卻是風風火火,一路順風順水的跨過一站又一站,逐漸接近善和行宮。
皇後身份尊貴,坐的馬車雕龍畫鳳,行在最前頭,裏面除了皇後身邊伺候的人,就隻有明宣了。恬貴人被安置在皇後後面的馬車,然後才是随行的宮人等等……鑒于今次啓程完了,沒法走水路,便改走了陸路,官道在皇帝到之前已經派人駐跸,清除閑雜人等,禦道上幹淨又寬敞,馬車行駛的好,基本感覺不到颠簸,且馬車内有軟毯,卧榻,以備休息之用,每到一處又有行宮下榻,所以盡管路程遙遠,有些舟車勞頓,但并不十分辛苦,隻是明宣被關在馬車裏,不能出去玩對于他來說簡直是痛苦不堪。
上官露氣的笑了,指着他道:“活該!之前讓你學騎馬的,你非不好好的用心學。現在後悔了吧?”
明宣嘟着嘴道:“兒臣今次出行可不就是專程去‘亡羊補牢’的嗎!”
皇帝聽見了他們的說話聲,打馬到了鳳駕的旁邊,低聲問道:“要不要出來透口氣?”
明宣立刻說好,皇帝道:“我問的是你母後。”
凝香笑嘻嘻的掀開車簾子,明宣探出腦袋,可憐兮兮道:“父皇,您就憐憫一下兒臣吧,讓兒臣也嘗試着坐一回高頭大馬,先咂摸出個感覺來。”
上官露失笑,撓了撓他的腦袋往外推道:“好了,好了,去吧。瞧你那副德行。”
明宣遂與皇帝共乘,皇帝的目的沒達到,有些戀戀不舍的望着窗簾,過了一會兒又問:“你不出來嗎?你也好些年沒有騎馬了吧?都離京都好遠了,這裏的風景不錯,不出來看看?”
明宣附和道:“對呀,母後,那不遠處的紅楓林子可好看啦。”
上官露有點躍躍欲試,瑰陽公主見自己是隊伍裏唯一一個女的,得知皇嫂也有可能要下場,趕忙吩咐下去讓準備一匹伶俐的快馬來,然而話說到一半,就看皇帝一雙眼睛瞪着她,永定也沖她擠眉弄眼,指着她無聲道‘自作聰明’,她有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但還算知趣的住了嘴。
擺平了瑰陽,永定和皇帝并騎,永定撺掇道:“皇嫂,外面風光旖旎,你也出來散散心吧。皇兄的熾翼馬是千裏良駒,他寶貝的連讓人碰一下都不肯,臣弟至今都沒坐過。”
明宣一聽眼睛發亮,頓時俯身抱住馬脖子,愛戀的的給馬順毛,上官露聞言,了然的笑了一下,知道他們兩兄弟一搭一唱,是弟弟給哥哥幫腔呢,她掀開簾子來露出半張笑臉,爲難熬:“既然是良駒,那就叫明宣好好感受一下吧。好馬可不是輕易能被馴服的。我總不好跟他搶位置。”
“就是啊!”明宣梗着脖子道,“父皇你不能偏心啊,我這屁股還沒坐熱呢,你就要把我趕下去,你讓我去哪兒啊?”說着,抱住馬脖子耍賴,“兒子不管,我哪裏都不去,就坐父皇的馬。”
上官露沖李永邦攤手一笑道:“你瞧,我還是車裏呆着吧。”
李永邦一手拽着缰繩,一手在下邊捏明宣的屁股,捏的他嗷嗷叫,李永定哈哈大笑,招呼明宣道:“來吧,到皇叔的懷裏來,皇叔的雲輝也是不賴的。當年可是我和人比武赢回來的,你若是肯到皇叔這一隊來,咱們就和你父皇比一比,到底誰的馬更快,誰騎的更好。”
小孩子經不起慫恿,又貪新鮮,聽了之後一雙眼睛一動不動的盯着李永定身下的寶馬,和皇帝的熾翼通體紫紅不同,李永定的雲輝渾身油黑油黑的,黑的發亮,李明宣吞了吞口水,嘴上說着忠貞不二,身體卻很誠實,人已經往永定的方向傾斜了,永定朗聲一笑,捉着他的領襟提溜到了自己馬上。
瑰陽這下明白了,在一旁催促道:“皇嫂,皇嫂,你快出來呀,明宣去了永定那兒,咱們仨來賽馬吧。”
上官露隻得束了頭發,雖然一身華服,可是褲腿已經綁好了,李永邦傾身握着她的手,她輕輕借力,一腳踩在馬镫上,縱身一躍,轉瞬整個人到了馬上。
瑰陽公主看的目瞪口呆,喃喃道:“皇嫂會騎馬的嗎?”
李永定雙腿夾着馬腹,悠然自得道:“你皇嫂是烏溪大都護的女兒,從小在烏溪長大的,你說她會不會騎馬?!”
瑰陽公主不住啧啧感歎:“那要不是皇嫂身體不好的話,宮裏那些女人,可都是打不過皇嫂的呀。”
李永定‘嗤’的一笑:“不論拳腳,她們也打不過。”說完,策馬揚鞭,飛馳而去。
明宣剛開始還捂着眼睛,後面覺得四周的景色在不停往後倒退,好刺激啊,開心的哈哈大笑。
李永邦沖着永定的背影喊:“先讓你們一程,說好了,都讓了你們,要是你們兩個還輸,回頭永定把安平郡主給娶了,瑰陽也到了該議婚事的時候了。别說朕沒事前打招呼。”
瑰陽吓得面無人色,趕緊勒起缰繩跑,一邊道:“我什麽都沒聽見,我什麽都沒聽見……”
上官露輕聲笑起來,把缰繩熟絡的套進手裏,對李永邦道:“抱緊了,呆會兒可别吓着。皇後娘娘的騎術,在烏溪可是響當當的。”
李永邦‘嘁’的一聲,想起當年有人說自己千杯不醉,結果醉的一塌糊塗要他背回去,絕對是實力打臉,隻是他還沒來得及的說話,馬蹄就高高揚起,熾翼發出一聲嘶鳴,旋即疾風一般像李永定的方向追去。
大道上頓時塵煙滾滾,如卷起一條灰色巨龍。
到駐地其實不遠,就是要過三個彎,每個彎勢都恰好在山坳的口子上,略有些險峻,馬車都是緩緩而過,騎馬的也是下來牽行,宮殿在山頂,一到傍晚,青色煙雲籠下來,像極了古畫中的玄妙之境。
李永定一行和瑰陽笃定的過了一個彎口,上官露并沒有追上來,但是還沒到第二個彎口的時候,李永定就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如疾風驟雨,霎時激起了李永定的好勝心,但是坐在他前面的是個孩子,他不能冒險,故而隻能眼睜睜的看着上官露和李永邦飛一般的從他眼前沖過去,徑直突破第二個彎口。李永定郁悶道:“早知道不帶你這小子上馬了,從來賽馬就沒輸的那麽憋屈,那麽冤枉過。你爹娘坑我。”
明宣撇了撇嘴道:“小皇叔,是你自己要招攬我這個人才的,如今卻反過來賴我是爲哪般,你輸了要心服口服啊。”一邊說,一邊舉起剛才路邊折的柳條,高聲道:“沖啊!”
李永定啼笑皆非,加快腳程,反正隻要不是在彎口這些危險的地方,他還是可以與他們夫妻一較高下的。
李永邦跑過李永定之後,回頭望了一眼笑道:“永定的騎術可是鮮少有人能赢的過的,你雖是赢了,但勝之不武。”
上官露不以爲然道:“誰讓他堅持要帶上一個娃娃的。”說完,賊笑了一聲。
李永邦從後面抱着她,看着她的側臉,禁不住微微出神。
上官露因爲急匆匆的跑了一段路已有了一些汗意,在落日的薄暮中額上仿佛有一層透明的水光,細小的絨發黏在鬓角,嘴角帶着孩子氣的笑。
李永邦握住她拉缰繩的手道:“我來吧,你在我懷裏歇一會兒,别跑累了。”
上官露想着追兵還遠,便往他胸口一癱,誰知道李永定卯足了全力追趕,就在要過第三個彎口的時候,李永定斜竄出來,向他們逼近,而上官露卻在同一時間看到崖邊的一株鹿兒花,這個時節,這種花幾乎絕迹了。
她驚訝道:“啊!我要那個。”
李永邦也以爲稀罕,正要下馬替她摘,明宣竟幸災樂禍的叉腰高喊:“皇叔,勝利就在前方,沖啊!我們就要赢了,爲了擺脫安平郡主,爲了你的終生幸福——”
上官露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不再多言,讓李永邦控制住馬身,和奔跑的速度,自己一手勒住缰繩,在過第三個彎口的時候,一邊傾身下去伸手夠那朵花,李永邦蹙眉道:“不行,太危險了。”
上官露仍是一意孤行,堅持道:“我偏要。”然後電光火石之間,回頭來不及了,熾翼已經到了崖邊,上官露矯若遊龍一般的彎下身子,指尖輕輕一勾,鹿兒花到了掌心,李永邦的馬也在崖邊及時刹住,繼而一個轉頭,向大道回轉。由于速度太快,熾翼的最後一隻蹄子一腳踩空,險些翻了下去,好在前蹄夠穩,很快回到正道上,站定了将将和李永定的馬齊頭并進,李永邦長出一口氣,他們差一點點墜崖了,他咬了一下她的耳朵,略帶叱責道:“膽子實在太大了。我怎麽記得有人跟我說過你從不在乎勝負輸赢的。就輸給永定一局又怎麽樣。”
上官露卻不答反問,隻捏着花兒遞到他鼻下道:“好聞嗎?”
李永定深深吸了一口,鹿兒花其實就是蝴蝶蘭的一種,但因花身上有類似梅花鹿的斑駁痕迹,故名鹿兒花,花香清淡,幾乎聞不見,但是不知道爲什麽,他嗅出了驚心動魄的味道。
看她一臉無知無畏的樣子,他無奈的搖了搖頭。
至于後面追的很辛苦的瑰陽公主,有一大堆的侍衛保護着。再也看不見兩個哥哥的蹤影之後,瑰陽公主心比黃連苦,拉着一個侍衛傾訴道:“本公主還沒有出嫁呢,一個個的就已經不待見我了,都說長兄如父,可本公主從他們身上感受不到一丁點兒的親情,他們都是有了媳婦忘了妹妹的不義之徒,丢下我不說,還急着要把我嫁出去。”
那些侍衛本來就是精挑細選的王公子弟,與公主搭話的那個叫蘇鎏,是蘇昀的兒子,另一個默默陪着的叫王鶴,是王翰的兒子。上回辦華妃兄弟的那樁案子,這兩位在其中出了大力氣。
公主左瞧瞧,蘇鎏人面桃花,風流潇灑,右瞧瞧,王翰芝蘭玉樹,君子端方。
她想了想,賽什麽馬呀,選驸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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