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西陽縣人山人海,尤其是傍晚時分,渡口、出城幹道上人頭攢動,大部分自然是考完此次童試的學子。
唐甯還有得忙活,所以吃過晚飯後,徐墨瀾隻好獨自往城南走去。行至僻靜小巷,突然有一人無聲無息迎面走來,青綠錦繡服,腰間佩刀。穿過巷子就是何府,照理來說何府此時應當隻有何沖一人才對。
來者自然是狄賦手下千牛衛的甲等侍衛,站近後看去,還是個女人,徐墨瀾也就上下多打量了一眼。結果就這麽一個輕微動作,那女人就伸手摸刀,苦不堪言的徐墨瀾隻好停下腳步,束手待斃。
“老九,你先回去。”不知何時,徐墨瀾身後又站了一位威武男子,正是他開的口。吓了一跳的徐墨瀾回頭望去,是個貌不驚人的中年男子,腰間佩刀與身前女子一模一樣,不過顯然對自己沒有惡意,虛驚一場後的徐墨瀾微笑着點了點頭,算是謝過男子的解圍。
被稱爲老九的女子相貌看起來挺清秀,但神色冷峻,俨然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表情,聽到狄賦的話後隻是默然轉身離去。
狄賦站到徐墨瀾并肩位置,一路跟過來也清楚徐墨瀾不懂武藝,笑道:“小兄弟可是本屆童試考生?”
徐墨瀾這才看清了他的佩刀刀柄上浮雕的“大内”二字,行禮道:“見過大人,的确是本屆考生。”禮數不差,但沒有尋常百姓的誠惶誠恐。
狄賦始終在留心周遭動靜,示意徐墨瀾一同往前前行,邊走邊道:“我看你直奔何府,可是與何縣尉相識?”
“不才這些年有幸在縣衙做事,與何縣尉自然有些交情,故而過來看望一下。”既然是官差,徐墨瀾也不隐瞞什麽。
本來還有些小瞧他的狄賦有些吃驚,尋常讀書人若是沒有功名在身,不入流的小吏也未必會搭理,而這個年輕人能來縣尉家中,想必真有些交情,突然想到了什麽的狄賦轉而問道:“小兄弟昨日可來過何府?”
“來過。”徐墨瀾如實回答。
狄賦皺起眉頭:“那何府之事?”
“我來時已經發生,何縣尉受傷不輕,昏倒在了門外,是我将他送回府中的。”徐墨瀾飛速思考着利弊,自己清清白白,可不要又無辜被牽連才好。
出于查案本能,狄賦不忘問道:“那你可見過其他人出現在何府附近?”
徐墨瀾本想搖頭,頓了頓後道:“那天我來時正好碰見一位老人從方才那條巷子裏走出來,不過瞧着是個普通老農,之後就再沒有看到其他人。”
不肯放過絲毫細節的狄賦看樣子是打算讓徐墨瀾陪他前往何府了,往回邊走邊問,徐墨瀾自然事無巨細通通如實相告。
夜幕下,何府外四面八方,是隐匿身形的八名千牛衛下甲等侍衛。原本打算等人前來,結果沒有半點收獲,大夥不免有些洩氣。突然,何府正門打開了一半,從中走出了一位打扮寒酸的老人,何沖站在門内與老人說了幾句話,老人便告辭離去。
傍晚到深夜,始終沒有人進出何府,這位老人想必更早就已經在何府了。八名訓練有素的侍衛沒有輕舉妄動,但注意力已經放在了老人身上。
回到之前停留的小巷口,徐墨瀾與狄賦往南,老人往北,巧合般相遇了。一眼就認出老人的徐墨瀾下意識一愣,老人正是昨日與徐墨瀾在同個地方相遇的左成業,身旁的狄賦多此一舉地拍了拍徐墨瀾肩膀,一臉迷茫道:“兄弟,怎麽了?”
“哦,沒什麽,走吧。”
左成業當然也認出了徐墨瀾,但是他步伐不變,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直到走出巷子。
等到雙方都看不見彼此,徐墨瀾停下了腳步,演技精湛的狄賦也沉下了臉色,朝着一個方向打了個手勢。樹林中浮現出一道黑影,足尖輕點兩次地面,眨眼就到了兩人面前,是女子侍衛老九。
狄賦低聲道:“你先跟上,其餘人等會繞道包抄過去,記住不要暴露行蹤。”
老九點了點頭,走的再次毫無聲息。
等到命令下達完畢,狄賦才再次開口:“剛才那人就是你昨日見過的老人?”
徐墨瀾不做聲,隻是點點頭。
“你該不會以爲我們打算濫殺無辜吧?”看出徐墨瀾擔憂的狄賦笑道:“那位老人雖然出現的巧了點,不過看不出氣機波動,也未必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放心,我們大内侍衛可不是地方上的捕快之流,做不出濫竽充數的事。”
這下徐墨瀾是尴尬的說不出話了。
……
左成業昨日說要來找他,何沖不是沒有想過往上告發,但是親眼目睹那種割草切菜的殺人情形後,對他的威懾力确實大得可怕。好在這個老人并沒有動手的意圖,隻是問了他可有收藏以前的珍貴典籍,并在書房查閱了一整個下午。
打開大門,何沖有些摸不着頭腦。門口除了徐墨瀾,還有一個氣态不俗的魁梧男子,徐墨瀾笑着打了聲招呼:“何縣尉,這位是京城來的差爺狄大人,有些事想問問你。”
京官素來就比地方官品秩高了一階,何況這位狄大人腰間那柄制作精巧的佩刀如此顯眼,何沖忙不疊彎腰行禮。京城武職官員,正五品之下不允許私自出京,這是鐵律,所以相對于他一個小小從九品的縣尉來說,确實是高不見頂的大官了。
回到客廳,狄賦與何沖一問一答,大緻與徐墨瀾講得沒有什麽出入。大家都是聰明人,狄賦來此的目的不言而喻,何沖便領着他到了父親書房,憑着記憶描繪出了當時左成業翻書時的具體位置。
雖然仍舊查不出什麽,但狄賦已經把重心轉移到了那位老人的身上。麻衫短褂,草鞋,老農裝扮,識字,來這找書?他到底找什麽?
徐墨瀾獨自在客堂慢慢喝茶,見兩人走出了書房,便打算先行告辭。忽然,遠方傳來一聲尖銳呼嘯聲。
狄賦走到院内,北方天際有一道耀眼光華直沖雲霄,是軍器監特制的信号箭。心道不妙的狄賦來不及招呼一聲,直接躍過屋頂往北方急趕而去。
何府院内的兩人無聲相對,是何沖率先打破了沉默:“多謝徐先生。”
這一聲謝像是打啞謎,心知肚明的徐墨瀾轉身望向北方,歎了口氣道:“那位老人,是不是狄大人在找的人?”
何沖眼簾垂下:“他答應幫我除掉那群土匪。”随着他說出這句話,一切迎刃而解。
換做自己,徐墨瀾或許也會這麽選擇,于是問道:“你有沒有想過會是與虎謀皮?”
何沖攤開手,頹笑道:“你說他能圖我什麽?”
被噎了一頓的徐墨瀾無言以對,隻得轉過頭仰望天色,無中生有道:“好大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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