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不大,但勝在連綿不絕絲毫沒有停下來的勢頭,路上行人各自找屋檐避雨,沒多久蜀香院門前也就冷清了下來。
覺得丢了臉面的何衛東咬牙切齒地爬起來,身後跟出來一位嬌滴滴姑娘将他扶起,這時候他臉色才緩和過來,捏了把姑娘柔若無骨的小手道:“還是馨兒姑娘體貼,走,還是回你屋子裏,這雨一下怪冷的。”
不知是天生媚相還是訓練有成,名叫馨兒的女子極其勾魂地嗯了一聲,讓何衛東又是一陣酥麻。
午後,本該最冷清的何府反倒來了客人。
朱紅漆銅扣環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何沖擡高視線,是一隻小巧繡花鞋踏進了門檻。視線朦胧的何沖瞧不真切,隻不過肯定能看出來是位女子,停下了手上動作,站起身,這才意識到外面正在下雨,于是拿起火爐重新添加煤塊。
富貴人家入冬至初春,火爐是必不可少的,有些世家豪門更是鋪以地龍或設有壁爐,外面寒冷徹骨,屋内溫暖舒适。大冬天的,在屋裏隻穿一件單薄衣裳,可是普通人家絕對無法想象的場景。
何家世代經商,但到他父親何群這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好在這些年存下來的家底還算豐厚,四季所需的一應大小物件樣樣具備。
女子一襲鵝黃色裏衣,嫩綠色的蘇繡雲錦小短褂罩在外頭,并無半分出挑之處,細腰以雲帶約束,墜下絲絲流蘇。将紙傘擱在廊外,走入客廳。近看之下,女子長相秀氣,面色柔和,頗有大家風範。
何沖牽強地笑了笑,顯得有些局促道:“你怎麽來了。”
西陽縣的富人家不多,何家已算屈指可數的大戶人家了,然而這位姑娘,是陸家三小姐,是西陽縣數十年霸占首富位置的陸安的女兒。即便何沖仍舊是縣尉,見到這位陸小姐恐怕還得禮讓三分。
陸仙雅與何沖由于兩家生意往來常有見面,何父生前還有過撮合兩人的想法,隻不過當時何沖一心往上爬,以無暇顧及爲由含糊推脫過去了。何家出事後,數樁生意擱置,無利不圖的陸安沒有落井下石估計也是陸仙雅的意思。
生意人從來都是皆爲利往,陸仙雅阻止父親斷何家财路,旁人不知道爲什麽,陸安肯定明白,而另一位當事人何沖也肯定一清二楚。
陸仙雅是西陽縣有名的聰慧女子,年紀輕輕就能獨當一面處理家族生意,想要巴結她讨好她的大有人在,更有不少年輕俊彥爲了她甘願入贅陸家。可是就是這麽一個公認聰慧精明的女子,面對何沖之時,表現得尤爲稚嫩與拘謹。
大廳内由于擺了一副棺木,加上燭台紙錢等白事零碎物件,看起來略顯擁擠。
與何沖不得不并肩而坐的陸仙雅沒有擡頭,隻是抿了抿嘴道:“我來給伯父上柱香,順道看看你。”她說我,而不是陸家。
何府出事後,稍微沾親帶故的都未曾露面過,陸家樹大招風,不敢在風口浪尖上表态确實情有可原。揚州這邊,凡是稱得上家财萬貫的,或多或少都要賣黑白兩道的面子,何群正是貪多嚼不爛的反面教材。
這時候的何家産業,早有許多勢力虎視眈眈,在沒有明确如何瓜分好這塊肥肉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不明智。所以深谙這些規矩的陸仙雅才沒有帶随從,隻是獨自登門,算是并非代表何家的一個表态。
何沖是名頭不小的纨绔子弟,但不同于他弟弟的纨绔,何沖極少沉迷女色,反而對權力的追逐無比熱忱,不少人背地裏說他狼子野心,并不過分。到了何沖這個歲數還未婚配,肯定有不少閑言閑語,陸仙雅年紀與他相仿,那更是門檻都被說媒的給踏破了。
兩人都是聰明人,就是因爲都聰明,反而都不會把話說破,所以成了眼下的局面。陸仙雅不論家世、樣貌、德才,俱是同輩女子中翹楚,何沖又不是個瞎子,怎會不喜歡這樣的好姑娘?
反觀他自己,聲明狼藉,口碑又差,不通武藝,不精文章,如果說有人看上自己,恐怕十成十都是貪圖他何沖的家底。但偏偏,最不該貪圖他錢财的陸仙雅看上了他,這一點未曾道破,他卻能感覺到。
何沖一直對陸仙雅有些刻意回避,甚至有些退縮,很難想象這麽一個自傲且強勢的人,會對一個弱質女子低頭。何沖問自己,回望這幾年的劣迹斑斑,他配得上陸仙雅麽?不用回答,其實他自己已經給出了答案。
望着一旁女子由于蹲下身子輕拜靈位而導緻的緊緻曲線,何沖突然長長地歎了口氣,這其中的意味自然隻有同爲男人才能體會。他雖然不沉迷女色,但身處這個位置,迎來送往都是大手筆的朋友,這個圈子内的事自然一清二楚。
女子有幾分姿色,那她身邊的男人定然要有與之匹配的身份,你若是個癞蛤蟆傍上了天鵝,依着某些精蟲上腦的二世祖的脾性,玩了你的女人還得叫你感恩戴德。
何沖在廣陵郡其實名聲不與陸安這等數一數二的大地頭蛇當然沒法比,但要說中上層的圈子裏,他還是極有發言權的。然而他若是對陸仙雅有想法,沒有例外,旁人一緻會認爲是他高攀了。
就是因爲再清楚不過這些門道,他隻好低聲道:“三小姐,你這份情我承下了,隻要我何沖不死,便是欠你的。”
陸仙雅眼神一黯,随即卻反而微笑道:“我剛剛進門前就對自己說過,如果你改變态度突然與我親近,我會叫我爹徹底放開手腳打壓何家。”
何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伸手阻止何沖開口,陸仙雅繼續道:“三年時間,若是你根本沒有那份心思來……那權當我一廂情願。我們兩人生意往來頗多,你就當我這是作爲對手的欣賞好了。”說完這句話,陸仙雅沒有看何沖表情,也沒有鄭重告辭,面色如常地拿起傘,走出何府。
雨漸漸小了,陸仙雅仰起頭,任由如絲細雨拍打在臉上,蒙上一層密密水珠,笑臉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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