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成業沒有多餘動作,隻是開口沙啞道:“小兄弟,老朽與你說幾句話。”
聚集了三人視線的徐墨瀾輕輕點了點頭,拿着那本書信集坐到了左成業身旁,雖然清楚知道面前這人手上不知有多少命案,但看到老人語氣和藹,徐墨瀾并不覺得多别扭。
武道境界到了左成業這種地步,完全不需要耍什麽陰謀詭計,何況是面對一個對武功一竅不通的書生,所以狄賦緊繃着的腰背緩緩松弛下來,低着頭默默喝酒。袖手旁觀是他本分,能作出這等姿态,徐墨瀾已經很暗暗感激了。
靜等下文的徐墨瀾沒有出聲,端酒上桌的唐甯看氣氛不對,自己在這估計談話不方便,這才後知後覺地谄笑着退到了遠處。
結果老頭慢悠悠給自己滿上一杯碧雲酒,先是潤潤唇,再低頭跐溜一聲吸入腹中,撚起一顆花生,輕輕抛進嘴裏,半眯着眼咀嚼。一看這架勢,顯然是酒中老饕啊!
徐墨瀾暗暗龇牙咧嘴,這老頭明擺着是個貨真價實的高手,怎麽看起來就半點沒有高人風範呢。
左成業瞥了眼徐墨瀾手中的書,也不避諱旁人,笑眯眯道:“湊巧知道小兄弟在查陸幼安的生平,老朽隻想問問,小兄弟可知與他相關的另一人消息,此人名叫劉庭芝。”
第一瞬間,徐墨瀾就想到了那金栗箋的主人!
面前這老人現在看起來慈眉善目,但如何也掩蓋不了他殺人不眨眼的狠辣手腕,那位名叫劉庭芝的與他不知何種關系,心思缜密遠超常人的徐墨瀾一時間也吃不準老人有何目的,隻好含糊其辭道:“似乎有些印象。”
左成業似是看穿了這個年輕人的想法,笑眯眯道:“你有此人消息,便算老朽欠你一個人情,我們青竹林也算教派中人,言出必行這一點,想必在江湖上還是很有信譽的。”
青竹林這個名字連号稱百曉生的唐甯都沒聽過,徐墨瀾自然也聯想不到其實是武林公敵的魔教,好在狄賦身份特殊,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表示對他話的贊同。而且看他神情,似乎還覺得徐墨瀾占了不小的便宜。
想來也是,青竹林即魔教,号稱三千教衆,勢力遍布南疆,更是武榜百人中占有最多席位的一股勢力,其能量之大可想而知。左成業與那位新上榜的天下第二同姓,想必關系匪淺,能得到他許諾的一份人情,那是多大的分量?
連唐甯都察言觀色出了其中厲害,徐墨瀾豈會不知,于是便順水推舟道:“有張信箋在我手上,署名庭芝,不知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正邪之分,在徐墨瀾眼中其實并不那麽重要,一個讀書人最大的驕傲,大概就是凡事全憑自己雙眼去判斷。正如之前他面對的縣尉何沖,可是惡人?然而經過一番波折之後,徐墨瀾反而抛去芥蒂,有些欣賞何沖了。
自古至今兩千年,文豪輩出,大家争鋒,唯有一位讀書人,徐墨瀾自認最爲佩服。後人有謂之“鬼才”者,有人稱其上下五百年無人能出其右,也有人說他一句話講清了世間萬般道理:“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本惡,其僞善也。”
徐墨瀾讀書向來帶着客觀批判的思維,即便是自小背誦的聖人言也會推敲懷疑,但唯獨被譽爲“一覽春秋衆山小”的鬼才荀況的這句話,他無法反駁。好人做了壞事,再想回頭很難;壞人做了好事,也未必就是改過自新。
左成業他殺人如麻,與己無關,他心地善良,也不過是匆匆過客。至于自己能有幾分好處,那都是後話,徐墨瀾還不至于天真到說什麽信什麽。
早年一江湖術士替他解簽,很多話其實都模棱兩可,唯獨面相上說得極爲貼切。山根中正,眉粗眼圓,天庭飽滿,唯獨嘴唇極薄,性涼薄。
很多事他漠不關心,比如釣魚台上那些底層江湖人的你死我活;很多規矩他毫不在意,比如抓他進牢房那次,他真的會造反越獄……正是因爲這樣的徐墨瀾,不吝以最大惡意來揣度他人,面熱心冷已經融入生活,恐怕除了殺人不眨眼的左成業,連與他相處多年的鄰裏鄉親都未必會察覺。
臨近傍晚時,狄賦率先告辭,唐甯也忙了起來,不出意外,左成業跟着徐墨瀾來到了北角疙瘩。
進屋後,老人沒有像徐墨瀾想的那樣突然出手傷人,而是很安靜地坐在了他對面。屋子不大,進門就是方圓不足一丈的客廳,西北各有兩間卧房,左成業略微掃視一圈,這個讀書人的屋子已經一覽無餘。
鋪開那張極具天玺年間代表性物件的信箋,徐墨瀾将紙遞給左成業,歉意道:“不瞞您說,在下隻有這一張聊勝于無的金栗箋,至于這本手劄,的确是陸幼安老先生親筆,前輩若是想要隻管拿去。我那朋友不識字,所以也真不會在乎。”
左成業看見了手劄的樣式,似笑非笑道:“你看過這本手劄了沒?”
徐墨瀾點了點頭。
出人意料,左成業竟然笑眯眯道:“我正巧也看過,當然,肯定不是你這份原本的冊子。雖然于我用處不大,不過小兄弟輕易吧這東西給一個不過見了兩三次面的陌生人,可不明智。”
徐墨瀾微微皺眉,有些不解。
左成業慢吞吞道:“你可知陸幼安身份?”
“僅看這本手劄,在下便覺得這位先人博聞強識,見解超群,實乃我輩讀書人之楷模。”徐墨瀾據實言論,也沒什麽隐瞞。
“先人,仙人?”左成業忽然一滞,而後頗有些感慨道:“讀書人,陸幼安境界最高,江湖人,陸幼安氣節最亮。說是仙人不爲過。”
自小過目不忘的徐墨瀾何其聰明?再聯想到面前這位老人的不爲人知的身份,對他這番話自然也就更能理解了,想必陸幼安不僅僅是文武雙全,應該是文武俱超群才對。
可以這麽說,之所以易春秋直到延平年間才算默認江湖人給的“天下第一”這個頭銜,陸幼安是最大原因。
也正是身在亂世,死于南朝末尾的陸幼安,棄文從武之後,以一己之力,證明了世間真有萬人敵!更以其摧枯拉朽的武力攀升速度,定下了江湖武夫四重境界的境界劃分,鍛體、無滞、無妄、無我,從而沿用至今。
兵荒馬亂之年,江湖人的命最不值錢,任你武功多高也無法與軍隊叫闆,大半數都被用在了沙場陣地之上,朝不保夕。除非真的了無牽挂,加上武功屬頂尖一流才能幸免于難。陸幼安,這個滿腹經綸的讀書人,修爲堪比天高,卻将自己困入了國戰之中,爲家爲國而死。
據稱,其收官之戰,輾轉沙場兩百裏,中途換槊、換刀、長矛、長槍等,不下三十次!殺敵破萬,乃史載第一人。
習武之人都清楚,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而陸幼安,硬是每逢一氣盡後,又生一氣,這種竭澤而漁的做法,無異于自尋死路。
一位武道宗師,本可逍遙人間,卻讓徐墨瀾莫名覺得悲壯。
【作者題外話】:今日月底,以後每逢月底停止兩天。工作繁忙,業餘時間當**好寫寫,喜歡看的朋友若是等不及,不妨養肥再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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