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墨瀾趴在桌子上,遲遲睜不開眼。
不知是夢是真,在他眼前,是一場漫天大火,耀得他臉龐炙熱。依稀可見高門豪宅内,一個個身影倒在火海之中,哭喊聲嘶鳴聲混成一片。
看不見盡頭的大隊兵馬,列陣在門前,幾匹神駿非凡的大馬居中,背上坐着穿戴制式盔甲的人物,氣氛肅殺!
抄家?不像。尋常大戶人家,哪用得着動用幾個營的兵力。捉拿叛臣賊子?那得是多大的官?
更何況,占地極大的府内多數爲不通武藝的丫鬟、仆從,一個個正當花樣年華,面對外面如蝗過境般密密麻麻飛來的軍用十字弩,隻能絕望地等待死亡。
一個男人走向自己,身材是在北方都罕見的修長,容貌淳樸如莊稼漢,但是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倜傥風流。在遮天蔽日的勁弩箭雨中,男子也不看後背何等兇險,閑庭信步走了過來,似乎是說了一句“對不起”。
徐墨瀾想說話卻開不了口,隻覺得男子俯下身在自己耳邊說了句什麽話,随後就騰雲駕霧一般,轉眼坐上了一艘小船,哪還有什麽火光?
山清水秀中,自己牽着一位端莊女子的手,在船上四面環顧,隻是靜谧,再無喧嚣。擡起頭,女子笑靥如花,原來是娘親……徐墨瀾努力想看得更清晰些,娘親相貌卻始終模糊不清。
睜開眼,徐墨瀾咬牙切齒!
慢慢清醒過來後,徐墨瀾才想起這一覺已經是從淩晨至夜晚,屋内還有兩個傷員。起身進屋,唐甯還在床上躺着,徐墨瀾伸手一探,額頭滾燙,竟然有發燒迹象。轉身進自己屋子,空無一人。
徐墨瀾也不多想,趁着夜色尚早,還能去縣城抓點藥回來,匆匆拿上錢囊,推門而出。
隐約聽到聲響,徐墨瀾又收回腳步,這才看見竈台那邊有火光。掀開簾子,卻是王成龍坐在爐子前,石鍋内熱氣撲騰,廚房裏滿是藥味。
“醒了?”王成龍面色如常,“我看唐甯那小子發燒得厲害,就去稱了幾味藥。當年我剛還俗時,也是個愣頭青,吃虧無數也受傷無數。後來久病成醫,雖然受傷少了,身上卻也常備着草藥。”
經過昨晚那一場死戰,幾人也算患難之交了,王成龍也收斂了往日傲氣。
徐墨瀾笑着點點頭:“麻煩你了。”
王成龍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笑着擺擺手道:“尋常讀書人,可沒公子你這身手,昨晚還要多謝你才是。”
徐墨瀾也不解釋,避重就輕道:“昨日聽那胖子所說,你似乎中了毒,現在感覺如何?”
王成龍畢竟是老江湖,一邊盯着爐子煎藥,一邊面色如常地叙說着自己此時的情況,能對自己都這麽狠,這才是真的狠人。沒一會兒,早就煎了許久的一鍋藥總算大功告成,王成龍舀出小半碗,遞給了徐墨瀾。
盡管他中毒不能運功,但畢竟已是一隻腳踏進鍛體境的高手,要想對兩人不利恐怕昨晚就能出手,還不至于跌份到在藥裏動手腳,所以徐墨瀾不假思索地接過碗端進了裏屋。
萬幸,唐甯還有罵娘的力氣,徐墨瀾總算放下心了。雖然抱怨,捏着鼻子喝藥卻不含糊,一滴不漏全部進了肚子,果然他曾經那句“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是唬人的屁話。
等唐甯喝完藥躺下,徐墨瀾笑着寬慰了幾句,走出屋子,便發現王成龍面色古怪地看着自己。
不明所以的徐墨瀾自查一番,疑惑道:“王幫主可有事?”
體型魁梧隻比狄賦略差一線的王成龍側過身,順着他視線,徐墨瀾才看見桌上詭異的掌印。打小在這張桌子上吃飯喝茶看書寫字,徐墨瀾豈會不知道它原來是什麽樣子?
桌子是小八仙樣式,是早年徐墨瀾娘還在的時候花了二兩銀子連工帶料請木匠做的。雖然隻是普通柏木材料,可那嵌入桌面足有半寸深的手掌印還是有些匪夷所思。
徐墨瀾伸出手,仔細盯着手掌心看了許久,一臉茫然道:“這是我做的?”
王成龍好笑道:“雖然不知你師承何人,但氣機運轉的法門一眼便知不俗,公子有此等内力卻不自知,在王某看來還真是可惜了。”
一掌能入木三分,其實也不見得多稀奇,蛟龍幫能做到這地步的就不下三人。隻不過王成龍久經世面,通過昨日徐墨瀾出手就看出來其實他習武時日尚短,或許還不出一個月?
江湖上年輕遊俠不少,名聲在外的也頗多,隻不過徐墨瀾這份天賦還是讓他很心驚膽戰。若是再過數年,又當如何?
王成龍心知肚明,之所以那麽多武學世家出來的嬌子風頭無雙,多半還是倚仗家學淵源與自小習武的優勢。
如家學便是武學的天機武庫,除了有武林泰鬥,高居武榜第三的家主魏延則,更有三才陣所向披靡的魏家三兄弟。魏家能自稱武庫,家藏武學之多自然超出想象,數百高手爲求上乘功法甘心賣命。在這種環境下,魏家子弟中冒出來一兩個諸如“小劍仙”魏寺常這般已然榮登武榜的年輕翹楚實屬應該。
可江湖上,更多的還是身世平平的鄉野武夫,既沒有上等武學秘籍,也沒有高人喂招傳授經驗,更不可能打輸了還有回家拉上長輩來出頭的機會。
絕大多數人,從踏上江湖之日起就已經危機重重,步步驚心。
但是往往正是那些野路子出身的武夫,一路在鬼門關轉悠,才能進步更快,走的更遠。正如武榜前十,除了武庫魏延則,其餘哪個不是單槍匹馬殺出來的地位?
生死關頭的苦戰,最能砥砺武道修爲,徐墨瀾一夜之間更上一層樓,可見其悟性之高。有如此令人羨慕的天賦,卻不知好好利用,所以王成龍才覺得可惜。
徐墨瀾倒是除詫異之外又有感觸,突然覺得文武相輔相成也未嘗不可,很多時候,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昨夜就是最好的佐證。
像他這樣無權無勢的平民布衣,若是沒有一些自保手段,恐怕胸中有萬千包抱負也于事無補,總得有命施展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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