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部長親自指示?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啊!隻是曹部長怎麽忽然關心起咱們這個獎項評選了呢?”有一位在體制内任職的學者,通過電話會議說道。
他對于政治方面的敏感性比較高,立馬就抓住了張主任話裏的重點。
至于其他學者,反應都稍微慢了半拍,一時間沒意識到裏面的問題。
張主任輕咳一聲,解釋道:“魏老師别多想,部長就是正常關心一下而已。大家也都知道,曹部長一直以鐵面無私而著稱,他最爲在意的當然就是咱們這個評選的流程是否公正了。隻要大家都心中無愧,以中立中正的态度去評選每一本書,那就夠了。除此之外的事情,沒必要多想。”
聽了張主任的解釋,一衆電話會議另一端的學者,都若有所思。
官場上的話,不要正着聽,要學會反着聽。張主任說沒事,那就肯定有事。不然曹部長無緣無故過問獎項是否夠公平公正幹嗎?
指不定就是哪一位評委手腳不幹淨,被人告發了。
隻是,今天三百評委全都到場,一個不缺,按理真被告發,不應該直接取消評委資格的嗎?
一衆學者們都迷茫了,這官場真的太累!
“周老師,李老師,蔣老師……你們都是評委會負責人,待會我會把今年獎項評選方面的一些細則傳給你們,你們看一下。”張主任點了幾個學者的名字,道。
赫然有周道鯉在列。
自從國内幾位國學大師去世之後,周道鯉就悄然上位,把持了國學類别的負責人職位,本來之前這個職位是季羨琳先生的。
在國學組裏,周道鯉有着近乎乾綱獨斷般的權威。
“行了,就這些内容,大家有什麽疑問可以跟我說下,沒有的話,就散了吧。”張主任簡單的道。
他不想把事情擴大化,畢竟連他自己對于曹部長的指示都有點沒頭沒腦。萬一擴大化之後把事情搞砸了,背鍋的肯定不可能是曹部長,隻能是他。
一衆評委都表示沒有問題。
張主任點點頭,結束了電話會議。
而辦公室裏的幾個評選工作人員,也起身準備回到自己位置,繼續工作。
隻有小邬,手裏拿着剛剛打印出來的《國學正典》的申報表格,有點猶豫。
按理,他應該聽從周道鯉弟子的話,直接在這張表格上蓋下一個“不通過”的大紅印章。
但是,聽完張主任剛才的講話後,小邬心中莫名其妙生出一股不安感。
他拿着表格的手微微顫抖,連續看了張主任好幾眼,終于,在張主任即将離開辦公室的瞬間,毅然站起身,走向張主任。
而周道鯉弟子看着小邬的動作,整個人瞬間呆住,心中升起不妙的預感,下意識就要拉住小邬。
可是,手伸出去,卻落空。
小邬早就已經到了張主任身邊,正拿着表格道:“主任,這是今天的否決名單,您看一下。沒問題的話,請簽個字。”
小邬畢竟不是新人,他耍了一個心機,以簽字的理由讓張主任注意到這件事情。
張主任“哦”一聲,習慣性的接過表格,就要簽字。
刷刷刷,張主任的名字三個字瞬間就寫了兩個。
而旁邊心懸一線的周道鯉弟子頃刻間放松下來。
同時心中暗暗将小邬記恨上了——讓你丫多事!以後别讓我抓到機會,不然整死你!
隻是,張主任在寫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忽然筆鋒停住了。
“《國學正典》?這不是王庸的書嗎?”張主任疑惑的看着否決表格,問。
“是。”小邬回答。
“雖然這本書存在一些争議,可是通過初選還是沒有問題的啊!什麽時候咱們初選的門檻都這麽高了?誰否決的?”
小邬沒作聲,隻是默默看了一眼周道鯉弟子。
張主任登時明白了。
同時心中似乎對于曹部長的指示有一點懂了,原來真的存在拉幫結夥式的排擠跟不公。
别人可能看不懂王庸被國學圈學者圍攻的局面,但是張主任浸淫體制這麽久,學術圈那點小九九他看不懂?很明顯這是新老交替之争,把王庸換成另外一個人,換來的結果也是一樣。
那群老學者反對的不是王庸,而是會威脅他們地位的任何一個新人。
而恰巧,眼前這個否決了《國學正典》的人,正是周道鯉的學生。
張主任不動聲色将表格上的簽名劃掉,然後輕輕将表格還給小邬,道:“再審審吧。”
說完,掉頭而去。
作爲老油條,張主任不會冒着得罪周道鯉的風險,去押寶王庸。他能做到不偏不倚,就已經是對王庸最大的支持了。
張主任走後,小邬拿着那張表格,看向其他評選人員:“各位老師,怎麽辦?”
其他評選人員你看我,我看你,知道在引起主任注意的情況下,他們再默不作聲已經不合适了。
于是一個個道:“《國學正典》其實質量蠻高,我也看了他們送來的樣書。排版精美,印刷優良,符合咱們的入選标準。我認爲可以入選。”
周道鯉弟子聽了這話,心中不由暗罵一句“不要臉”,剛才不說,現在主任發話了,立馬就見風使舵。
而另一個評選人員,也點頭道:“我同意,王庸畢竟是國學領域數一數二的人物,他編纂的書籍還是有水準的。”
有兩個人帶頭,其他評選人員也都含蓄的表達了自己看法——同意入選。
結果,不需要周道鯉弟子發表意見,《國學正典》就這樣奇迹般撿回一條命,進入了入選圖書行列。
周道鯉弟子臉色鐵青,恨恨的看了在場衆人一眼,默不作聲回到了自己辦公桌前。
…………………………
《國學正典》通過初選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王庸耳中。
王庸對此倒是沒有表現出太多欣喜,畢竟通過初選隻是第一步,如果連這個都要高興一下,那豈不是太沒志氣了?
王庸期待的是《國學正典》能夠殺出重圍,以國學類書籍分組第一的成績參與最終大獎的角逐。
而能不能實現,就看明天了。
申報結束之後,第二天評委們就會投入進緊張的評選工作中,按照不同類别的分組,各自評選出分組中的頭名書籍。
今年國學類的書籍并不多,《國學正典》算是執牛耳者,以頭名當選還是有相當大可能的。
隻是,王庸想象很美好,事實卻很殘酷。
因爲第二天,國家圖書獎評委會公布了各個類别圖書的評選委員。
國學類别,負責人赫然就是周道鯉!
“是他?”王庸心裏咯噔一下。“不過有曹部長在,周道鯉不至于公然玩弄手段吧?單純以實力評選,《國學正典》還不至于怕了誰!”
王庸重燃信心。
國家圖書獎評選現場。
三百多評委分成了多個小組,各自擁有一塊工作區域,正緊張忙碌的進行着評選工作。
南邊,是幾位頭發花白的科學院院士,随便一個出現在衆人面前,都會讓人驚呼一聲。這幾位在科學界的地位,相當于娛樂圈天王天後級别,雖然兩者沒有可比性。
幾位老院士,正認真的審查着參選書籍。
“這本《工程控制新論》我覺得蠻不錯,從老錢的《工程控制論》裏翻新出來不少合乎時代進步的新觀點,頗有耳目一新的感覺。我覺得可以拿第一名。”
“我不認同,《工程控制新論》裏面至少有一半是《工程控制論》這本老書的思想内容。評選這樣一本書爲第一名,有點牽強。我推薦這本《微分動力系統》……”
“《工程控制新論》跟《微分動力系統》都不錯,我兩本都喜歡。不過現在讨論誰是第一有點早,畢竟還有好幾本書沒審呢!”
幾位院士都點點頭,暫時停止讨論。現在這麽早确認一本書爲第一名,對其他書籍确實有點不公。
緊挨着院士這一組的另一組人員,卻是周道鯉爲首的國學組。
跟院士組迥然不同,國學組根本就沒有任何的讨論,每一個人都面色嚴肅,翻看着入選書籍。
有人看見某本書不錯,就會将其挑出,放到一旁。然後有專門的人員将其拿到周道鯉面前,等待周道鯉的終審。
隻有通過了周道鯉的終審,才算是有了獲獎的初步資格。
周道鯉就像是裁決者,将國學組硬生生經營成了一言堂。
至于張主任之前開會時候說的“公平公正”,周道鯉根本沒放在心上。
他研究國學幾十年,著作等身,毫不誇張的說,他的喜好就是公平,他的選擇就是公正。被他看中跟淘汰的書,換成另外一個人來評選,依舊是同樣的結果。
他有這個自信。
啪啪啪,周道鯉看的很快,幾本剛剛送來的書在他手裏隻是翻了一下,就被扔到了淘汰區域。
最終能夠入他法眼的,不過區區四本。
而有心人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其中一本,還是他的一位學生寫的。
“嗯?《國學正典》?誰送過來的?”周道鯉忽然看到四個極爲厭惡的字,卻是王庸的《國學正典》。
這本書通過初選已經讓他意外了,沒想到竟然還有人敢送到他眼前來。
周道鯉看一眼推薦人,卻是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杜如會。
杜如會雖然這段時間跟周道鯉有點不對付,可也不至于推薦《國學正典》參與類别第一名的評選吧?他不是曾經被王庸毫不留情的拒絕過嗎?
周道鯉看一眼埋頭工作的杜如會,眼裏閃過一抹輕蔑。
然後想也不想,直接将《國學正典》扔向淘汰區域。
因爲用力過大,《國學正典》滑落在地,徑自跌進滿地塵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