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諧已經吓傻了,他見過的恐怖場景也并不算少了,可這樣規模宏大的卻是極爲少見。
那悠水村上空盤旋着的不是液體,也不是氣體,而是一隻一隻又一隻,根本就數不清的鬼魂!
若不是何諧出身于醫學院,估計這會兒早就吓尿了。
那些鬼魂全部呈現幽綠色,因爲距離太遠看不清具體的形象,但隐隐約約能感覺到他們都是普通村民的打扮,很樸素很簡單的那種,他們每一個的臉上都是猙獰的表情,察覺到何諧在看他們,他們回過了臉,一隻一隻地停住了腳步,悠悠地懸在半空中,定定地用黑漆漆的眼眸看着何諧。
“啊!”何諧尖叫一聲,好不容易才恢複了一點點體力,現在又徹底洩了氣。
有誰感受過同時被幾百隻鬼盯着看的場景嗎?那種震撼,那種“氣派”,絕對不是一般人能經受得住的。
可惜,這何諧也隻是個一般人而已。他尖叫了一聲之後,并沒有立即昏倒,相反,他摸摸索索地爬了起來,慌不擇路地選了一個方向撒腿就跑。
天已經蒙蒙有點亮,何諧磕磕絆絆地就往樹叢裏跑,也算是借着天光有了些膽量。
那悠水村上空盤旋着的幽綠色鬼魂,目光一直定定地追随着何諧,他跑到哪,他們就齊刷刷地看向哪個方向。何諧哪裏還敢亂看,悶着頭一個勁地跑啊,跑啊,跑啊。
跑了十幾分鍾,何諧實在是沒有力氣了,他彎下腰,用雙手拄着膝蓋,呼哧呼哧喘着粗氣。天色已經很亮了,他看了看東方山的夾角裏即将升起的太陽,心裏算是有了點安全感,再厲害的鬼魂,也總是忌憚日出時分的。一是日出,一是正午,這是一天之中陽氣最重的兩個時刻,日出之時,朝陽之物皆欲蘇醒,此爲第一個陽氣高峰期,正午時刻,太陽最毒,朝陽之物都屬陽氣最盛之時,此爲第二個陽氣高峰期。這些靈異方面的知識,都是李明浩的最愛,他自稱閱盡天下恐怖片,整天嘚吧嘚地在何諧耳邊說這些話,何諧雖然沒興趣,但也學了一二。隻不過,李明浩那些所謂的靈異“知識”,全部來自于小說、漫畫和電影之類的,全都是創作者腦洞大開的産物,鬼才知道準還是不準。
人往往就是這樣,極度恐怖或者絕望的時候,一點點小的,哪怕是虛假的安慰,都會讓他們釋然很多。
何諧當然也是這樣,借着漸漸升輝的日光,他的心境漸漸變得平靜,也終于意識到,一味亂跑肯定不是最好的辦法,相反的,盲目亂跑是一件極爲愚蠢的事情,搞不好就會跑出人命。
穩定了之後,何諧壯着膽量,木讷地轉過了身,再一次看向了悠水村的方向。
“呼……”
何諧松了口氣。
那悠水村仍舊像一個僵硬的屍體,靜靜地躺在山的峽谷之中,不聞不動,而那山村上面綠幽幽的鬼魂,已經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消失全無了。
“難道……是我眼花了……”何諧呆愣愣地對自己說:“興許是一夜沒睡好,所以看走眼了吧……”
何諧安慰了自己一番,直到雙腿不再抖動了,這才想起要盡快回去了。既然天已經大亮,孟羐兒和李明浩的行蹤就更好尋找了,沒有必要還在這走了一半卻沒有絲毫動靜的山腰上待得時間太長。
何諧轉頭看了看四周,這個地方距離山中那條被踩出來的小路已經很遠了,四周圍樹木茂盛,岩石交錯,看不清那條小路在哪裏。好在,太陽已經在東方冉冉升起,分辨個東西南北還是沒有問題的,更何況,何諧再傻也分得清上下,知道哪裏是悠水村的方向。
找不到小路,何諧幹脆就不找了,山的下半部分比較平坦,石頭也不算陡峭,何諧順着石頭堆,慢慢向下走着。
山裏空氣清新,如果不是早晨那一幕氣勢磅礴的鬼“聚會”,何諧還能抽出一點心情來欣賞這山裏的鳥語花香。
鳥語花香?!
“等等……”何諧停下了腳步,他恍然睜大了眼睛,忽然想起昨晚,在悠水村明明是一點點山中鳥獸的聲音都沒有,甚至連普通牲口和狗的聲音都沒有,今天早晨爲什麽會有山中鳥獸的聲音?!爲什麽?
悠水村上面的鬼魂,沒有動靜的甚至沒有什麽人的村落,奇怪的段晴晴中邪事件,這個神秘的古老鄉村到底有什麽秘密?
想到這裏,何諧更加擔心起孟羐兒和李明浩的處境,到處都找不到他們兩個人,難道是因爲,他們兩個人已經……
何諧不敢再仔細往下想,他加快了腳下的步伐,事不宜遲,多拖下去一分鍾,孟羐兒和李明浩就會多一分危險。何諧順着山下的方向,飛一般地走下去。
“哎呀!”
何諧忽然腳下一滑,順着濕滑的山石掉了下去……
且說段晴晴和道長順着老村長指的方向向村子的東邊走去,不多時就走到了頭,在兩排房屋的最東邊,橫着矗立着一座小院,坐東朝西,與風水一說格格不入,仿佛一個高高在上的老人,坐在太師椅上俯瞰着整個院落,這就是,那個老神醫所居之所了。
“嗯,應該是這裏,倒是有點印象。”道長摸着胡須,點了點頭。
段晴晴還沉浸在對何諧的擔心之中,雖說她嘴上說不擔心何諧,想讓他自由,但何諧真的離開之後,她沒有一刻是不擔心的。
道長看着段晴晴神魂颠倒,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說話,忍不住歎了歎氣,都說這溫柔妩媚的女人是紅顔禍水,沒想到何諧這呆子一般的大老爺們,也成了禍水,藍顔禍水。
“我們進去吧。”道長扯了扯段晴晴的袖子,示意她該進去了。
“啊?”段晴晴張開了櫻桃小嘴,一副吃驚的樣子。
“怎麽了?到地方了當然要進去啊。”道長才吃驚呢,本來就是奔着老神醫家裏來的,到了地方又一副不想進去的樣子,這是什麽意思。
“哦,那個……要不您先進去吧。”段晴晴看了看老神醫家的大門,那門破破爛爛的,倒是沒有多少灰塵,木頭已經磨得很圓滑,一看就是經常有人來拜訪或者老神醫自己經常出門,想想也的确是這麽個道理,如果老神醫不經常出門的話,剛才他們就不會再村頭碰見她。
“晴晴姑娘,不用緊張,老姐姐看起來嚴肅,其實人很好很慈祥。”道長心說女人還真是一個比一個麻煩,他靈力再高修爲再深,猜得透天機,也猜不透女人心裏在想什麽。
“嗯……我知道……”段晴晴抿了抿嘴角,算是對道長的感謝,她眼神閃爍了一下,才支支吾吾地說道:“道長,您進去吧,我想……去找找小諧……”
“啊?”道長愣住了,今天這一個個的到底是怎麽了,全都想着單飛,這單飛到底有什麽好的,到最後飛得隻剩下他一個老頭了。
“嗯!”段晴晴倒是堅定地點了點頭,笑道:“您去吧,道長,我是陰陽眼,懂得怎麽趨利避害,您就放心吧,我去看看,要是沒有收獲我再回來。”
道長上下打量了幾眼段晴晴,這女孩兒看似柔弱,表現出來的常常哭哭啼啼的樣子也透着幾分柔弱,沒想到卻固執得很,爲了尋找心上人,天不怕地不怕的,什麽危險都敢面對。
“好吧,你去吧。”道長也無可奈何,隻好點了點頭,又問道:“晴晴姑娘,你身上應該有手電什麽的吧?有沒有缺的東西?”
段晴晴用力點了點頭,說道:“道長您放心,清單上的東西我全都準備好了,什麽都不缺。”
“哎喲,去吧去吧!注意安全!真是拿你們沒辦法啊!”道長閉上眼擺了擺手,示意段晴晴可以走了。
段晴晴懂事地說了聲“再見”,這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道長睜開了眼睛,看着段晴晴離去的背影,重重歎了口氣。
難道,段晴晴真的是老神醫所說的那個上天要他們等的人嗎?道長一直以來都瞞着何諧、孟羐兒他們,沒有說出實情,上天要他們等的這個人,如果真的是段晴晴的話,以後啊,就不會再有平靜的日子了……
可憐的何諧,可憐的孟羐兒,可憐的凡人們……
道長不忍心再想下去了,三兩步跨到老神醫院門口,敲響了她的院門。
“咚咚咚!”
“老姐姐,是我!”道長扯着嗓子喊道,反正天已經亮了,這小院又離别人家很遠,況且,道長也沒有會擾民這種覺悟,倘若有,也不會在他那白牛觀被山下的村民看不起了。
“自己進!”
院落内的堂屋裏,一個蒼老的聲音,中氣十足,勁道有力。
“那我進來了,老姐姐!”道長應了一聲,“吱嘎”一聲打開了這扇老木門。
一入侯門深似海,一入這院子,感覺也是一樣的,莊嚴,肅穆,冷清,雖說隻有老人家一個人居住,但一旦進了這個院子,就不是簡簡單單的小事,往往都是關乎人命的大事件,相比侯門的勾心鬥角,命都快沒了,還有什麽比這更嚴重的?
道長左顧右盼,這座老院子,和當年沒有多少變化,仍舊是老舊的木料和石頭,慘了黃土和草稞子,壘成敦實的院牆和房子,左一間,右一間,中間三間堂屋和側房連着,靠近大門的兩個角落裏,分别是廁所和廚房。悠水村大概流行這樣的款式,也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同一個工匠建了這些院落,這裏又閉塞得很,許多年來沒有翻新沒有重建,所以院子仍舊是這樣的院子,和村長家也差不多。
晨光清藍,空氣透爽,這樣的情形讓人忍不住回憶,忍不住心酸。
道長的記憶飄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時候,悠水村的人比現在多,沒有這麽奇怪的結界,人畜都很和諧。受上一輩的恩情,道長和還沒有那麽老的老神醫成爲了忘年之交,所以也應老神醫的邀請來過幾趟,無非就是讓道長跟她多長點見識,學學東西罷了。這也是道長的師父對于老神醫的請求。那時候的老神醫子女雙全,日子過得清苦,但也能長享天倫之樂。然而,後來的時候,因爲某些原因,老神醫的子女都離開了悠水村,還有一些年輕人,大概因爲什麽不知道的原因也跟着離開了,悠水村也随之衰落了。但那是道長走了之後的事情,具體又發生了什麽,他就不得而知了,一會兒,他一定要好好問問老神醫,問問這将近三十年的時光,她是怎麽一個人挺過來的。
“還不進來!發什麽呆呢!”
老神醫正襟危坐,正對着院子,道長聽到聲音,擡頭看去,正看見老神醫直勾勾地看着他,吓了他一跳。
“老姐姐,您這些年還好嗎?”道長激動地走進了屋子,屋裏的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老神醫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爲坎坷,她輕輕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家夥,何必客氣呢。”
道長羞赧地笑了笑,說道:“這些年,在城市裏學壞了。”
老神醫也笑了,臉上的褶子更加深沉,她喃喃地說道:“這些年,什麽東西,都變化得很快,連我,也趕不上時代了!”
道長尋了個小木闆凳,自顧自坐下,擺了擺手說道:“這時代啊也是奇怪!過得越來越好,心裏卻是越來越糟了,現在的人都這樣!這個時代,不趕也罷!我看啊,還沒有在這山村裏過得悠閑自在!”
老神醫并沒有接過道長的話頭,而是收斂起了笑容,說道:“毛毛啊,那個姓段的姑娘,就是我說的,上天讓你帶來的那個人嗎?”
道長點了點頭,說道:“尊靈羅盤我也看了,您的指示我也聽了,再沒有别的人出現,隻能是她了!”
老神醫狐疑地動了動渾濁的眼球,問道:“你真的确定是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