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嘩的無根水聲裏,萬籁死寂,陰寒的邪氣似乎浸染了整座王府。
影衛死哪兒去了?
就算生氣,某些人也該留幾個保護她吧?!
小手憤憤地推開厚重黃銅闆,下一秒卻光速縮回,屏息凝神仰望闆頂。
沉沉的腳步聲踏過頭頂,如入無人之境,毫不掩飾嚣張狂妄,甚至還夾雜着輕謾嬉笑。
“殺無赦,果然最毒婦人心。可惜了這麽個大美人兒。”
陌生的男音。
“王爺的意思,誰敢違抗?我正好也求之不得。時間有限,快些找到她,解決了交差。”
後面的話随着腳步聲遠去,她沒聽清,也沒心思再聽。
殺無赦…
王爺的意思…
因爲莫須有的背叛,青隽要對她殺無赦嗎?
小臉愣怔着,不算陌生的女聲在腦海中回環纏繞,幾乎絞盡她全部的理智。
黃銅闆開了又合,微微仰起的慘白小臉水迹縱橫。
冰涼的,是雨,不是淚。
漫天驟雨中,趙明月綻開璀璨的笑容。
既然懷疑有陰謀,就不要懷疑青隽對她的心;
隻是随耳聽來,自然該随意抛開。
誰教她一向樂觀呢?
掏出袖中秘藥,不假思索地往嘴裏塞了一顆,趙明月提氣旋身,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最近的盈藍湖。
想查出幕後黑手,想找那人當面對質,她首先得逃出生天。
地上已經不安全,隻會讓她升天。外人看去緻命的深湖,卻是她眼下最信賴的避難處。
悄悄滑入水中,趙明月扒住湖岸,隻将小腦袋露出水面,美眸緩緩掃過雨簾煙棟,心頭陡生唏噓無限。
她第一次心動的男人,第一次交付的真情,穿越時光裏的喜樂悲歡,桃李年華中的嬌娆美豔,俱彙聚于此,凝結而不會褪色。
隻是…
嫣唇微啓,逸出清淺歎息。
她青絲時所歡喜,似乎終難成她白首之伴侶。
晃晃脖子甩走沒來由的傷感,滟瞳回複晶燦,趙明月一個漂亮的旋身,深深紮進黛色湖水裏,不帶絲毫猶豫。
黃昏已入,天色暗沉,與衆芳雅集齊名的藏嬌閣卻是光景慘淡,全不見開門迎客的喧騰。
渾天成痛心疾首地支着腦袋,眼睜睜地看着一臉風雨的頭兒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方圓幾十尺内,桌塌椅折,無人敢近。
雖然這天下是你家的,可你作爲公衆人物,也不好恣意毀損公共物品吧?!
破壞東西事小,破壞他的良宵美約,頭兒你于心何忍?!
“頭兒,跟姐大鬧别扭了?”
硬着頭皮開口,苦水徑自往肚裏流。“姐大又惹你生氣了?”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兒麽!
“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跟姑娘家斤斤計較。”
就姐大那自成一派的氣人功力,除了不計較,真沒别的招兒。
自說自話了半天,某些人不理不睬,隻面無表情地乜了他一眼,便教他毛骨悚然,分分鍾閉了嘴。
唉,算了,其實他也不是很擅長調解。
就姐大那脾性,那魅力,頭兒也是挺不容易。
“礙?到底什麽情況?真的嚴重啦?”
忍不住奪下大肚壇,渾天成難得肅殺起表情。
怎麽還整壺悶了呢?
嚴重麽?
猩紅漸褪的寒眸盯着簾外急雨,陡閃懊惱。
是他的疑心嚴重,獨占欲嚴重。
酒酣耳熱,青隽的理智卻飛速歸位。
珣寶兒說得不錯,私闖王府的假扮者,引他入将軍府的蒙面者,處處透着詭異與拙劣的玄虛,不過一塊玉幾句話,他就妒令智昏,輕易被牽了鼻子走。
若不是珣寶兒拼命勸阻,也許他已經狠狠地傷害了她。
不,不是也許,就算他在最後一關停了下來,她還是傷得嚴重。
冰涼的空氣,不着寸縷的身體,豔紅的血迹…
攥緊的拳頭咯吱作響,狠狠地砸向近旁的石柱,一拳接着一拳,沉悶的脆聲很快裹入濕濡的血肉之音。
她那麽怕痛,卻又那麽堅強;
他那麽愛她,卻以近乎毀滅的方式傷害了她。
最後還無情地丢下她一個人。
他怎麽忍心?!
“頭兒,你将影衛全撤了,姐大怎麽辦?!”
什麽?!
青隽蓦然轉頭,對上渾天成惶然的雙眸。
他什麽時候…
電光火石間,金紅身影已穿透雨簾,策馬疾馳而去。
盛怒之時摔門而出,他的确對着一院影衛暴吼,命令他們立刻消失。
所以…
抓着缰繩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漆瞳裏的驚恐洶湧無垠。
珣兒,你千萬不能有事。
珣寶兒,你一定要等我磕頭認錯。
渾天成随後趕至,于緊閉的厚重高門外便聽見青隽的呼喚聲,撕心裂肺,悲恸入髓。
“弭音陣。”
簡短吩咐完,渾天成騰身躍過高牆,前所未有的眸涼心驚。
他不知道頭兒先前對姐大做了什麽,但撤走影衛這樁,絕對是怒氣攻心之下所犯的,難以挽回的大錯。
玉雅居外的潔白階梯上,成塊的血污沉滞遍布,強勁的雨水沖刷不去,在明亮火光的照耀下,異常觸目驚心。
掀在一邊的絨毯教血漬浸透,早看不出雪白的原色,被豆大的雨滴捶打着,不斷翻湧出血泡。
“珣兒,你躲在哪裏呢?别玩兒了,你吓到我了。”
“天黑了,該用晚膳了。你不餓麽?不是要跟我二人世界麽?不想看看我給你準備的驚喜麽?”
“媳婦兒,我錯了,你快出來見我啊,快來打我罵我啊!”
渾天成僵立在房間中央,目光從地上移到床上,從淩亂的女子衣衫轉到殘破的紗帳錦幔,眼底倒映出深淺不一的紅,與神經質般拉抽屜開匣子尋人無果的男子充血的眼瞳交疊重合,散射出低抑絕望的頹光。
姐大,真的遭遇不測了。
整個房間慘烈如血色海洋,他大腦空白,心底冰涼,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一名影衛奔進,在他耳畔一番低語。
“帶進來。”
渾天成皺了皺眉,轉身走向似乎被抽離了靈魂的颀軀。“發現一名昏迷的丫頭。”
青隽霍地擡眸,大步走近被抱進門放在椅子上的少女。
“發生了什麽事?你都看見了什麽?”
小丫鬟渾身透濕,顫抖不止,緩緩睜開的眼睛裏盈滿恐懼,望見青隽森嚴寒峻的面龐,撲通摔下椅子:“王爺…”
小肩膀聳動着,驚魂未定地開始抽泣:“王妃娘娘她,她…”
“烈忱,帶人封鎖城門。”
“是!”
“衡溢,去查各門派動向。”
“領命!”
“展盡,啓動金翦禦。”
“遵命!”
“天成,接刈佞令。”
“頭兒,你--屬下接令!”
注視着轉眼間氣勢恢弘、指揮若定的淡漠男子,渾天成稍作掙紮,吞下了“沒事吧?”的多餘關懷。
連刈佞令都發出了,怎麽可能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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