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關你的事,将那圖冊遞上吧”周扁冷哼道,心中不由對這太史官生了惡感,自己管着這守藏室,哪會不知道圖冊放在何處,卻讓白監自個兒去找,這不是難爲人麽,難道還真要将本王引來?哼,待會可要好好聽聽,你到底有何話要說
不過那白監卻顯然并不知道大王心中所想,還以爲是自己辦事不力,忙雙膝在地上挪動,爬到了周扁面前,雙手将那圖冊奉上
周扁一接入手中便納悶了,因爲那圖冊竟然是一卷沉沉的竹簡
竹簡上如何畫地圖?這竹簡約莫兩尺長,拿在手中還頗有些吃力,一旁的樊馀和子遠二人忙上前接過,一左一右将其在周扁面前打開,随着那古老似乎就快要腐蝕掉的一片片竹片翻開,呈現在周扁面前的竟還真是一幅地圖,竹片相鄰之處,圖案能連接起來,好奇的望去,周扁不由瞪大了眼睛
隻見那大開的竹簡之上,用漆筆畫着一副副圖案,地勢高漲的那是一頂頂山峰,由左向右奔騰而過的那是一道道長河,山南水北四方之地中的那是一座座城池,而每一頂高山每一道河流和每一座城池一旁都用古樸的篆書标示着地名,很快周扁就在那地圖的正中,找到了成周二字
不過仔細一看,周扁卻是笑了,因爲那圖冊上标的洛邑雖在天下之正,但與伊阙的距離竟和到成臯差不多遠,這可能嗎?從洛陽出發到伊阙可以半天一個來回,而到成臯卻需腳步不停的走兩天,顯然這幅圖冊并不在乎這些理性的數據
再仔細一看,洛邑附件的一些小邑都标了出來,卻連魏國都城安邑都沒标出來,臨淄和邯鄲雖然圖冊上都有,但其方向和距離,周扁搖搖頭,還真不敢相信再看那畫山畫水的手法,抽象但又不失其意,顯然這幅圖冊的藝術或者政治象征意義,要遠遠大于其作爲地圖的作用,若是放在後世,定然是鎮國之寶,收藏家眼中的絕品,但此時在周扁手中,卻是半點作用也沒有
搖搖頭令樊馀将其收攏,身後的太史官則又開口了,“大王,這副圖冊乃是平王東遷之後,令麾下司空所畫,本來還有些平王之後所畫的圖冊,不過王子朝之亂時都丢棄了,每當王子相争時,這圖冊都必将難以幸免”
擺擺手讓白監再将之放回原處,周扁轉過身來,略有些陰沉的望向那矮個中年男子,“太史官,你找本文到底有什麽話說?”
太史官卻是一躬到底,“小臣替王室守此收藏室已十年有餘,日日都盼着這些典籍能爲天子所用,而大王自重回洛陽王宮,已有九月,卻不來此守藏室一次,嗚呼,其真是小臣之過乎?”
本就不喜歡這些咬口的古籍,自然是不會來的,不過周扁卻不會說出口,卻是哼了一聲并未答話
那太史官又直起身來,“大王,朝中三公爲太師太傅和太保,都有一個太字,而太史之前也有一個太字,此足以說明太史官之重要,而太史官還掌管着守藏室,以及祭祀問蔔之禮,不可謂不重,小臣亦以此爲由嚴加要求自己,以供大王随時垂詢既然大王從未召喚小臣,那今日小臣便趁此機會勸谏我王一番,不知可否?”
周扁眉頭一皺,“若又是天子一日四餐之類的話,那就可以不用說了”
雖然感受到了大王的惱火,那太史官卻仍是微微一笑,接着說道
“大王,自然不是大王可知,自夏商以來便有此守藏室,曆來天下圖冊,聖賢之語皆在其中,武王滅纣後,從朝歌搬走的除了九鼎,還有的就是圖冊和典籍了而我周王室自此以後,便是天下文字最多之地,天下士子,莫不以能入洛陽一睹王室典藏爲榮,便是那魯國大夫孔仲尼也曾問禮于我家先祖不想我家大王,雖重回洛陽王宮,卻從不來此守藏室,是我王不喜讀書麽?非也,小臣也曾聽聞,我王案頭擺着春秋,床旁放着論語小臣卻也不明白了,爲何大王甯可去看魯國史官所記的春秋,卻不肯看王室所藏的正史,甯可去看魯國小吏所說之話,卻不肯習我先王聖賢之言故而,臣有此一谏,我守藏室裏所藏,随時供我王參詳”
“嗯,若有閑暇,本王會來的隻是剛才你說孔子也曾問禮于你家先祖,莫非老子便是你家先祖?”這話一出,周扁自己忍不住就小了,老子是你家先祖,這話實在是太強大了
好在那太史官并不知這老子所具備的另一層意思,微微一躬身道,“大王,正是我家先祖名諱一個耳字,百年前洛陽口音,耳與聃同音,老也與李同音,故而時人又尊稱我家先祖爲老子,大王也知我家先祖麽?不過也是,大王替身邊婢女取名爲若水,想必也是讀過道德經的既然大王讀過先祖之說,那可知今日韓侯大軍來襲卻是爲何?”
韓軍來襲與道德經又有什麽關系,難道道德經中還寫了諸侯犯上的原因麽?周扁也不由好奇了,回想了一下自己所知道的幾句道德經,好像都沒有寫這的,于是周扁搖搖頭,“願聞其詳!”
“大王,有曰,爲無爲,則無不治今大王之道,卻與之相悖,大王自登基以來,大動幹戈,先發兵滅鞏邑公子班,又趁先周公之故奪取洛陽,王室百年來,舉兵事之多,莫過于大王,需知兵者,不祥之器也,不可妄動也再說我王不思安民,卻勞民以工,取利于民,大王可記得昔日厲王之過乎?當厲王之時,将天下子民所有謀生手段,全收歸王室,非王室之令,不得釀酒,不得織布,不得打獵,王室生活富裕,而萬民生活困頓,厲王專政,又使子民敢怒不敢言,市井之上皆以目相視,不敢言君王之過,終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國人暴動,驅逐了厲王今我王專司釀酒造車,卻不知奪了多少子民之利,使得多少子民爲之破家,雖不及厲王,亦不遠也!”
直言己過,聽了這話,是個人都會不悅,周扁自然也不例外,冷哼了一聲道,“與民奪利,日後本王自會更改可是,這又與韓軍來襲有什麽關系呢?”
“大王也知,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争,又雲,太上,不知有之大王可知其意?”
周扁搖了搖頭
“太上者,最好的君王,不知有之,就是說,最好的君王治理天下,天下大治而萬民感覺不到君王的存在再看我王,自登基以來,頻頻下令,一日之新政者,幾乎有近十之多,王畿之民幾乎日日都要奔到路邊,等候大王之令如此治國不求清淨,卻唯恐諸侯不知王室動靜,不是招惹韓軍來襲麽?再說,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就是君王的誠信不足,天下人則不信他,周禮曰,不鼓不成列,大王可知何意?”
不等周扁回答,那太史官又自顧自的說道,“依周禮,聞鼓則進,若是敵軍還沒擺好陣列,則不下令全軍前進大王卻趁韓軍半渡而擊之,非聖賢而爲之雖說韓軍來襲在先,但大王能有此心計,隻怕早已在前了”
周扁卻是笑了,“我若不動,韓軍一樣還是要來的,再說方今戰國并列,列強紛争,正是大争之世,我若不争,不用些手段,又怎能立足于天下,立足都談不上,又談何複興王室?”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太史官靜靜答道
周扁頓時大笑起來,“缪言,我若不争,諸侯就能放過我王室麽?”
在一旁樊馀白監等人異樣的眼光中,太史官不慌不忙的繼續說道,“天下雖大,乃有德者居之,昔日聖明之君如舜,所居之地一年爲村,五年爲邑,十年爲城,此卻是舜自己争來的麽?再說,夏王之後人,爲争複國,爲商湯所滅,夏王之祭祀今日已絕,而商王之後人,不争于我武王,故微子得以封國于宋,箕子被封朝鮮,商王之祭祀得以享用至今又有雲,曲則全,枉則直,或曰,天之道補不足,而損有餘若大王有德,天下萬民自然來投,卻非争而能得來”
擺擺手止住一旁想要出言相争的樊馀,周扁笑道,“本王有德與否,日後自然會有印證,隻是,你拿夏王的後人以及商王的後人來打比方,難道是說我王室式微,不久将步夏商之後麽?”
“大王,月滿則虧,周行而不怡,自夏啓家天下之後,又豈有能長久者?還請我王以史爲鑒,有曰,兵強則滅,木強則折,萬望我王能保全我文武之祭祀”
周扁聞聲沉默不語
那太史官又接着張開嘴說了起來,“大王,你看我已四十有餘,如今牙口已松,而柔軟的舌頭尚還自在如年少之時,爲何,是因爲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也”
周扁擡頭看看,卻正好看見那張大嘴,心中卻是一驚,這不是老子勸世人麽,于是周扁心有所觸,拱起雙手道,“本王受教了”
“不敢,不敢!”
“那本王就再問一句了,既然你說這天下的朝代沒有能長久者,那你以爲誰又能替代我周朝呢?”
“秦”太史官不假思索的答道
倒是将周扁吓了一跳,莫非這厮也是穿越的
幸好那太史官立即就解釋了,“七年前,某之家父曾追随先祖足迹,西出函谷關,見當今秦侯曰,周故與秦國合而别,别五百載複合,合十七歲而霸王者出焉故而,某亦以爲,若周運将絕,則秦怍将興”
“真會如此嗎?”周扁不由極爲震驚,如果這不是穿越,那這預言也太厲害了
太史官點點頭,“或許如此昔日,成王定鼎于洛陽,問卦于天,蔔世有三十代,蔔年有七百年,天所命也算來,年頭也相差不多”
“可否逆天改命?”周扁昂首問道
太史官卻是搖搖頭,“我也不知”
“那你就等着看吧”周扁一甩長袖,轉身便往殿外走去,身後樊馀白監等人慌忙跟上
快到殿門口時,周扁又猛然汀步子,回頭厲聲問道,“方才你說的有多少人知道?”
“回大王,洛邑之中,怕隻有這裏的幾人知道,還有就是秦人了,不過秦人應該是不會說出的”
“那就好,今日之話,若是傳出去半分,這裏你們一個都跑不了”周扁冷聲說道
“諾!”樊馀等人忙拱手稱是
周扁又打頭向外走去,那太史官也緊跟着送出門來,口中還追着喊道,“大王若有暇,還望多讀我王室典藏”
話音落時,周扁等人卻早已走出殿外
此時,夕陽已落下了西山,隻餘一點慘淡紅色照亮着西邊的天空,周扁擡頭望天,深吸了一口氣,強按下心中的震驚,說實話,古人給予的震撼實在太多了,是真實的預言還是巧合?爲何如此驚人的相似?曆史的發展難道真有規律可循?還是一切冥冥中自有天意?
但不管怎樣,這個時代裏,我來了,周扁哈哈一笑,邁步向前走去
晚飯時間到了,一行人加快了步子向着大王的寝宮明德宮走去,沒走多遠,身後的樊馀忍不住說道,“大王,那厮妖言聳聽,不如就将其抓起來斬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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