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感受到天将要亮了的,還有臯門上下拼命厮殺的雙方官兵。
劉雲直殺的雙眼冒火,嘴巴發幹,鮮血流在了地上,身子已經開始發軟,而劉雲的身邊,通往城樓的樓梯之上,屍體堆滿了一層又一層,屍體太多了,以至于滾都滾不下去,就那樣堆在了樓梯之上,後面的王室士兵不得不踩在同袍的屍體上繼續完成同袍未盡的事,而滿樓梯的屍體,同樣也給韓兵造成了極大的障礙,但韓兵依舊在軍官的喝斥下,不斷的往上沖。
城樓兩側樓梯均是如此,劉雲都已經記不得自己挑斷了幾支長矛,更加記不得手中多少條人命了。身子似乎都軟得擡不起手來,想要再聚集起一點力氣都成了奢望,對面韓兵的動作也越來越慢,難道自己就要交代在這裏了嗎?
迷糊間,身子忽然被人從後抱起,緊接着似乎被人往臯門城樓殿内拖去,我還有力殺敵,劉雲拼命掙紮起來,但卻難以擺脫,最終隻得放棄,就那麽平躺着被人往後脫去。面孔正好朝上,劉雲睜大了雙眼,卻隻見此時天色已經泛青,天就要亮了。
還好奪回城樓之後至今已有一個時辰,雖然付出了滿地屍體的代價,但韓兵始終都未能再踏上城樓一步,而城樓上已布滿了後續趕到的弓箭手,拼命的壓制着城牆兩側,最而令人欣喜的民夫們從東邊到臯門城樓一直擺成了一條線,民夫們一個挨着一個,磚塊不停的從東邊傳遞過來,再從城樓上往下砸去,下面的韓兵則拼命的将磚頭撿起往别處挪動,但韓軍本身都已經被東西北三路大軍擠成了一團,磚塊又如何轉移的走?
更何況磚塊遠遠不斷的遞來,很快就在城樓下方堆成了半人高,迎接這三方攻擊的韓軍,已經顧不過來了。
勝利的天平在向王室一方傾斜,劉雲微微閉上了眼睛。
臯門内外,城上城下,均是亂成一片,箭矢上下飛來飛去,鮮血在臯門附近流成了一條小河。
雖然此時還相當于臯門被敵人攻破,但對于韓軍來說,不利的是要從東邊趕到臯門來,就要穿過洛陽南面城牆與洛水隻見狹長的一段河岸,在這段路程裏,他們要接受王室士兵如雨的箭矢,這也是韓軍一開始便沒準備攻擊臯門的重要原因。
所以戰場的形勢漸漸向王室一方好轉,随着城門洞處磚塊的傾瀉,從城外進入城内的韓兵越來越少,也是,誰願意冒着被磚塊砸死的危險去拼命呢?眼看着這城門洞就要徹底封死了。
所以雖然東邊已經放出了魚肚白,但韓軍卻猶豫了,已經失去了臯門的優勢,還要再怎麽攻城?再攻城還有意義嗎?
于是洛陽城東一裏之地外,數萬大軍簇擁之中,中軍官公子勁單膝跪下,沖大将軍韓虎一拱手道,“還請大将軍下令撤兵吧,周王室已重新奪回臯門,并已用磚石封住了臯門門洞内側,我軍再攻無益,隻能徒增傷害而已,望大将軍三思!”
韓虎四下看看,周圍一圈老将和公子之類的,均是點頭,顯然都是贊成公子勁意見的。
不料一個年輕的聲音響了起來,“父帥不可,若我軍再發力猛攻一番,再加上城中有我軍牽制配合,定能再拿下臯門,然後以臯門爲據點,防住周王室的反攻,奪得臯門以東城牆,便能再将大軍調入洛陽城内。我軍雖丢了臯門,但其形勢,還是對我軍有利啊!”
衆人回頭一看,卻是韓虎之子韓進。
公子勁頓時不悅了,“孺子懂些什麽?天黑時我軍尚且守不住城門,如今天已放光,更加難受,并且誰料那周王室竟發了狠,用磚塊将城門洞堵住,就算我軍能在攀上臯門城樓,一時也搬不開那許多磚塊。”
“可是蘇銳将軍還在城中奮戰。”韓進猶自争道。
“哼,夜襲倒是不錯的主意,可惜蘇銳偏偏執意要偷襲臯門,若是聽吾之計,偷襲平門,無道路擁擠之災,隻怕這會已能穩穩占據洛陽一門了。他若有能,自能殺出一條血路來,若是無能,爲何又要親自率兵殺入城中,回不來那也是他自找的。”公子勁情緒激動,說話的聲調也突然高了不少,但話還沒有說完,便被一聲冷哼打斷了。
發出冷哼的便是大将軍韓虎了。
望見大将軍面色發冷,公子勁這才想起雖然夜襲臯門這個主意是蘇銳提出的,但最終決定攻打臯門的可是大将軍,自己這時再說反對,那不是也說大将軍指揮失當麽?于是公子勁忙低下頭來。
好在大将軍并未計較,而是沉思了一番後開口道,“的确,若是再攻打臯門,隻怕難以搬開磚石,可若是不攻打臯門,蘇銳深陷城中,隻怕難以脫身。兩難啊。”
“父帥,不若令軍士搬運石塊,在臯門外搭成斜坡,這樣就不用擔心城門洞被堵了。”韓進突然叫道。
卻是被其父冷眼掃過,“那要多少石塊,要多少兵力?若是能搬運屍體在城牆外搭成斜坡,又何必等至今日,又何必在臯門搭坡?”
一想也确實如此,自己竟提出了這個傻問題,韓進不由有些羞愧的低下了頭。
“唉,除蘇銳外,隻怕折了幾千人,都是老夫之誤啊!”韓虎歎了口氣,無奈的擡起右手卻又放下,“傳令還在城外的士兵收兵吧,不要将兵力都陷在了臯門之外。”
公子勁聞聲大喜,韓進卻是臉色一變,“父帥這是要放棄蘇銳将軍了麽?”
韓侯微微點了點頭,“吾雖不欲如此,但實爲無奈之舉。”
公子勁頓時下令去了,跑的飛快。
韓進隻得望着公子勁跑遠,雙眼微眯,這韓國國内還真是複雜,韓進如何看不出公子勁與蘇銳不對,一有機會就欲置之于死地,隻是可惜了蘇銳一員猛将,方才二十出頭,便要夭折了。
蘇銳可是與自己齊名的韓國年輕将領中兩顆新星,雖然歲數都不大,但是若假以時日,必将成爲韓軍中的中流砥柱,難道自己就這麽眼睜睜看着未來的韓國名将,就這樣陷在城中嗎?韓進堅定的搖搖頭,又轉身望向自己的父帥。
“父帥,孩兒以爲,不若轉而攻打平門,洛陽城内周王室畢竟兵力有限,臯門有難時,必然會從相鄰的平門調派兵力,此時平門必然空虛,若是就此轉頭攻打平門,隻怕立即便下一門,救回蘇銳不說,就算洛陽全城,也能就此拿下。”
不料說了半天,父帥還是沒有做聲,韓進就這麽望着父帥,最終卻見父帥搖了搖頭,“此事重大,待爲父與軍中衆将商議過後方能決定。此外,我軍将士半夜起營,至此腹中均已一空,就讓軍士們埋鍋造飯,待用罷早飯後再決議如何攻城也不遲。”
說罷後,韓虎便轉頭離開了,随即一衆将領也跟着離開了,隻剩下韓進呆呆的站在那裏。父帥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就是耽擱時間讓城中的蘇銳送死,這是爲什麽?聰慧如韓進一下子就想到了父帥沒有說出的話,自己與蘇銳年齡差不多,國中口碑也差不多,都說一山難容二虎,難道父帥真的是要爲自己掃清障礙嗎?甚至不惜立即唾手可得的洛陽城?
韓進也恍惚了,一直以爲政治鬥争離自己很遠,但現在卻發現離自己竟是那麽近,近在咫尺,伸手可及。
于是,韓進呆在了那裏,任由清涼的晨風吹在臉上,睜大了雙眼,看到的卻仍是一片漆黑,哪怕此時東方已吐出了魚肚白。
就在這同一時刻,同樣看着天的還有臯門城樓上的劉雲。
就那麽被拖入大殿之中,腳後跟在并不平整的牆面上擦的生疼,讓本來已麻木了的劉雲,又睜開了微微閉住的雙眼。天色越來越明了,就要天亮了麽?
腳後跟又在地上狠狠的磕了一下後,眼前卻是一黑,緊接着沒拖多遠,自己便被放了下來,就這麽大張雙腿坐在了地上,還真是舒服啊。
可是是誰拖自己來的呢?真是可惡,沒有得到自己的命令,就強行将自己拖來,劉雲使勁睜大了雙眼向身後的人影看去,卻依舊看不清,眼前一片朦胧,是天黑還是眼睛花了?劉雲自己也搞不清楚。
但幸好還能發出聲音,劉雲已經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威嚴一點,但自己聽來都很沙啞。
不過很快就得到了回答,回答同樣很沙啞。
“回劉将軍,小人乃百夫長趙安,将軍還是先歇歇吧,外面有我們頂着。”
劉雲一聽卻是有些怒了,還不知能否頂得住,自己怎麽能歇着呢?一使勁就要站起來,卻頭一暈,又坐了下來。自己,的确是不行了,如此想着,劉雲腦袋一花,眼前便是一黑,身子歪歪倒下。
一身的傷,血也不知流走了多少,劉雲的确是該歇歇了。
望着緩緩倒下的血人,趙安搖了搖頭,将将軍放好後,又将自己左臂和右大腿上纏的繃帶緊了緊後,方才撿起一把長矛,又跑了出去。
大殿外城樓上下戰火連天,箭矢如同秋日裏的螞蚱一樣四處亂飛,磚塊更是如同瀑布一樣在城門洞上往下倒,城内的韓兵在付出了上百人的傷亡後,終于停止了與空中扔下的磚塊的對抗,畢竟頭盔再結實,那也是要脖子支撐的,而想要将磚塊搬走,除了留下數十具屍體被壓在磚塊之中外,其實并沒有太大的作用。
所以,城内的韓兵更加瘋狂的往城樓兩側的樓梯攻擊,同時也開始往東西北三個方向突擊,若是能找到一個方向,再奪一門,那便是生天,但若是奪不到出路,卻能多殺傷周王室的力量,也足夠了。
于是,韓軍全部瘋狂了,轉而發起了最猛烈的攻擊,同時向着四個方向,竟又壓得王室這邊節節敗退。
就在此時,臯門下的門洞終于被磚石堵嚴實了,門洞内外已經連一絲光線都透不過來,不過民夫們傳遞磚塊的動作還沒有停下來,這樣也好,可以将門洞堵得更嚴實。
而就在這時,戰局發生了變化,并且是同時發生了變化。城外的韓軍竟放棄了繼續攻打臯門,在盾牌手的掩護下,開始緩緩向東邊退去。這倒是個好消息,頓時赢得了城牆上一陣歡呼聲,
同時城内的韓軍居然也放棄了攻打臯門,将人從城樓兩側的樓梯上撤了下來,同時另外三個方向也都往回撤,最終縮成了一團,在王室一方的注目之中,很快就擺好了一個陣型,兵器齊齊指向北方,然後一聲大呼,齊齊向北邊沖殺過去。
雖然并不知道城外的韓軍已撤,但在臯門被王室下狠心完全堵住的同時,還困在城内的蘇銳就下定了決心,放棄臯門。是的,這場夜襲就是蘇銳提出并主導的,但卻還是被王室化解了,而這是最終結果嗎?蘇銳不信,他手下被困在城中的還有兩千多兵力,雖然臯門的退路被堵了,但蘇銳堅信這兩千多人在城中,還是可以大有作爲的。
于是蘇銳毅然放棄臯門,丢下一地的屍體,轉而攻向北方,頓時吓了所有王室軍隊的一跳,北邊可是王宮,難道韓軍這是要孤注一擲嗎?
倒是立即吓了王室這邊一大跳,這會正在北邊主持防守的乃是屠猛,手下不足兩千人,一邊苦苦抵抗,一邊令人向後方的張虎以及王宮通報。
沒想蘇銳麾下兩千多全是精銳士兵,又存了死志,又是隻攻擊一個方向,威力頓時與剛開始時大爲不同,頓時殺得屠猛一步一步的往後退,眼看就又要退到平門大街了。
而此時,臯門被完全堵死以及韓軍猛然向王宮方向攻擊的消息,同時送入了王宮之中,真是一喜一憂啊,慌的少師就要立即安排兵力防衛王宮。
不料卻被周扁一把拉住,“少師不急,如今我洛陽城門已關,城中的韓軍已是孤立無援,我們隻需甕中捉鼈即可,完全不需要爲它擔憂,恩,在這幾個地方設下關卡防守即可。”說着周扁指向了那座沙盤,平門大街靠東和靠西的幾處。
能迅速堵住臯門,不僅靠的是劉雲的勇猛,更依賴的卻是大王的計策,那就是傳遞磚塊傾斜到城門洞内,所以此時周扁再下令,少師更加是一點疑問都沒有,立即執行了下去。
而等少師安排好後,卻見大王站了起來,“諸位将軍,随本王一同去平門吧,那裏才是接下來的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