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銳答完了之後,大殿之中便安靜了,衆位大臣們都開始了沉思。眼見暫時無話再問蘇銳了,周扁想了想便擺擺手讓其先退下去休息去了。
待蘇銳走後,周扁便笑問了起來,“依剛才蘇銳答話,爾等以爲這蘇銳是否真心投我王室?”
頓時十餘大臣吵開了,各持所見,吵的不亦樂乎,但最終誰都沒有說服誰,更沒有拿出一個一緻的答案來。
良久,周扁才拍拍手,“諸位,不管如何,本王是不會同意出城偷襲韓軍的,畢竟我們并不需要。而關于蘇銳是否真投降,不管其真心與否,本王都有辦法讓其變成真心,就等下次韓軍再來時諸位再看吧。”
其實在場的大臣幾乎都對這話持懷疑态度,因爲若是蘇銳并不是真心來投,那這一系列安排隻能說明此人死忠于韓國,這樣的人如何能輕易改**度呢?但出于對大王的充分信任,以及對天子尊嚴的維護,在場誰都沒有持反對意見,也沒有提出疑問,這場爲了一名韓國将軍而組織起來的小規模會議,也就謝幕了。
簡單的用過晚飯之後,趁着天還沒黑,周扁便喚上一幹親衛,走向了前宮。是的,今日蘇銳不經意間提到了墨家,讓周扁想起了還關在城中的那些個墨家子弟。
當初剛剛得知韓軍要進犯洛陽時,便有十幾個墨家子弟在西城内鬧事,号稱王室若無他們幫忙肯定守不住洛陽,當時就激起了洛陽将士們的不滿,起了摩擦,結果被甯越一咕噜全抓了,先是關在了監察司後院,後來監察司人手不足,便又關到了前宮一間小院之中。期間周扁也隻是問過甯越幾次,還好這些個墨家子弟都還老實,被關在這裏後一直也沒有再鬧事,反而一直乖乖的呆在院子之中。
就着夕陽,信步向南走去,沒一會便走到了王宮最南邊兩側的小房屋區。這王宮其實挺大的,前宮和**中都空了不少空房子,前宮這一塊密密麻麻的都是小院子,以前都是些侍從寺人之類居住或者大臣們辦公的地方,而現在王宮裏自然是沒有那麽多宮人的,太師他們辦公也要不了那麽大的地盤,所以很多房屋被挪做了他用,比如關押一些重要而又不能太慢待的客人,當然這也是爲了看管方便。
而此時,那十幾名墨家子弟便被關在一間不起眼的小院子裏,爲了他們的安全,也爲了防止他們逃出去搞點什麽出來,這間小院子可是有三十人日夜輪流換崗值守,雖說這人數不多,但人家隻是輪守,要知道這可是王宮之中,随便高呼一聲都就能引來好多王宮護衛,所以這些人倒也夠用。
這會已過了晚飯時刻,正是交班時間,又是六個人過來,很快被換下的六個人就回營休息去了,這六名王宮護衛檢查了一下墨家子弟的人數後,便立即按着老模式站開了,大門兩個,前院兩個,後院兩個,各自負責各自一片,便足以将小院正中的小殿給看住了。
長夜漫漫,幸好晚飯還是吃的很飽的,他們可是要站兩個時辰的班,才輪到下一撥人來換崗。王宮裏的夜巡可比外面城牆上更嚴,而這些王宮護衛的紀律也更嚴,所以晚上是不會有人睡覺的,但無聊的時候,還是可以聊聊天打發時間的。
卻沒想今日站在大門口的兩人剛剛聊上,便見一隊武士湧了過來。在王宮中,這些值夜的護衛,尤其是這種并不是很高級别的看守,他們的等級并不高,所以一看見一大隊王宮裏的親衛隊士兵前來,立即便單膝跪下迎接了。
不過這隊親衛隊隻是默默的走到了前面,爾後兩邊一分,中間走出一位少年來,清脆的聲音在黃昏中響起,“諸位辛苦了,這裏面可是看守的墨家子弟?”
一時沒想那麽多,兩名看門的護衛中的一個答道,“回大人,這裏面的确是看守的墨家子弟,甯大夫和子長将軍安排下來的,小的們分爲幾隊,日夜監護,不過他們并沒有什麽動靜,除了偶爾在院子裏走動一下之外,其他時間基本都呆在屋子裏面。”
“嗯,不錯。”周扁點點頭,這回答的還是挺令人滿意的。“那可否讓本王進入院子?”
“回大人,這可是子長将軍下了令的,除非有将軍或者大夫的手令,其餘人不得随便進入的,不知大人有沒有?”說到此,那護衛才想起來什麽似的,擡頭一看,竟忍不住驚呼道,“哎呀,是大王來了,難怪剛才自稱本王呢,小人沒在意,還請大王見諒!”
說着那兩名護衛一起磕起頭來。
周扁自然不會在意,讓樊馀上前将其扶起後,周扁笑道,“本王可以進去嗎?”
那護衛還有些呆,雖然是王宮護衛,也曾遠遠見過這位少年天子,但面對面說話,倒還是第一次,所以激動還是在所難免。
憋了會後,那護衛才有些吞吐的答道,“大王要進去,自然是可以的。要不要小人先進去将那些什麽墨家的人喊出來迎接大王?”
“這倒不必了。頭前帶路吧。”
那護衛自然不敢走在大王前頭,側身将大王請入了院子裏,卻發現這位少年天子竟隻帶了四位随身護衛。
一進入院子裏便能見到院子正中央一座小殿坐落在院子的正中間,四面離着牆都還有些距離,果然是個看守人的好地方。院子裏還有兩名王宮護衛,見外面有人走入後便迎了上來,被同伴示意這是大王後,跪下立即就要參拜,卻被這大王擺擺手制止了。
卻見大王徑直走向了那大殿,貼近了一間有光傳出的殿門聽了起來。
原來周扁一走近小院,便聽見有争吵聲從屋中傳出來,當即便決定放棄直接登門,而是偷聽一下,反正偷聽這事,周扁還真不是幹第一回了。
殿裏面的人顯然并沒有感覺到外面有人靠近,而是仍舊激烈的争吵。這會是個粗壯的聲音,“徐弱,我們在這裏被關了這麽多天了,都是因爲你的狂妄啊,我們是钜子派來相助周室的,卻怎能在此毫無作爲?”
緊接着另外一個有些尖銳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就是,别說钜子的要求我們沒有做到,就是被關在這間小院裏也有一個月了,都快要将人憋死了。你就讓人去跟那周室大王說一聲,承認我們剛入城時确實狂妄了,道聲不是也就完了,他周室願用我等便用,不願用便不用,也好過被關在此地啊。”
這時又是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都不要再吵了,被關在這裏,誰也不願意,徐弱是我等這次出來的首領,這可是臨出行前钜子吩咐的,爾等是想要違背钜子的命令嗎?如何做,徐弱肯定有安排,爾等天天這樣争吵有意義嗎?”
聽到此屋外周扁的好奇心也被激起來了,既然都來偷聽了,那就将偷聽做的更徹底點吧,于是周扁伸手示意樊馀掏出一把小匕首,輕輕的将那窗格上的紗布割開了一條小縫,這會窗上貼的可不是紙,所以用唾液戳出一個小洞來自然是不可能的。
通過小縫周扁望向了裏面,原來這是一間不大的小屋,中間燃着一盞油燈,圍坐着六個黑衣男子,正中是名青年,兩邊是瘦子、胖子、大胡子、山羊胡子和圓餅臉一樣一個。六人皆是盤腿坐着,又都是光着腳,在這時代,這兩個表現都是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而剛才那渾厚的聲音便是那大胡子發出的。
不過大胡子說完後,場面便一下冷了下來,看來搬出钜子還是挺有作用的。
片刻後,還是有人忍不住發話了,是那個瘦子,“其實我覺得钜子這一次也有些錯了,周王室裏大王雖雖年幼,但卻聽說是個英明之主,精明的很,就算我等做了他手下的大臣,也難以說動與他,當今天下,列國皆好變法,我墨家本就舉步維艱,在這周王室裏,隻怕也難以達到目的啊。”這人說話聲調有些高,顯然不是前面說過話的那幾個。
大胡子頓時怒了,“你這是質疑我墨家學說麽?墨子尚在,你便如此說話,待我回家禀明钜子,定要處罰于你。”
那個瘦子立馬就軟了,低聲道,“我并不是質疑,而是說的事實而已,隻是覺得我墨家這次出山,不應該選取周室,本以爲我們最大的依仗便是能幫助周室守城,卻沒想這一個多月過去了,洛陽依舊穩固,周王室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強大,這守城幫不上忙,若再要想得到周君重用,那便難了。”
又是一陣安靜,半響後,居中的青年才開了口。“的确錯了,我們一開始便錯了。”
大胡子焦急起來了,“徐弱,不能這麽說,這次出山可是钜子定下的計策,失去了我們的援助,是那周室的損失,雖然他們堅持一個月,但一座孤城,又能堅持多久呢?再忍忍,說不定明天周室便支撐不住,周君便親自來請我等相助了。到那時,他們才知道我墨家的重要,或許更加依賴我墨家。”
聽到他們稱呼自己爲周君,周扁倒沒覺得什麽,但聽到這裏,如何還不明白這群墨家的心思,原來竟想是通過幫王室守城以獲得重用,進而成爲重臣,然後借助王室的力量再達成墨家自己的意願,周扁不由哼了一聲,若是你墨家有用,便會用之,若是不堪一用,那便不要怪我王室不重視你墨家名聲了。
卻聽那叫徐弱的年輕人又接着說道,“一個月便足夠了,韓國四面皆敵,韓侯也隻能堅持圍城一個月,時間再久了,隻怕韓國邊境缺兵,這洛陽城外的韓軍就會退去了。絕對不會超過一個半月,韓軍就會退去。所以我們的确錯了,一開始定下在城中宣傳隻有我墨家能幫助周室守城便錯了,钜子隻怕也沒有想到那個十歲的少年天子竟然在洛陽城内有有如此大的威信,就是普通士卒都聽不得我們宣傳墨家的話,在他們眼中,他們的大王肯定能大敗韓軍。這點的确是我們事先沒有意料到的。”
“而顯然,他們的信任并不假,周室的确獨自堅守了一個多月,剛剛被關起來時,我還固執的以爲,周室隻是自大,等他們扛不住韓軍的攻擊時,自然便會想起我等,而那時若我等相助周室打敗了韓軍,隻怕周室便會更加看重我等,所以我要求大家耐着性子等,沒想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月,洛陽依舊牢固,所以,我錯了,是我連累了大家。”
“快不要這麽說,徐弱,你是钜子的弟子,被钜子寄以希望,我們再等等。就算最終沒能引起周室注意,我們也不會怪你的。”
“呵呵,你說的有些過了,我墨家之中講究事實,而現在事實便是如此。我也想通了,不再擺架子等着周君來請,明日我就與門外那些武士說明,我要求見周室大王,我相信,以我的學識,我們還是有機會在王室中站穩的。”徐弱轉過頭來,自信的一笑,正巧就着昏暗的燈光被屋外偷窺的人看了個正着。
原來這徐弱隻有二十來歲,但卻是一臉的自信,雖然被關了多日,但此刻他臉上的笑容仍舊燦爛,或者說陽光,一時,周扁也微微有些被吸引了。
“徐弱,你真要如此麽?畢竟钜子定下的策略是讓周君來請我們,而不是我們去求他們。”大胡子更焦急了。
到了這時,周扁已轉過了身子,不想再聽下去了。的确,關鍵的地方都聽到了,聽下去也沒有什麽意義了,今天也真是巧,一來便聽到了關鍵的一幕,周扁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不過周扁可不認爲這是墨家子弟在演戲,畢竟演戲哪有損自己的呢?
所以周扁輕輕示意了一下,幾人靜悄悄的離去了。
那看守的護衛直送到小院門口,卻見大王轉過身來,囑咐了一句,“明日天亮後,可以将本王,嗯,也就是他們口中的周君來過此地的消息說給他們聽。”
說罷後,周扁便帶隊迅速離去了,隻剩下那猶自還在發呆中的四名王宮護衛。
過了這好大一會,天已經徹底黑了,可是離睡覺的時間還早,夏夜清涼,周扁的步子也慢了起來,沒想剛剛走到明堂前的大廣場,卻見眼前遠處有座小院投出點光來,在這漆黑的夜中顯得格外刺眼。微微一想,周扁便記起那是申不法在宮中幹活的地方,這些日子申不法他們帶領王室的木匠一直在前線忙着修複投石器,怎麽這裏還有亮,好奇心一起,周扁便擡腳往那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