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局勢緊張



在君上呼喚公孫大夫之後立即插話,簡直是無禮至極,大殿之上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韓侯的臉色陰沉得似乎能滴下水來。

滿大殿視線集中之處,趙卓大夫也有些緊張,不過還是挺起胸來,昂首道,“君上,臣下确有一計可退魏軍,若非君上方才提到公孫颀,臣下還一時想不到。”

“說。”

雖然隻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但韓侯的不悅還是表現出來了,看來若不是那趙卓号稱有計策,韓侯定要追究其插話之罪。

“君上,前歲君上率軍圍住當今魏侯,乃是公孫颀之計,今歲又遣大軍強攻洛陽,亦是公孫颀之谏,兩番得罪魏侯,皆公孫颀之故也,況且公孫颀者,乃逃亡自魏國,魏侯痛恨之,若将公孫颀獻于魏侯,言明兩次冒犯實爲公孫颀之錯也,魏侯心滿,定将退兵。”

這可是要公孫颀的命啊,滿殿嘩然,衆臣都望望人群之前的公孫颀,再望望另一邊的趙卓,平常這兩人就不是很對眼,但誰也沒有想到趙卓今天來了個狠的。

并且趙卓這話還說道點子上面去了,韓國兩次冒犯魏侯的尊嚴,一次直接将魏侯給圍了,另一次圍了洛陽,而如今王室的事被魏侯包攬了下來,那也就是間接冒犯了魏侯,而重要的就是公孫颀本是魏臣,并且還是在當今魏侯與其兄弟争奪君位時,從魏國出逃投奔韓國然後建議韓侯兵圍當今魏侯,差點就要了當今魏侯的命。由此可以想見,如果将公孫颀獻出去,魏侯滿意之下,多半會好商量的多。

但是公孫颀肯定是百分百的沒命了。

這下連韓侯都在低頭思考了,也沒有人再追究趙卓插言之罪,滿殿大臣都在這兩人之間張望,趙卓昂首挺胸,乃是得意洋洋,而那公孫颀則是握住了雙手,皺眉四下看着,卻并未出言。

沒過多久,還是有一名大臣率先發了言,“君上,諸位大人,老夫以爲不可,公孫颀乃别國投奔我大韓,若我将之送還,則傷了别國士子之心,絕了我别國士子投奔我韓國之路,故而老夫以爲萬萬不可。”

衆人尋聲望去,原來是韓晁。

真沒想到的是,這韓晁多次與公孫颀意見不一緻,朝堂之上屢有争鋒,這次還是韓晁最先替公孫颀說話。

很快便又有許多大臣接着發言了,旗幟鮮明的分爲了兩派,一派支持趙卓,一派支持韓晁,大有吵群架的趨勢,倒是當事人公孫颀一直未發一言。

顯然這種争吵并不是韓侯所想要的,忍住怒意,韓侯大呼幾聲,殿中才又安靜了下來。

輕咳幾聲後,韓侯沙啞的聲音才又響了起來。

“如今魏國大軍壓境,距離我韓宮不足百裏之地,新鄭城池之外,再無屏障,爾等我大韓臣子,卻在此争論一名我韓國大臣的去留,有用嗎?”

感受到了君主的怒意,衆臣沒有一個不是低下了頭。

“諸位。寡人在此申明,公孫颀乃是我韓臣,當初投奔我新鄭時,寡人便已知曉其人其事,已決議收留,既然當日已定,今日便不會将其送還安邑。兩次得罪魏侯,雖然均是公孫颀出策,然而決策者,乃是寡人,調兵遣将,乃至親率大軍兵圍魏國上黨,強國周室洛陽者,亦是寡人。若依此來看,将寡人獻出去,豈非更令魏侯心滿意足乎?”

“君上!”

“君上息怒!”

韓侯話音剛落,大殿中便密密麻麻的跪倒了一片,君主大怒,朝堂震動,絕非小事,沒有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多說一句。尤其是那趙卓更是将額頭磕得咚咚響,可惜夾在一大群人之中,卻是一點都不顯眼了。不過韓侯顯然并沒有深究趙卓的意思,不然早就發話了。

好一陣喧嘩之後,大殿之中才又安靜了下來。這時殿中跪着的一片裏,有一個人高呼了起來。在這件事上,要說這殿中有一個人的立場和别的所有人都不同,那便是公孫颀了。

“臣下多謝君上,臣下不才,唯有誓死以報君上。”

韓侯點了點頭,“諸位都起來吧,寡人決議,死守新鄭,立即調集全城兵力,召集衆貴族大戶家奴及城中閑人,寡人要在新鄭城下再将魏侯打垮,此外新鄭周圍城池依韓晁所言全面戒備。諸位,城中招兵募糧由韓晁負責,守城由韓當負責,另封河北韓進爲前鋒将軍,率五萬大軍随時準備出城一戰。諸位,我新鄭安危,大韓尊嚴,在此一役了。”

“諾!”

大王定了基調,衆臣自然隻有聽從,卻是誰都沒有想到的是,韓侯準備重用韓進了,看來韓虎一族還将興旺下去,前些時韓虎敗退洛陽之後,許多大臣都嚴令家中子弟與韓虎家來往,而現在殿中許多大臣都又動了心思,看來還是得上韓虎家走動走動了。

隻是到了這時,包括韓侯在内,誰都沒有提起剛才韓侯呼喊公孫颀是要問什麽了,被趙卓打了個插後,韓侯自己也不好再問策于公孫颀了。不過誰也沒有注意到,此時的公孫颀卻是低着頭,微微有些失望的臉色露出來。

公孫颀到底失望些什麽?是韓國大臣欲置自己于死地,還是韓侯的猶豫性格,還是自己的抱負未能實現,又或者是有其他?而此時,也隻有公孫颀自己知道了。

朝會到了末尾,如何守城,如何布置兵力都商議出來了細則之後,韓侯方才又想起了一直幾乎一言未發的公孫颀,于是便又問起了公孫颀的意見來。

公孫颀也很快就答了話,“回君上,聽聞魏侯打的王室的旗号,且那周君又在魏侯軍中,跟随魏軍前來,不如廣告天下,聲稱魏侯挾持天子,妄稱天子旗号,肆意攻打别家諸侯,其行不軌,其心可誅。如此,雖不能激起别家諸侯同仇敵忾,也能讓我韓國站住大義所在。”

“臣下同意公孫大人所言,我韓國出兵洛陽,乃是清兵測,糾天子不公,而魏侯卻直接挾持天子,大不逆莫過于此,确可廣告天下諸侯。”公孫颀話音剛落,韓晁便發言了。

緊接着又有幾位大臣附言同意,不過也有人提出異議,說萬一周天子确實是自己主動請求魏軍前來,自己也是自願跟随魏軍,那又如何?

不過公孫颀立馬又給反駁了過去,“周室雖微弱,但卻不甘諸侯之下,周君能抗拒我大韓軍隊,又怎會依附魏軍?況且就算周君自願,隻要我韓國先發出聲明,言稱魏侯挾持天子,那天下人先入爲主,自然還是相信魏侯行不軌之事的多。就算魏國日後解釋,多半也沒有諸侯相信了。”

聽到此,韓侯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就依公孫大夫了,此時交與公孫大夫了。”

總算是讓人聽出來了,公孫颀的寵幸,并沒有因爲魏軍前來,而減少多少。

如今新鄭局勢緊張,大事一定下來之後,朝會便結束了,韓國的國家機器立馬又全力發動了起來,随着一條條命令發出,本來就緊張無比的新鄭城中,更加烏雲密布,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就要降臨在新鄭這塊四戰之地上了。

天下風雲變幻,一觸即發,其實早在韓軍攻打洛陽時,天下諸侯便都已知曉,隻不過隻有魏侯有所動作而已,而到了如今,魏侯強勢插手周王室與韓國之間,那便再也不由列國不震動了,不過此時消息卻還在路上。

函谷以西,叢叢秦嶺之中,一名粗衣大漢正忘我的奔跑,絲毫不顧腳下草鞋已磨破了腳,因爲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河洛之間的消息送回秦都。

臨淄城外,一架馬車渾然不顧兩個碩大的轱辘已經跑偏,仍舊不惜馬力,終于,臨淄城在望了,車夫高興的揚起鞭子,卻不料那兩匹駿馬齊齊哀鳴一聲,前腿發軟,跪倒在地,馬車撞了上來,竟向前翻了過去,而那馬車上本來還安坐着的一名士子卻猛然跳起,終于搶在馬車翻車之前跳了出去,如同大鵬展翅一般穩穩落在地面之上。那士子雙腳一落地,便頭也不回的向着臨淄城奔去,再也沒有管那身後轟然翻到的馬車,還有那驚呼中的車夫。

而此時邯鄲宮中,趙侯一臉喜色,藏在長袖之中的雙手仍有些忍不住的發抖,幾乎是吼着的問出來,“魏軍直奔河南去了,乃爾親眼所見?”

大殿之中,趙侯身旁是幾位華服大夫,不過趙侯這話卻并不是沖着這些大夫去的,而是沖着那正跪在趙侯面前三步之遠的一名布衣漢子。這漢子身着麻布粗衣,頭上随意打了個中原農夫常見的發髻,一臉疲憊,面色發白,身軀還有些微微顫抖,顯然是經過長途跋涉回來。

這漢子并不敢擡頭,望着地面恭敬的回答道,“回君上,确實爲小人親眼所見,小人及兩名同伴一直跟随魏軍離開安邑,那魏軍離開安邑後不久便折而向南,直到周室所轄溫邑渡過大河,小人便先行回邯鄲報信了,而那兩名同伴則從别處渡河,繼續跟蹤魏軍去了。”

顯然趙侯得知消息比别家諸侯早,并不是因爲邯鄲離安邑距離比較近,而是趙侯比較關心魏軍動态,所以趙國探子還沒确定魏軍最終目的,便返回邯鄲了。

那漢子言罷,便隻聽一陣笑聲。

“哈哈,早先安邑傳言,魏軍要攻打我邯鄲,實在可笑,實在可笑!”趙侯仰天大笑數聲,不過這大殿之中卻并沒有人去在意趙侯的失态。

同樣的是,幾名大夫均是松了口氣,打不赢的戰争,自然還是離自己越遠越好。隻不過這幾名大夫,都沒有主子那般的失态,或者放肆而已。

待趙侯笑畢,一名長須大臣沉聲問道,“魏軍有多少戰車,多少兵士?确實是魏侯親自出動麽?”

那漢子顯然是名專業斥候,立馬就給出了答案,五百戰車,十萬大軍,帥旗打的乃是魏侯旗号。

擺擺手讓這斥候下去後,長須趙臣轉身向趙侯道,“君上,魏軍渡河南下,多半是直奔韓國而去,而一個月前韓軍便在猛攻洛陽,聽聞尚還未攻破,此時魏軍自溫邑至孟津,多半是應周君之請,而剿滅冒犯周王室的韓軍,或許是魏侯臨時改意而放棄攻打我邯鄲,或許安邑當日傳聞便是魏侯故意擾亂天下諸侯視線,以便于出其不意将韓軍堵在河洛之間,以重創韓國。臣以爲,不管是何原因,對我趙國均是好事,可以将南防魏國的軍力抽往代州或者中山。”

安靜了下來的趙侯沉吟一番,便立即點了頭,“太戊午果不負我,此番說解的确如此,不管如何,魏軍南下,我趙國無憂也,傳寡人令,樂祚将軍率軍北上,赴代州抵抗胡人。至于中山國,寡人以爲還是暫時不要動的好。諸卿以爲如何?”

“君上英明!”以趙相太戊午爲首的一幹大夫臣子,均拱手稱是。

當今趙國以南乃是魏國,趙國無力南下,便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北方,所以趙侯這一番安排很是符合趙國當今國策,自然便得到全票通過了。也确實是,前方魏國揚言要痛打趙國,着實讓趙國君臣很是擔心了一陣子。

此外也剛剛收到魏國大軍開往洛陽消息的宋衛等泗上小國,同樣也是君臣齊齊松了一口氣,魏軍主力直奔韓軍而去,便不會再來找這些泗上小國的麻煩,至少一段時間内是不會的,這些小國終于又松了口氣。

再說另一個大國楚國,此時卻也還不知中原消息,自數十年前韓魏聯軍大敗楚軍之後,楚國便将重點放在了東邊的越國和西邊的巴蜀,對北轉爲了防守狀态,甚至修建了方城。不過楚國在中原還是有那麽幾個探子的,此時卻也還在路上。

真不知一旦天下諸侯得知魏侯挾持了周天子,拔下韓國兩城,兵圍新鄭之後,都會是些什麽反應。是憤慨魏國跋扈呢,還是拍手稱歡笑說韓國冒犯天子終有惡報呢,抑或捶胸頓足,痛恨自己錯失良機,怎麽讓魏侯就在周天子面前大大的表現了一番呢?

不過一國優勢兵力圍攻另一諸侯國國都,這可是多年未曾有的大事,搞不好便是滅國之戰,天下局勢變幻莫測。不過此時動蕩漩渦之中的周天子周扁,卻是心情放松的很,實際上他此時正在爲一個反複考驗人類的難題而頭疼,那便是晚上吃什麽。至于家國大事,天下局勢,怕什麽,有魏侯擔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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