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秋風掃落葉而過,地面上又多了一片金黃。
這裏是北國,臨淄齊宮,所以秋天要比新鄭早上那麽一點點。
這些天齊宮之内的争論,已經從出不出兵,轉變爲究竟是出兵和魏國一起攻打韓國,還是攻打魏國。
由于魏侯的自大,魏國使者也在路上跑的慢的很,以至于魏侯号召天下諸侯襄助周室,共同讨伐攻打洛陽之韓國的倡議書,竟比韓國的求救書要晚了許多天才到。
号召天下共同扶助周室,那可是齊桓晉文之舉,魏侯又怎甘落後?所以收到魏侯親筆書信的,可不僅僅是齊國,所有的諸侯主都收到了,隻是大家都在猶豫。
而齊國朝堂之上,自收到魏侯的書信之後,原先反對出兵的一派,便迅速改爲支持出兵,不過是與魏國一道打韓國。他們的理由很充分,天子是不是被魏侯挾持,那可隻是韓侯一家之言,大家都沒有收到天子的求救信,而韓國攻打洛陽,卻可以說是大家親眼所見,所以,爲了彰顯齊國乃是繼承齊桓霸業,齊國應該出兵攻打新鄭,若是搶在魏軍之前攻破新鄭一門,那齊國便具備了再次一霸天下的第一步基石了。
另一派依舊是希望首先攻打魏軍,因爲他們相信周天子是被魏侯挾持的,原因也很簡單,這要求天下諸侯攻打逆韓的書信是魏侯寫的,而不是周天子寫的,明明是周天子的洛陽被攻,他周天子還沒求救,還沒提要求,怎麽就由魏侯來提出了?韓軍可沒有攻打安邑啊。并且,這一派還說了,若是現在真個出兵一同攻打韓國,那便是應了魏國号召,齊國以後便矮魏國一頭了。所以,必須先将天子“解救”出來,抓在自己手中,方能顯示自己大義。
朝堂之上的争論已經持續了許多天了,兩派是誰也不讓誰,争的臉紅脖子粗的,便是有些中間派,也是今天贊同這一方,明天贊同另一方,齊國這些時暫無任何内憂外患,所以,這種争論純粹是閑出來的。
不過齊侯就不怎麽開心了,雖爲君侯,齊侯也沒那麽大權力乾綱獨斷,或者說,齊侯自己内心還在猶豫,到底如何。
然而就在這個秋風開始淩厲的日子裏,齊侯的步子卻格外輕快。
因爲,今天他就要下決定了。
在一群寺人的陪伴下,齊侯昂首邁步走入了殿堂。此時,殿堂之内,早已趕到的群臣又開始了争吵,前一天輸了氣勢的可是回去後想了一晚上,今兒個一定要奪回陣腳,于是,這君侯還未到,殿堂裏已經硝煙味十足。或許,争論已經成了一些臣子的樂趣了。
但君侯總還是要拜的,所以随着齊侯的邁步走入,殿堂内漸漸安靜了下來。
三呼之後,便聽見齊侯笑道,“諸卿勿需再争,出兵一事,孤意已決。”
說到此,齊侯頓了頓,笑着看向下方。看起來齊侯的心情很不錯。
群臣頓時啞然,齊刷刷望向了他們的君侯。
非常滿意群臣的表現,齊侯接着道,“寡人方才收到急報,秦國已出兵函谷關,故而,寡人決定,将魏侯強擄天子的罪行公告天下,同時一表我田齊誓要奪回天子,緻天子還都洛陽的決心,并号召天下諸侯響應。”
“寡人決定,親率大軍十五萬,南下新鄭,與魏軍一絕雌雄!”
齊侯铿锵的聲音砸在殿堂之上,好一會後,放才聽見群臣齊答道,“君上英明!”
齊國君臣難得的達成了意見一緻,并無一個人質疑,因爲這天下每一個人都知道,秦國和魏國乃是死仇,不管秦國打的是什麽旗号,隻要秦國出關,必定要與魏國不死不休,所以,魏國西邊有秦國複仇,中間被新鄭牽制兵力,那麽魏國還能多少兵力應對來自東方的威脅呢?
魏國雖以兵強而著稱,但畢竟隻是戰國七雄之一,地盤就那麽大,人口就那麽多,兩線作戰已是其極限,何況三面用兵乎?所以,齊國上下齊刷刷打起了魏國的主意,沒有一個人懷疑在這樣的情況下,齊國會取不到自己的利益。
于是,齊國,這個東方大國,這部古老而又龐大的國家機器,開始全速轉動起來了。
而與此同時,地處北方的新興強國——趙國,卻已經開始了行動,八萬大軍直出邯鄲,中途又彙合了兩萬大軍,直奔中山國都靈壽城而去。趁着眼下正是天下風雲驟變之際,趙國,也開始着手解決自己的心頭大患——中山國了。
這東方和北方的動靜,自然是一時半會傳不到新鄭的,所以,新鄭,還在激烈的戰火之中。
魏侯下定了決心,每隔一日,便強力攻城一番,雙方的死傷人數都在急劇上升,但卻沒有任何一方輕言放棄。
如陳國和曹國的一萬多軍隊,十來日之後,便也不再隻是助威和遊走,也被拉上了攻城的第一線。而這些軍隊相對于魏軍來說,戰鬥力卻差了不止一個檔次,所以隻參戰了一天,就被打殘了,氣得魏侯将那兩個公子叫來均是罵了一陣,周扁看在眼裏卻并未做聲。
韓軍更是叫苦不已,城中守軍已大多帶傷,韓國不得已開始招攬城中遊民和賤民上城頭作戰了。
這些人經過簡單的訓練後,便被拉上了城牆,不過好在這是保家衛國,所以大家倒都還賣力賣命。同時,派往西邊和北邊的使者也已經趁着夜色出城了,新鄭終于吃不消了,要調援軍前來了,與四周的邊境領土相比,顯然國都更爲重要。
卻不知這些個援軍要多久才能到達。
隻是那些個普通韓兵幾乎都沒有注意到的是,不知從哪一天起,韓侯便再也沒有出現在城樓上了,激烈的戰鬥中,大家都殺出了真火,哪裏還需要國君出馬鼓舞士氣?大家都是爲了自己的生存而戰,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号稱要守在城頭的韓侯,依舊在城頭上消失多久了。
的确,不管是古代戰争,還是現代戰争,隻要軍士們進入了戰争的角色,他們已經不太記得國家大義了,支持他們戰鬥下去的,更多的還是對生存的需求。
所以,韓軍已經不需要韓侯的鼓舞士氣了。
但韓侯是真的因此而不出現在城頭上麽?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而且許多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是,韓宮封鎖了。
若是平常年代,韓宮封鎖肯定要引起全城注目,但現在是戰争年代,每日裏全城人關注最多的自然是,魏軍今日又攻城了,城上又死了多少人,誰家的兒郎又爲國捐軀了,等等。
而作爲少數知情之一的公子武,卻一直是愁眉苦臉,這些天來,公子武衣不解帶的守在宮中,未出宮半步,隻因爲相比城外的戰争,這宮中的事情要更加令他牽挂。
韓侯,終于不行了。
吐了幾個月的血,又在激烈的戰鬥中堅守在城樓上多次,戰鬥正酣的某一天早上,韓侯終于起不了床了。
寬大的宮殿之中,滿是藥草煎熬出來的氣味,侍女及醫師們跪倒了一地,卻悄無聲息,大氣也不敢出一個,宮殿之外,卻是一群光着上身并在胸前背後畫着濃郁色彩的巫師們,在跳着祈福的舞蹈。
遠處還有厮殺的聲音傳來,那是城牆上下的戰士們在拼命,而發出的呐喊。
但聽在韓侯的耳中卻是斷斷續續,悠悠然的,睜開雙眼,卻是一片朦胧,和迷糊,想要動一下,似乎都成了奢望。難道,這就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麽?
或者說,在這個時候,守衛國都的關鍵時刻,就要迎來生命的大限了麽?
當今韓侯韓若山,即位方才數年,其實他還可以多活幾年的,隻是因爲周室的崛起讓他感受到了威脅,但是卻優柔寡斷的錯失了最佳時機,以至于現在不僅未能壓制周室,反而成了壓迫王室的罪人,而給予了魏國進攻的理由。
這一系列事,一系列的不順利,壓在了韓侯若山的身上,加重了他的病情,終于大病來臨,他再也起不了床了。
攢了半天的勁,韓侯若山終于将腦袋轉向了床邊,那裏正坐着他的兒子,公子武,或者更準确的說,是韓國太子。
望着年輕的公子武,韓侯咧開嘴,微微笑了。還好,我還有兒子,不管怎樣,總歸是一個不錯的兒子。
于是韓侯開口了,“武,大父要去了,汝不必傷心,日後,韓國就交與汝。”
聽到大父沙啞的聲音,公子武茫然的擡起頭,但随即便又開始低聲抽噎起來了。
跪在這裏已經有好幾天了,自大父病後,按照家臣申不害的提醒,公子武放棄了在城頭替大父征戰,而是守在了這裏。
的确,在首倡以孝治國的周朝,雖然禮崩樂壞,但孝道還是流傳下來了。
所以,公子武一直守在了這裏。
而此時,突然聽見大父說話,公子武忙跪着爬了上去,低聲道,“大父不要多說話,多休養兩日便會好了的。”
與多數守在君父病床前的太子不同,公子武的心中更多的是真誠的爲君父祈禱,真心希望君父能好起來。至于統治韓國,年輕的公子武還沒有準備好。
但事實終究是殘酷的。
隻見韓侯努力的做出了一個笑的動作,然後低沉的聲音響起,“武,大父的事,大父自己清楚。汝聽大父說,朝中諸臣,韓晁老成,公孫颀睿智,可引以爲重。至于魏軍,想必魏侯他也知道是攻不破新鄭的,不如就此低頭,承認魏侯霸主之地位,并向周室謝罪,相信大父去後,周室和魏侯都不會再追究我韓國的,至于條件,就盡量由他們去吧。”
這分明是交代後事了,公子武一下挺直了上身,急道,“大父,好生休養便是,說這些幹嘛?”
不過韓侯卻似乎沒聽見,雙眼茫然的望向房梁,接着說道,“寡人隻恨,讓周室小子得志,悔不該早日遣兵洛陽。我兒記好了,周室氣候已成,日後隻可交好,不得交惡,萬萬不可讓那周室再尋着我韓國的罪由,不然,韓國危矣!我兒,萬萬切記!”
都說鳥之将死,其鳴也哀。韓侯若山這番話,總算是說對了,隻是卻不知那公子武倒是聽進了沒有,或者記住了沒有,又或者,能記多久。
聽罷君父之言,公子武點點頭,抹了把眼淚後,說道,“孩兒記住了。”
“我兒萬萬切記。汝去城頭看看吧,讓大父自己一個人呆着。”韓侯若山說完後便閉上了雙眼。
聞聲,公子武擺擺手,頓時,滿殿侍女醫師小心起身,倒退而去,守在了殿門口。再望望君父之後,公子武最後一個離開。
又是兩日過去,城外的魏軍結束了一天的緊張攻城之後,半夜裏的韓宮中,突然,數聲尖銳的哭聲響起。
繼承兄長君位的韓侯若山病逝了,還不足五十歲,死後谥号韓莊侯。
次日,便立即有滿城軍士帶上了孝布,還将白布撕成條,用木杆豎起在城牆之上,頓時白色蔓延了整個新鄭城,遠遠的望去,如同雪花蓋在城池之上一般。
而此時,早起的魏軍探子已經将新鄭城的變話傳回了魏營中軍。
“君上,臣下以爲,必是新鄭城内有變,舉城戴孝,隻怕多半是韓侯故去了。”聽罷探子來報後,司馬錯便立即拱手向魏侯說道。
的确,若是投降或者休戰之類,隻需豎一面白旗即可,滿城白旗,那就隻有一種可能,韓侯去世了。
想到此,魏侯點了點頭,“的确隻有如此,方才會滿城白旗。寡人決議,立即遣使入新鄭城,問明情況,以做安排。若真是韓侯死了,這戰恐怕還打不下去了。”
聽見魏侯悠然道來,不無遺憾的味道,司馬錯卻是一把站了起來,拱手躬身道,“君上英明!臣下這便去安排。”
如今天下雖然戰亂紛紛,但一些最基本的行事規則還是有許多人遵守的,就比如這敵方君主去世,另一方會停戰,不伐喪這可是文明的表現,體現了對死者的尊重。還好,魏侯雖自大,但還是懂得這個道理的,所以司馬錯松了口氣,看來不用自己勸了。
說罷後,司馬錯便起身向外走去。
不料卻聽身後魏侯喊道,“等等!”
司馬錯微微有些驚訝的轉過身來。
卻見魏侯笑道,“讓王孫滿與我方使者,一同前去新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