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有想到,這麽快,西去的魏軍就大敗欲出函谷關的秦軍了。這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魏軍軍威之強竟至于斯啊。
就在消息傳來的這一天,司馬錯等人也就沒有再去新鄭談判,而是齊齊向魏侯賀喜。打敗秦軍,對于魏國來說并不是一件難事,而這次值得稱喜的卻是,魏國在兩線作戰的情況下,竟然大敗了秦軍。
要知道無論是春秋還是戰國,一個國家的面積和人口有限,幾乎很少有國家選擇兩線同時作戰的,因爲他們承擔不起,哪怕是雄踞千裏之地,帳下百萬之兵的楚國,在北上受阻的情況下,也是選擇了東邊用兵爲主,西邊攻打巴蜀爲次。
但這次魏國卻做到了,它打敗的可是十萬多秦軍主力啊。
這可是直追開國的魏文侯,以及開疆辟土的魏武侯的功績啊,魏侯自然是喜的合不攏嘴。而作爲王室的代表,甯越和王孫滿也送上來周室最真誠的賀喜,直誇得魏侯哈哈大笑。畢竟被自己人誇,哪有被别人誇喜人啊。
歡慶一直到午宴過後方才散去,而魏侯今天高興,午宴也邀請了周扁前來。
而周扁從午宴上魏将們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方才弄清楚整個戰鬥的過程,原來這次西去的近五萬魏兵在趕到函谷關後便隐匿了起來,并沒有露面,函谷關上,還是每日裏由守将答話,說等待魏侯旨意。那秦軍居然就在關外等着,直到數日前的淩晨,就在天亮前最黑的那個時刻,六萬魏軍悄無聲息的殺出關來,直沖秦營而去,沒想卻真個殺得秦軍措手不及。
也是該秦軍倒黴,由于秦營離函谷關太近,哨兵無法灑得太遠,所以等到發現魏軍殺過來時,秦營已經來不及做準備了,滿營大亂,待得天明時,大勢已去,親兵們護衛着秦侯向西退去。魏軍一路追殺,直追出去二三十裏遠,秦兵損失無數。
其實秦軍其實也并非完全沒有準備,魏軍沖破秦營後,發現了大量的木制攻城器械,從雲梯到蒙車什麽都有,大多數都是半完成品,原來秦軍竟是打着趁守關者松懈時強行攻關,卻沒想竟被魏軍搶了先。由此看來,秦軍故意紮營離函谷關很近,就是爲了麻痹守關者,以及偷襲函谷關時方便點,卻沒想魏軍根本就沒給他這個機會。
唉,秦侯啊,經此大敗,國内更加難以經營了吧。周扁仰頭喝下爵中的最後一滴清酒,忍不住爲秦侯感歎了一聲。
周扁猜的不錯,剛剛回到秦都的秦侯,正在默默的舔着傷口,就像一隻孤狼一般,強壓住胸中的怒火。不過朝堂上的危機卻很快就被秦侯化解了,那便是舍棄了一定的利益,與國中的貴族們達成了新的妥協。這也是不得不爲之的事情,誰讓這次出兵大敗了呢,不然如何安撫貴族?
不過秦侯也更加深刻的認識到了秦國窮困的危機,并且正式下定了決心,将目光放到了東方那些自己以往所忽視了的角落。
“渠梁,去将你小妹招來,大夫要見他。”回到**,剛剛處理完朝堂上的妥協,一臉疲态的秦侯便迫不及待的向自家公子交待道。
“大夫這是準備采納小妹的建議了麽?”公子渠梁明顯臉有喜色。
秦侯重重的點了點頭,然後閉眼不語。
公子渠梁卻是一拱手立即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輕快。
再說那魏營中的慶功宴剛剛落幕,新鄭城中便派來了使者,一入魏軍帥帳,韓使便立即向魏侯獻上了新任韓侯最真誠的祝賀。
同時韓使也代表韓侯提出了君主級别直接談判的要求,那就是希望能在新鄭東門外搭起一座帳篷,由韓侯和魏侯以及周天子三方直接進行談判。
正在興頭上的魏侯滿口答應了,壓根就根本沒有想到要征求一下另一當事人周天子的看法。一邊趾高氣昂,另一邊刻意迎合,很快就把見面的日期定在了第二日,把形式什麽都也都定了下來。
然後滿意的韓使回新鄭了,而三方君主直接見面的消息也被巴甯将軍帶到了周營王帳。
而作爲弱勢者,王室中人自然不敢對魏侯的武斷有所怨言,反而還感激萬分。顯然這正是魏侯所需要的态度。
不過自前韓侯過世這麽多日,洛陽那邊太師與白圭等人商議的結果,今日也被送了來。
來送信的仍是輕車路熟的王平。
據統計,遭韓軍攻打,王室的損失主要分爲四個部分,第一,陣亡者兩萬有餘,全是青壯年男子,第二,鞏邑城被燒,重建需一百五十萬錢,第三,傷亡者撫恤按照王室的标準需四百萬錢,第四,戰争時期及恢複生産時期,王室産業損失被估算爲兩百萬錢。
失去的人口,按照韓國看來賠兩千奴隸便是了,不過周扁并不打算接受,所以周扁更看重太師與白圭等商議出來的結果,那就是要求韓國割地,且太師和白圭的意見都是隻割地即可。
自古以來,土地便被看做立國的根本,更有社稷之稱,周室東遷以來,以河洛爲中心的千裏王畿之地,兩百年來被曆代周王送給諸侯,再被那不臣的諸侯掠奪,已經隻剩下洛水與大河之間的不足百裏土地了,所以這條建議,立即便得到了周扁的點頭贊同。
具體的實施方案,來信中也提了出來,那就是要求洛水南岸與鞏邑相對的缑氏和九裏,緊挨着伊阕南邊的高都邑,洛陽以西五十裏地的薔邑,還有前年被韓軍強占的刑丘和陵觀。白圭給出的說服韓侯的理由也很充分,這些都是小邑,男子總數加起來,應該剛剛才兩萬,恰恰彌補王室在這場戰争中的人口損失。
找來随軍攜帶的地圖一看,周扁頓時明了,這些小邑全在洛陽四周,又都不是戰略要地,看來白圭他們還是經過一場精心的讨論的。
“好,就是這樣,借魏侯之勢,就要求韓國割地。”與甯越王孫滿二人看完洛陽來信,周扁一拍小幾,當下便做出了決定。
“大王英明,臣下亦是此意。”甯越拱手道。
“不過所謂做生意,漫天要價,着地還錢,本王以爲,幹脆将割地的範圍擴大到嵩山南側的綸氏和負黍,以及大河以北與洛陽相望的河陽邑和鄧邑,這樣與韓國談判時,可以适當做些放棄,免得讓對方一下子摸到了我們的底線。”周扁指着那地圖說道。
“大王英明!”這個方法,倒是真的讓甯越和王孫滿二人佩服不已。
于是君臣一番計議,搶在晚飯前,終于将接下來的談判策略給定了下來。
然而這世間之事哪能事事順利如意,就在晚飯後,已經與巴甯将軍打好關系的蘇銳,突然帶來一個消息,令得這君臣三人俱是大驚,這消息便是齊軍在臨淄集結了。
真沒想到這邊剛剛想好策略,就又出現了新的變化。無需多想,齊軍集結,必然是爲魏軍而來,作爲一個傳統強國,怎能坐視魏國的崛起呢?何況去年在天子進獻的事情上,魏國可是狠狠扇了齊國一巴掌。當然了,齊國也可以說是和魏國一樣,爲王室出頭而來,想要教訓韓國,不過現在看來這是不可能的,因爲魏國不伐喪,作爲傳統大國的齊國,自然也不會。
所以齊軍必定是奔魏軍而來,或者打的就是解救周天子的旗号。可以想見,齊魏之間遲早必有一戰,對曆史稍微有點了解的人都知道孫膑龐涓的故事,是的,魏國的強勢崛起,就是被齊國所終結的,一次圍魏救趙,一次圍韓救趙,打的魏國元氣大傷。而剛剛崛起的秦國,雖然在商鞅的率領下奪回了河西之地,其實并沒有在一開始就觸動魏國的根本。
隻是不知由于周扁的到來而帶來的影響,會不會讓圍魏救韓提前發生,會不會讓魏國提前走上下坡路,或許含怒而出的齊軍真能做到,但少了孫膑,它還能成功嗎?
不過這些念頭在周扁的腦海中,隻是一閃而過,因爲當下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那便是與韓國的談判。
王室之人能想到的事,除了魏國,韓國也一樣想得到。那麽一旦韓國得到了齊軍出動的消息,或許韓人便會狠命的拖着談判,因爲魏國再怎麽強大,兩線作戰已是極限,不可能再派出一支軍隊去抵擋齊軍,所以這新鄭城外的魏軍必然要趕往東北方向,阻止齊軍南下。
而魏軍一走,韓國還會在意周室的要求麽?那麽開出的賠償條件,隻會是少的可能,而沒了魏軍的威懾,周室隻能答應。
所以必須盡快解決談判,要搶在韓國得知消息後定下盟約,這樣才能獲取最大利益。
當然,也有可能韓國現在就得知消息了,如果這樣那可真是無可奈何,但隻要有一絲希望,就要努力去争取最大利益。
于是,晚飯過後,君臣三人又秉燭夜談到很晚。
幸好第二日清晨不是起的很早,正常的早飯過後,周扁便帶上幾位臣子,一百名親衛,再加上魏侯極其麾下臣子,一百名武士,一起頂着西風向西南方向行去。
雙方談判的地點就在華陽與新鄭的中間,按照約定三方各帶一百名士兵,不過想也想得到,數以萬計的大軍,必然已經在後方蓄勢待發了。
等周扁随着魏侯到達地點後,那裏已經被早起的奴隸壘起了一座一人高的土台,土台上搭起了一座簡易的木棚,這木棚隻有四周的柱子和頂,沒有牆壁,這是方便土台下的大臣和護衛觀察土台上的情況,春秋戰國時期就流行這樣。
而此時,修造土台木棚的雙方奴隸都已退場,寬闊的平原之上,除了對面似乎也是剛剛到達的一群韓人,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人影了。
雙方走近土台,魏侯當仁不讓的從北邊登上了土台,司馬錯等魏臣以及周室君臣緊随其後,待魏侯這邊的腦袋在土台上冒了出來,年輕的韓侯這才率領一幹臣子登上了土台的階梯。
這已經不是周扁第一次見到這位年輕的韓侯,周扁放眼望去,年輕的韓武一身素裝,腰間還纏着一根白紗,一臉沉重的樣子,先向魏侯問好,之後方才向周天子行禮。
周扁微微點頭以示還禮,說實話,對于這位年輕的韓侯,周扁還沒有太多惡感,雖然韓軍攻打了洛陽,但若是站在對方的立場看,對于韓國,這場戰争還是有必要的,隻是沒打赢而已。
行禮過後,便分位置坐好,地上早已擺好了坐墊,魏侯當先坐在正北方,身後司馬錯等三名魏臣也跟着坐了下來。接着周扁坐在了東方,甯越王孫滿和王平坐在身後,最後韓侯坐在了西方,身後跟着的是韓晁等三名韓臣。四周則是站立了十五名三方護衛,其餘的三方臣子和武士則在土台下等候。
這樣一看,倒像是魏侯最大,替這兩國調和,不過事實情況也是如此,誰的拳頭大,誰說的話就有分量,所以對于這位次并無一人有異議。
關鍵還是在談判,曆史到了戰國前期與中期的交界處,各國相争,早就已經信奉利益爲上的原則。所以三方一坐好後,魏侯便當先發話了。
首先是親自向故去的先任韓侯緻哀,韓武則站起來答謝。然後魏侯便說明了這次魏軍興兵前來圍困新鄭所爲何來,韓武自然表示知錯,先沖魏侯後沖周扁躬身行禮緻歉。
緊接着,魏侯便又做了表态,說明這次魏軍隻是爲王室受攻而來,并非針對韓國,也不會占據韓國一城一池,也不會要韓國一個奴隸的賠償,隻待韓國向周王室認錯謝罪後,魏軍便會退出韓境,并将占領的韓土全部歸還。
雖然魏侯的态度,周扁早已知道,但此時聽魏侯親口說來,周扁還是要忍不住爲這時的魏侯贊一聲好,魏侯這次頗有齊桓遺風,以天下大義爲先。
當然誰也不會說,這次魏國其實赢了面子又赢了裏子,占據了大義不說,那攻破的兩座城邑,還有三座小邑,城池裏面的所有财産糧草,以及平民,魏國可是掠奪走了不少,或許所得并不算多,但畢竟還是充實了魏國在東方的庫藏。而這些,韓侯是絕不會得了便宜還賣乖,再去讨要的。
不僅不讨要,待魏侯說完,韓武立即低下頭來,近乎獻媚似的将魏侯稱贊了一番,同時恭請魏侯爲天下伯長,代天子征伐不服,宣誓韓國必将追随。
這可是私底下裏早就商議好了的,所以此時韓武說來并不顯突然,而魏侯也隻是打了個哈哈,點了點頭就說到,
“韓侯一番心意,寡人領了。隻是周室還在這裏,若是韓侯謝罪的誠意不能打動周君,那魏侯此來爲王室征伐,豈不是要讓天下人笑話麽?”
終于到了這次會晤的正題了,聽到這話,甯越等人頓時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