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魏侯得到的消息十分确鑿,那便是齊侯在臨淄南郊誓師南伐,目标便是魏國,誓師會上,齊侯咬牙切齒罵了魏侯半響,不過說來說去都是魏侯的一個罪名,那便是挾持天子。誓師完畢之後,居然是齊侯親自帶兵出發。
要說這齊侯爲何偏偏此時伐魏,倒也并非偶然。需知這先前韓侯死去已經過去近一個月了,魏軍在函谷關外大敗秦軍也有半個月多了,若是齊侯得知這兩個消息其一,那是斷然不會出兵的,因爲韓侯一死,魏侯是不會伐喪的,新鄭之圍立解,那齊軍就要獨自面對強大的魏軍了,獨自面對,那會有赢的希望嗎?齊侯不會有這個自信。
那爲何齊侯要堅持出軍?原因很簡單,到目前爲止,齊侯并沒有收到這兩個消息中的任何一個,不管是從韓國還是秦國,到齊國都要經過魏國,魏侯一聲令下,封鎖所有向東的道路,并不是太大的問題,雖然也會遭到一些行商和士子的抗議,但堵上半個月,總還是沒有太**煩的。
由此可見,魏侯的心是多麽的大,大敗秦國,又逼的韓國妥協,再又挑上了齊國,魏侯這是想一霸天下啊。并且在目前看來,魏侯也成功了一大半,現在也成功的勾起了齊國出兵,若是周扁得知是魏侯封鎖了齊國的消息,讓齊國出兵,隻怕又要聯想起去歲魏國強擄齊國送往王室的進獻了,難道從那時起,魏侯就已經在布置了麽?
那麽對于魏侯來說,剩下的就是打敗來犯魏國的齊軍了。所以魏侯急急奔走在路上。
時間回到幾天前,再說那齊侯,自宣誓完後,宰殺牲畜祭天不說,待整個儀式完畢後,隻見那齊侯意氣風發,揮起手中的劍向南一指,那早已擺列整齊的十萬齊軍中,數聲鼓響,開拔向南。
這可是齊國多少年都沒有的景象了,臨淄本就是這個時代最大的城市,沒有之一,這日一早聽聞齊侯誓師南下,數萬市民都出城相送,倒是讓那意氣風發的齊侯,更加的得意起來,似乎都已經看見了自己得勝回來,再在這裏接受數萬子民的祝賀。
十萬大軍先向南走,十來裏地後,已不見了相送的臨淄市民,而這時大軍又折而向西,當晚大軍便歇息在了昌國城,這昌國城乃是一座城,離着臨淄也隻有幾十裏路,其地理位置在今天的淄博市東南,但卻并非一脈相承至今,中途昌國城邑曾被廢。不過在曆史上昌國倒也并非毫無名氣,因爲戰國後期大名鼎鼎的樂毅便是封的昌國君。
不過此時自然是沒有什麽樂毅的,話說齊侯當晚歇在昌國城,忽聽侍衛來報昌國大夫段幹朋求見。再說這段幹朋,卻是姓段幹,祖上乃是李姓,爲開創了道家的老子之子,李宗的後人,李宗爲魏國将軍,其子孫被封在段和幹這個兩個地方,後世便以段幹爲姓了,在那個時代,改姓還是很常見的。在魏文侯時,段幹家族還出了一名賢人段幹木,留名于後世。
而這個段幹朋卻是求仕于齊國,士子遊走列國,求仕于諸侯,在那個時代是十分常見的事。而段幹朋自然也是有一定才華的,爲齊侯所接見考問後,便授予昌國大夫,管理這個離臨淄最近的城邑,也算是重用了。
所以此時一聽說段幹朋求見,齊侯立即便同意了。
這段幹朋是個年輕人,也隻有二十多歲,低頭小步走入齊侯的行宮之中,躬身行了個禮,待齊侯答禮後便在齊侯下面的位子上跪坐了下來。
“君上在臨淄時朝會商議是否出兵,惜乎朋某身在昌國,君命所在,未敢擅離城邑,如今,幸得君上駕臨昌國,臣下鬥膽再問一句,君上爲何要出兵?”
雖然面對臣子逼問,但齊侯臉色未變,反而正襟答道,“魏軍持強淩弱,擄天子,圍新鄭,天子與韓侯危難之中,不救則不義。”
不想那段幹朋卻搖了搖頭,“非也,君上此言差矣,平王東遷以來,何有義之說?”
聽見這話,齊侯正色道,“還望先生教寡人!”
“臣子拙見,何來教之說?臣下以爲,非爲義也,乃爲利也。”段幹朋拱了拱手道。
“何解?”齊侯忍不住身子前傾。
“臣下以爲,天下大勢,列國互相制衡爲穩,今有魏國西占河西,南敗荊楚,東欺宋衛,北壓燕趙,魏國一國之強,非我齊國之福,若魏侯再下新鄭,奪韓國之地,兼擄天子,介時挾天子以令諸侯,又将置君上以何位置?故而,壓制魏國,此乃我齊國之利其一也。其二,魏軍若敗于我手,則君上可順理成章接過周天子,使其還都洛陽,此乃齊桓之業也,君上可享之。其三,魏國敗于我手,必将割地求和,此利之三也。其四,即便魏軍未敗,隻是平手,也可大漲我齊軍氣勢,一洗前時數次敗于魏軍之恥。故而,君上出兵,臣下深以爲然。”段幹朋說道。
聽到此,齊侯忍不住又将身子往後靠去,恢複了正常坐姿,顯然這些内容和說辭,齊侯都是知道的,哪怕齊侯自己想不到,臨淄的大臣們也想不到麽?本來還以爲段幹朋會有什麽高見的,所以聽見這話,齊侯還是有點小小的失望的,不過齊侯并沒有表現在面上。
卻聽段幹朋仍舊自顧的接着說道,“然則,臣下以爲,還有利其五,齊軍大可以在魏境掠奪一番,然後再敗魏軍,如此,除卻以上四利外,齊軍還可再得大量糧草和銅鐵布帛。”
聽見這話,齊侯頓時雙眼一亮,難道這便是段幹朋今晚前來要說的重點麽?或許便是别人沒有想到的,于是齊侯的身子又微微前傾,“願聞其詳!”顯然,那些銅鐵和糧草也深深吸引了齊侯。
不料段幹朋卻反問一句,“不知君上此次出兵,将如何作戰?”
齊侯一愣,但随即便答道,“自然是會同魯軍,一同南下,迅速趕往新鄭,以解新鄭之圍,與韓侯裏應外合,大敗魏軍。”和魏國一樣,齊國也有扈從的小國,那自然便是魯國,所以此次行動,齊侯自然是要叫上魯侯的。
這個方案乃是朝堂上與衆臣商議好了的,不料這段幹朋聽了卻是連連搖頭,“新鄭被魏國所圍,而我齊軍要想南下,必經過宋衛等國以及魏境,魏侯定然提前得知,難保魏軍不會舍棄新鄭,掉頭北上,于郊外迎戰我齊軍,若韓軍膽怯不敢出城追敵,則我齊軍将獨擋魏軍,危也!”
齊侯聽了不由皺起眉頭,臉上頓時露出不悅的表情,不過段幹朋這話說的雖有些難聽,但這種可能性的确很高,以齊侯對韓國的了解,被魏軍打怕了的韓軍,多半是不敢追出城去甚至追到魏境的。
眼見得齊侯面色變幻,段幹朋便也不再做聲,場面一下冷靜下來。
半響後,隻聽齊侯長出一口氣,跪坐着的身子向前挪了半步,拱手道,“還望朋大夫教我!”
齊侯如此積極,段幹朋也并沒有拿捏姿态,而是先直起上身來,再彎腰拱手,“君上,以臣下之拙見,與其直接援助新鄭,莫若舍棄新鄭,以免我軍長途奔襲之下,魏軍以逸待勞。”
“那我軍要往何處去?”齊侯疑惑了。
“大梁。我軍若直奔大梁,則魏軍心急之下,隻會立即回援,攻守互換,則是我軍以逸待勞,而新鄭被圍也立解。”段幹朋堅決的說道。
隻聽得齊侯皺起眉頭,“如此可行麽?”
段幹朋忍不住膝行兩步,“君上,臣下以爲可行。”
“那大梁乃魏國東方重鎮,自魏文侯至今,營建大梁城已數十年有餘,以如今的大梁城規模來看,恐怕不亞于我臨淄城,可見大梁于魏國之重。如此,魏侯并不忍大梁被攻,必然回援,心急之下,便是我軍機會,此乃其一。”
“而我軍誓師之時,君上曾說,要救天子于魏侯之手,援新鄭之危,故而,魏侯若得知消息,必然以爲我軍将直奔新鄭,卻不料我軍攻打大梁,此乃攻其不備,必然打破魏侯計劃,此其二也。”
“其三,魏侯爲攻打新鄭以及西抗秦國,已抽調大梁兵力,如今逢澤一帶,魏軍必不足兩萬,且大梁城池并未完善,守城器械也并不足備,若我軍急速南下,或許,還可以攻破大梁,大梁破,魏國必将上下震動,天下亦将重新看我齊軍。”
隻聽段幹朋語速越說越快,渾然不顧那張嘴欲言的齊侯,而是自顧自的接着說道。
“其四,若大梁城高池深,難以攻打,也可圍之,并分兵掠奪大梁四周小邑,糧草青壯和銅鐵,皆可得,此便是臣下先前所言的利之五了。”
說到此,段幹朋便停了下來,又坐下了身子,雙目凝視向齊侯,靜靜的等候齊侯答複。
而那齊侯則是雙眼盯向遠方,雖然那窗外乃是一片漆黑,齊侯的眉頭緊鎖,毫不做作的一副深思樣。戰國時期,列國紛争,一個不善于思考的君主,是不會在自己的位子上呆太久的,所以戰國時期的君主,整體素質要比春秋時高。
片刻後,隻見齊侯的眉頭漸漸打開,望向段幹朋道,“愛卿之意,寡人已經明了。”
“放棄直奔新鄭解圍,兵鋒直指大梁,攻其所必救,則新鄭之圍解矣。若大梁松懈,則直下大梁,若大梁難攻,則圍之,靜候魏軍匆忙趕回,同時分兵掠奪大梁四周鄉邑,運送糧草銅鐵回臨淄。而待魏軍至,我軍以逸待勞,或可大敗魏軍,至少也是平手。愛卿,寡人所言是否恰當?”
“然。君上思慮敏捷。”段幹朋躬身吹捧了一句。
“可是。”齊侯的臉色又稍稍變動了一下。
“這韓國的新鄭之圍是解了,可是周天子尚還在魏軍之手,寡人誓師便是以匡救天子爲名義,若我軍圍了大梁,那周天子可還是在魏軍之中啊。”
“君上此言差矣。”雖然段幹朋會拍馬屁,但是關鍵時候,說話還是很直接的。
“攻打魏軍,與匡救天子,孰輕孰重?”
齊侯聽了又是一皺眉,“攻打魏軍與匡救天子,本就是一事。”
“自然便是如此,攻打魏軍與匡救天子,本就是一事,那又何必要分是在新鄭與魏軍打,還是在大梁與魏軍打呢?”段幹朋不緊不慢的說道。
齊侯這才恍然,頓時長出一口氣,“先生高才,寡人受教了。隻待我軍若是在大梁敗魏軍,那便可以提出送還周天子還都洛陽,若是平手,也可以與魏侯協商,讓其自行送還天子,不管如何,我軍總是勝算大些。”
“正是如此,君上英明!”段幹朋又小小的拍了一下。
齊侯則是一拍手道,“聽先生一言,勝十萬大軍,子爲昌國大夫實在屈才,此乃寡人之過也。不若明日随寡人南下,暫任行軍司馬如何?”
“但聽君命。”段幹朋忙趴下謝恩。
“隻是臣下仍有疑問要問君上。”
“愛卿隻管講來。”
“那若是魏侯在送還周天子,與割地于君上,二者隻能其一,君上如何選擇?”段幹朋說着直起了上身。
這種情況還真有可能發生,于是齊侯聽了兩眼一亮,但随即便沉吟起來,幾個呼吸之後卻又擡起頭來,望向段幹朋露出玩味似的笑來。
“愛卿以爲當如何選擇?”
顯然齊侯也不是好相與的,又把這個難題抛回給了段幹朋,而後者則是微微一笑道,“君上還記得齊桓公征伐山戎乎?”
那是齊桓公二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663年的事情,山戎攻打燕國,燕國向齊國求救,齊桓公出兵讨伐山戎救援燕國,一直打到孤竹才回師。燕莊公于是送齊桓公回國一直送到了齊國的境内。桓公說:“不是天子,諸侯相送不能出境,我不可以對燕無禮。”于是把燕君所到的地方割給了燕國,叮囑燕君學習召公爲政,像周成王周康王時一樣給周朝納貢。
此事常被後世拿來說道,在中國的傳統觀點中,這絕對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所以段幹朋一提到這,齊侯便立即點了頭,雖然齊桓公并非是當今齊侯的先祖,但田齊繼承姜齊,一脈相承,段幹朋既然都說到這兒了,齊侯當然不肯落後于古人,又何必在乎那點割地。
所以齊侯連連點頭,“愛卿放心便是,寡人拿捏的住。”
眼見齊侯如此上進聽谏,段幹朋立即露出了笑容,又是一頓馬屁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