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軍的重裝步兵一殺出,果然氣勢與衆不同,再看那齊軍,雖然占了人數優勢,但遠遠的望見這些用青銅堆起來的甲士,仍然有一些沖在前面的齊兵忍不住放慢了步子。不過很快齊軍中長官們就反應過來,紛紛叫嚷起來,讓士兵們都看清那些重甲兵隻有幾千,于是,齊軍立即又開始大吼了起來。
兩軍相隔一裏半的距離,對于驷馬戰車來說,就是一個沖鋒,很快,雙方的戰車便接觸到了。
其實在更早的商朝乃至西周一直到春秋,戰車都是作爲軍隊中的主力來使用,并不會脫離大部隊太遠,而且一般一架戰車四周會配備三十名步兵跟随,這樣才能發揮戰車的最大作用。
而到了戰國中晚期,戰車的地位下降,自然也就享受不到太多的優待,而僅僅隻是作爲一種沖鋒的工具來使用,而非軍隊的核心了。所以,這次大戰一開始,雙方的戰車便全力沖鋒,要以戰車的重量體積和氣勢,來提升整個軍隊的士氣。
眼見那雙方的戰車相遇在戰場中央,有的戰車因爲奔跑速度太快或者車夫手藝太差,竟與對方戰車狠狠的撞在了一起,直撞得人仰馬翻,甚至車子刹不住竟從撞翻的戰馬上方飛了出去。而更多的戰車則是互相攻擊,稍遠時用弓弩,挨着時便用長戟。很快便有戰車上出現了傷亡。
幾百輛戰車相遇,有少數幾十架纏鬥在了一起,而更多的則是擦邊而過,向後方敵軍步兵沖了過來。而這其中,尤其齊軍的戰車沖過戰場中線的最多,竟有一百多架,不過也是,本來齊軍的戰車就是魏軍的兩倍多嘛。
第一輪雙方戰車對戰車,齊軍完勝。
将魏軍戰車抛在身後了,那麽齊軍的戰車面對的就是魏國的步兵,更準确的說,将最先遇見的乃是魏軍中沖在最前面的重甲步兵。
再看看已經沖出去百步遠的魏軍重甲步兵,速度依舊不減,這全力沖鋒的速度,這體力還真不是一般的好。重甲步兵們這時已經擺好了攻擊的姿勢,與其他的普通魏武卒不同的是,重甲步兵并沒有配備盾牌,這點很好理解,因爲他們胸前的甲片已經很厚重了,然後他們沒有配弓弩,這多半也是因爲他們的任務并不是遠程攻擊,然後他們也沒有配備魏武卒慣用的戈,而是如同車戰用的大戟。
每一把大戟都有一人半長,前面有長長的矛和矛後面彎彎的戈,可以說戟的出現乃是将戈和矛的優點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而由于大戟的重量和長度,一般大戟又多是用戰車之上,不過身高力強的魏國重甲兵舉起來,應該也是毫不費力的,畢竟,能穿戴近一人重的甲衣還能跑的和别人一樣快的漢子,自然也揮舞得動長長的大戟。
沖出去後,魏國重甲兵也擺出了幾個錐形的陣型,端平手中的大戟都指向前方,毫不畏懼的迎向了齊軍的戰車。
眼看隻有幾百步了,難道魏軍重甲兵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撞向齊軍的戰馬嗎?
遠在後方的魏軍中軍之中,望見這一幕,周扁也忍不住長大了嘴巴。要知道哪怕一個人穿着和自己一樣重的甲衣,也是比不上一匹什麽都沒有穿戴的戰馬重量的,并且戰馬奔跑的速度也比人要快很多,而且一架戰車前還是四匹馬并列奔跑。由此不難看出,若魏國重甲兵真的迎頭撞上去,戰車固然會無法再前進,可那些魏兵自然也會被撞的全身筋骨裂開,甚至直接死掉。
周扁相信魏軍必有另外的打算。
果然在雙方還有兩百步遠時,緊跟在重甲兵後面的魏兵發力了,他們發力的工具是弩。
在冷兵器時代,弓弩無疑是十分強大的遠程攻擊武器,戰國時期每一隻正規軍隊都有配備,魏軍自然也不例外,并且以魏國的國力,魏弩雖射程不如楚弩,但威力卻可是在衆諸侯國中數一數二的。
轉眼間一陣弓弦聲後,便是幾千支箭矢飛上了高空,飛向了齊軍戰車。
雖然并沒有瞄準,數量也不足以形成鋪天蓋地的效果,但相對于一百多架戰車來說,這陣箭雨還是極爲密集的。
密集到了幾乎每架戰車的車身或戰馬上都中了箭,多的一架戰車之上,竟然插了十多枝箭矢,随着戰車前進并在迎風飄擺。
不過除了一架戰車因爲一匹戰馬倒下而被帶翻之外,其餘的所有戰車都在繼續前進,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這也難怪,其實齊軍的戰車都是披甲的重型戰車,戰車的扶手前方和左右都有整塊的甲片,戰車中的兵士手持盾牌,就連戰馬都披有甲衣防護,這樣的裝備相比于魏軍的單兵來說,顯然要更像一架青銅坦克。
所以其實在齊軍後方,再望見早已得到情報的魏軍重步兵出現後,齊侯和一些高級将領并沒有露出太驚訝或擔心的表情,因爲他們知道魏軍重步兵并不會很多,并且最重要的是,他們可是有兩百多架重甲戰車,在齊侯眼中,重甲戰車絕對要比三十名重甲兵更有戰鬥力。
在經曆過一輪的箭雨洗刷之後,齊軍戰車依舊全速向前沖着,周扁依舊長大了嘴巴,爲那些沖在最前面的魏兵忍不住的擔憂起來。
卻發現恰在此時,魏軍重步兵又開始了變陣,那五個錐形陣分了開來,分成了數十個更小的錐形陣,而由于前後戰場的拉開,這些個小錐形陣分布更加廣泛,每個小陣之間都拉開了距離,且前後分爲了幾層。
而就在重步兵擺好了陣型的同時,魏軍之中第二輪箭雨又傾瀉了下去,由于距離的逼近,這一輪足足有上一輪的兩倍之多。
在箭雨落下時,又有十多架戰車翻車,巨大的慣性讓戰車橫擺着在地上擦了幾十步遠才完全停了下來。這樣的戰績對于齊軍來說已經是不錯了,因爲哪怕戰馬上穿有甲衣,但仍舊會有縫隙的,并且戰馬的甲衣也不如人身上的厚。
由于雙方都在全力面向奔跑,所以這第二輪箭雨過後,齊軍的戰車便與魏軍沖在最前面的重步兵相遇了。
周扁不由瞪大了眼睛,也正好魏軍的中軍選擇的是一個小小的土坡,雖然隻比正前面的戰場要高不到一個人的身高,比起對面齊軍的中軍所在之地還要矮一些,但周扁也能清楚的望見整個戰場的情況。
隻見齊軍的戰車如同早就和對方演練好了似的,竟然在魏軍重步兵的一個個小錐形陣中穿了過去,雙并沒有如周扁想象的那般撞在一起,而是極爲準确的互相避開了。
“齊軍爲何不用戰車去撞擊魏兵?這樣殺傷力不是更大一些嗎?”周扁一時有些不解。
“大王,若是齊軍拿戰車去撞擊,最多不過撞死幾個,撞傷十來個魏兵,然後齊軍的戰車也就廢了,再也動不了了,戰車上的兵士也會立即被殺死。而戰車若是穿插到魏軍陣中,戰車之上一個弩手可以随意遠攻,一個戟手則可以拿大戟近攻,若對上普通步兵,戰車遠近同時攻擊,殺傷力極大,所以戰車并不會直接去撞擊敵兵的。不過現在魏軍是重甲兵,戰車上的那一點攻擊力就不好說了。”周扁身邊的甯越回複道。
聽見這話,周扁一想也是,是自己想的太幼稚了,總把戰車想象的威力太大,但它畢竟不是坦克。不過周扁很快就爲自己的幼稚找到了原因和借口,那就是自己從未見過大國之間的大規模野戰,然後自己又年輕時淺。
這樣一想,周扁就不會再爲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尴尬了,不過他一時沒有想到的是,其實在甯越看來,問出這樣的幼稚問題,卻正符合周扁現在的身份,一個深宮長大的少年天子。
到了這時,雙方可以說是已經進入了短兵交接的地步了,齊軍的戰車上兵士揮舞着兵器與魏兵戰在了一起,前方還有雙方的戰車在纏鬥,然後後面的就是雙方嘩啦啦的一大片步兵了。
齊魏雙方也都是夠拼的,齊軍除了留下一萬中軍外,其餘所有的沖上去了,而魏軍這邊留的更少,周扁四下一看,自己身邊除了王室的一百衛隊,也就隻有五千魏兵了。明顯這将是一場生死戰。
也的确,魏軍本來就比齊軍少。不過周扁還是吩咐蘇銳将周室的王旗舉高些,不然若是魏軍真的叫齊軍沖垮了,若是齊軍沖過來不認旗号一通亂殺,那可就慘了。
但再仔細一看戰場,卻發現自己的這種擔心或許純粹是多餘的。
隻見那齊軍的戰車雖然順利沖入了魏軍重甲兵陣之中,但卻并沒有發揮到多大的作用,不僅沒有将魏軍的兵陣沖散,就連那些重甲兵都沒有殺掉幾個,反而是如同陷入了泥潭一樣,深深的陷入了魏兵的大戟攻擊圈内。
每一架戰車四周都圍上了數十名魏兵,數十枝大戟往戰車以及戰馬各個角度的全方位招呼,很快幾乎所有的齊軍車夫都發現自己的戰車再也跑不起來了。而沒多久,更有幾架戰車停了下來。
這自然不是戰車自己停下來的,而是戰馬被大戟刺死,或者戰車的轱辘被打壞,那麽這戰車上的車兵,自然也是活不了的。可憐齊軍爲了訓練這上百架戰車,也不知耗費了多少資源,這下卻要全部交待在這裏了,不僅如此,這些戰車卻幾乎沒有給魏軍的重甲兵造成什麽傷害。
要知道魏兵的大戟可有一人半長,可以輕松夠到戰馬或者戰車上的士兵,而一架戰車上隻有一個弩手和一個戟手,若是對付普通士兵極爲輕松,但對付重甲兵,卻讨不了好去,近距離用弩倒是能射死重甲兵,但大戟卻是刺不穿了,反倒是重甲兵的大戟能将士兵從戰車上勾下來,或者直接刺死。
所以,齊軍的戰車這次離開大部隊而深入魏軍之中,是一個失敗的主意。
眼見一架架戰車陷入魏軍的泥潭,一個被擊殺或攻跨,周扁不由長歎了一口氣,“這還不如直接撞上去呢,興許還能多撞死幾個魏兵。”
一旁的甯越卻并沒有答話,或許還是沉寂在魏國重甲兵的震撼之中。
而這時最中央雙方戰車交纏的地方也分了開來,雙方損失均超過了五十架,倒是也有好幾十架戰車沖入了齊軍之中,不過魏軍戰車卻并沒有深入作戰的意思,在齊軍中沖突幾下後竟向兩旁繞去,顯然是想殺出戰場了。
終于,雙方的大部隊,步兵大陣撞在了一起了。
在經曆了齊軍戰車的攻擊之後,魏軍的重甲兵又狠狠的殺進了齊軍步兵陣列之中。
雖然已經經曆過一場戰鬥,但這些重甲兵依舊還有不錯的體力,很快就将洶湧而至的齊軍切成了很多塊,但随即便又被後面沖過來的齊軍給淹沒了。
然後雙方的大軍狠狠的殺在一起了,兩軍相接處被劃成了一道不規則的折線,顯然這是魏軍重甲兵幹的。不然若是讓齊軍保持隊形,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中,弓箭手最後的話,魏軍将難以再攻破齊軍前線。而重甲兵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将齊軍的陣型給沖散,顯然,他們完成了任務,并且還十分的完美。
所以,戰鬥到了這個時候,陣型什麽的已經不太重要了,反而是平日的訓練以及單兵作戰能力發揮了重要作用。
單兵作戰能力不用多說,而若是平日訓練的好,士兵們在戰鬥時自然便能找到同伴,互相配合,互相掩護,以獲得更好的防守和進攻能力。
顯然現在魏軍就是靠着良好的訓練以及兵士素質,才堪堪與齊軍膠着作戰,畢竟齊軍實在是太多了,足足有魏軍的兩倍還稍多一點。而齊軍也正由于人數的優勢,開始漸漸向魏将包圍,隻見齊軍的兩翼繼續往前,向包餃子一般将魏軍夾在了中間,隻可惜的是,齊軍畢竟隻有魏軍的兩倍,若想包個整個的餃子顯然達不到。
所以現在戰況基本變成了損耗戰,照這樣下去,不管哪一方獲勝,都将是慘勝。難道這就是齊魏雙方所願意看到的嗎?
尤其是魏侯,如果沒有其他的辦法,難道明知道這樣的結果,還要隻帶五萬人前來嗎?
周扁忍不住死死盯住了魏侯,而後者絲毫不知,一直望着戰場,肅然的神色中竟透着一絲淡然,到了全面開戰的這個時候,魏侯竟還是如此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