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就在北邊喊殺聲嘈雜聲響起的時候,這邊的齊魏主戰場便能聽到了,畢竟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十五裏對于數千人的聲音來說,并不算太遠。
不過最開始時,齊侯并沒有引起重視,在齊侯看來,這是衛君爲了讨好魏侯的擅自主張,濮陽明顯是想爲魏國錦上添花,所以也出兵邀功,但齊侯的心思裏,魏國必敗,隻是大敗小敗的區别,而濮陽的行爲,注定了隻是爲齊軍的功勞簿上再添一筆,因爲齊侯相信,哪怕濮陽兵傾城出動,也不會是自己橫在濮陽城南的一萬士兵的對手。
而此時靠西邊的魏軍還沒有注意到北邊的情況,不過自從開戰後,周扁就發現魏侯除了盯着主戰場露出自信的微笑外,還時不時略略有點焦急的向北望去。搞的周扁也時不時望向北邊,可惜開戰近一個時辰後都還沒有什麽發現。
而一個時辰,對于異常動辄從早打到晚的大型戰事來說,不過才剛剛進入狀态而已,此時的齊魏雙方大軍,也正堪堪進入短兵相接。
忍了一會後,齊侯終于耐不住了,喚過來一名小校,“喏,去看看北邊什麽情況!”
小校躬身拱手迅速離去,而望着這小校背影遠去後,齊侯又将目光投向了正面戰場,不再去想北邊的事。
但幾刻鍾後,齊侯終于感覺有點不對了,十五裏地外,其實換算成後世距離,大概是六七公裏的樣子,如果陳成将軍那裏一開戰就遣使回報的話,傳信兵一路小跑,兩刻鍾也就到了,就算陳成穩重等等了會好彙報戰況,那麽現在也該到了,可是北邊陳成部的一個傳信兵都沒有見到,這可不是齊軍一般将領的風格。
難道是北邊有什麽情況?齊侯突然湧起一股不妙的預感,但使勁一想,濮陽城内應該沒有多少兵力,附近一兩百裏内都未見斥候回報有其餘的軍隊,照說陳成那一萬人足夠了。
于是齊侯又強迫自己轉過頭來,繼續關注主戰場。
但片刻後,齊侯整個人都不對,因爲到了這個時候,已經能清楚的感覺到北邊的喊殺聲,竟然越來越大,嗯,不對,是越來越近了,猛然反應過來的齊侯使勁轉過頭來,踮腳望向北邊。
其實這個時候,齊侯還能聽見身邊幾名未出戰的将軍大夫們,在小聲議論着這北邊越來越近的嘈雜聲。
一時想不明白,但這種莫名的心慌卻是最令人難受的,于是齊侯大呼幾聲,喚來好幾名小校,“快,到北邊去看看,什麽情況,看清後立即回來彙報!”
好幾人離去後,齊侯不僅沒有心安,反而更加擔憂了,這極爲明顯的越來越近的嘈雜聲,莫不是北邊出了什麽事吧?
到了這個時候,越來越近的嘈雜聲,幾千人要麽呼喊、要麽喊殺、要麽哀嚎的聲音,還有移動的上萬雙腳步聲,甲片之間互相打擊的嘩啦聲,彙成了一片洪流向齊魏的主戰場傳來。
這下不僅齊侯聽見了,身處更遠點的魏國中軍中,魏侯也聽見了,魏侯身邊的周扁自然也聽見了。
不過周扁一時并不知道這聲音的由來,是誰造成的,又是爲何造成的,但周扁依舊清晰的想到,不管這撥聲音的造成者沖向何方,對那一方來說都将會是災難,因爲齊魏雙方的主要兵力都投放到主戰場上去了。
想到此,周扁心中一動,再望向魏侯時,卻隻見後者嘴角明顯的彎了起來,莫非這是魏侯的布局,埋下了伏兵?
埋伏這個詞在後世的戰争小說中出現頻率太高了,以至于周扁很快就想到這兩個字。可是魏侯的安排若是不主動告訴自己,自己一無所知那是必然的,可是齊侯竟然也被瞞過去了,或者說依舊讓齊侯決定今日總攻,那麽魏侯是如何做到的呢?
周扁一時想不到,隻得和魏侯一樣,将目光投向了那聲音傳來的地方。
嘈雜聲越來越近,幾乎除了正處于激烈戰鬥之中的将士們之外,其他的所有人都聽見了。
齊侯也越發的不安,因爲到了這個時候,除了能清楚的聽出那團聲音是沖着自己這邊而來外,甚至在這個小山坡上,已經能清晰的望見那遍野散步的小黑點,正迅速的向南移動着,而其移動的方向,正是齊侯自己站在的齊國中軍所在地。
齊侯終于慌了,傻子都知道如果自己的陣營被自己的軍隊沖擊了,會是什麽後果,并且在那亂七八糟飛奔回來的數千自己人之後,還能清晰的望見數千黑色的魏軍,在趕羊似的,将自己的這些潰兵往自己的陣營方向趕,那麽齊侯現在不光是面對自己潰兵的問題,還将面對敵軍的那數千新生力量。
來不及去思考這數千魏軍是從什麽地方鑽出來的,或者說是如何瞞過自己的斥候靠近過來的,哪怕齊侯的軍事能力不是那麽強,現在也必須做出反應了。隻見齊侯瞪大了雙眼,使勁揮舞着雙手,大呼道,
“快!仲将軍,指揮你的軍隊去攔住這些該死的潰兵!快,擋住他們!”
到了這個時候,讓中軍讓開而避開潰兵的沖擊,已經來不及了,并且中軍乃是帥旗的所在,也不可能輕易後退,不然會動搖軍心的。哪怕這個時候中軍之中軍心已經不穩了,但齊侯仍然不敢完全放棄,隻得拼命去攔住這潰兵和後面的魏軍。
于是,齊侯不得不投入最後的力量,這場大戰開始以來一直穩坐中軍的老将軍田仲,終于也被派了出去。
北邊潰兵雖還隔着一裏多遠,但其所帶來的沖擊力,仍舊如同無視距離般,傳到了齊侯所在的齊國中軍,甚至前方與魏将厮殺正酣的大軍的最後方,也有些作戰不積極東張西望的小兵,感受到了北邊的異樣。
老将軍皺起雙眉,毅然登上戰車,帶上麾下六千人馬,掉頭北上,迎向了那數不清的潰兵,還有潰兵身後那不知實力的魏軍。
這六千人對上數千潰兵和數千魏軍,還是不夠的,潰兵勢大,且又是自己人,手下的齊兵不敢下殺手,而事實上潰兵跑順了,其速度會比沖鋒更快,也許剛剛接觸,就能把田仲的陣型沖垮,更何況後面還有魏軍,田仲的壓力不可謂不小。
田仲不是不想帶走更多兵力,而是齊侯身邊未參與作戰的隻有一萬人,還得留下四千保護君侯,以做最後的防備。
不過田仲不愧是老将,在所轄軍隊掉頭北上後,很快就在北邊緊挨着齊侯那四千人,擺出了一個錐形陣,擺錐形陣的目的自然是爲了減小敵軍全力沖鋒所帶來的壓力,因爲錐形兩邊的斜坡,可以對敵軍的沖鋒起到緩沖作用。隻是值得諷刺的是,這個齊人以最快的速度擺出的近乎完美的錐形陣,卻是用來對付自己人。
隻見一根根長矛從陣中斜插了出去,堅定的指向北方,如同一片小森林般的長矛之後,是密密麻麻的盾牌,盾牌之密竟然全無縫隙,盾牌之後,則是一個個緊挨着半蹲的士兵,士兵之間互相支持,顯然這是一個完美的防守陣型。
大陣剛剛擺好之後,北邊的滾滾灰塵之後,那些個驚慌失措的潰兵面孔,以及清晰可見了。
而此時再近距離望見潰兵所帶來的壓力,齊侯也心悸了,心中開始打起了算盤,在想着要不要将前面正厮殺的大軍撤兩萬回來,不過齊侯也知道,一旦開始撤兵,可能對于正厮殺的大軍将是災難,或許士氣的墜落,會造成全線的潰敗。這樣的事齊侯斷斷不敢讓其發生,那麽眼前的局勢又将如何應對?
齊侯陷入了艱難的思索之中,齊侯身邊的大夫們也陷入了艱難的思索之中,但直到那潰兵沖到了田仲軍的幾十步遠時,還沒有人能想出一個主意來。
如果恨意能殺人,那麽齊侯此時的恨意便足夠殺死一大堆人了,不過這其中主要的一個人,卻不是魏人,而是那早已逃的無影無蹤的陳成。是的,齊侯早已在心中将陳成罵了個遍,甚至都沒有顧忌陳成的祖先與自己的祖先是不是堂兄弟,或者更親的關系。
顯然,齊侯将造成這一局面的最大原因,歸結到了那指揮不利的陳成身上,齊侯已經拿定主意,待回到臨淄後定要将陳成碎屍萬段。
此時,田仲的部隊已經陷入了深深的緊張甚至恐慌之中,要知道全力沖來的潰兵,真的比起沖鋒時要快了很多。
錐形陣最前方的士兵開始大呼起來,想要讓沖來的潰兵繞到陣型兩側,緊接着,越來越多的士兵大呼起來,甚至有人踮腳站直了身子,用手向旁邊揮舞,示意沖來的潰兵繞到一邊去。
但這會有用嗎?
事實上,如此多的齊聲大呼繞過去,沖來的潰兵不可能聽不到,也有不少人一聽就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們做的到嗎?
最前面的潰兵立即就有人想要調轉方向,但他身邊的潰兵卻并不會和他想法完全一緻,仍舊在向前跑,于是兩人就撞在了一起,在高速的奔跑中兩人撞在了一起,隻會有一個後果,那就是摔倒。
而在數千人一齊亂七八糟奔跑的場面之中,摔倒還會帶來另外的後果,那就是被踩死,甚至将後面的人絆倒,大家摔在一塊。
好吧,就算旁邊的潰兵也想到一起去了,轉變了方向,想要繞過去,但最最旁邊的潰兵不會這麽想,因爲魏軍不是吃素的。魏軍像趕羊一樣将這撥數千人的潰兵從十五裏地外趕過來,豈會在這最後的關鍵時刻,讓齊軍好過?
魏軍自然加大了将陳成遺留下來的潰兵往中間驅趕的力度,所以每一個潰兵都往旁邊調轉方向的趨勢,在最旁邊的那一個時,行不通了,于是最終,大家還是撞在了一起。
要麽躲不過隊友的相撞,互相倒地後被後面的隊友踐踏,要麽躲過隊友的相撞,但面前隻有一個方向,那就是自己的軍隊,君侯的中軍了。
其實他們還有第三個選擇,那就是往西邊跑,和來路上魏軍的一貫驅趕方式一樣,魏軍放過了西面,但讓潰兵跑到西面去,哪怕繞過了田仲的軍隊,還會是個好選擇嗎?那裏可是齊魏大軍的主戰場。
救命的呼聲在潰兵中不斷響起,雖然看見前面自己軍隊擺下的大陣并沒有讓開,但求生的**,還是讓那些潰兵腳下不停,沖了過來。
救命的呼聲遠遠傳來,齊侯緊緊皺起了雙眉,握緊了雙拳,就這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兵士,在魏軍的驅趕下,倒下了小部分,而大部分卻向着田仲的錐形陣撞了過來。
從開始呼喊要潰兵繞過去,到那些潰兵沖到面前,幾十步的距離其實也就是幾句話的功夫,望見這些自己人不要命的沖了過來,望着那些一個個歇斯底裏的要麽瘋狂要麽絕望的表情,田仲手下幾乎每一個兵丁都快站不住了,最前的士兵甚至有的收起了長矛,向後退去,想爲早上還在一起吃飯的同袍們讓個路,但殘酷的聲音卻立即在耳邊響起。
“都穩住,長矛向前刺,不準讓開!”
扯破嗓子般的呼聲随風傳來,讓每一個擺好陣型的士兵都心中一涼,因爲這是老将軍田仲的聲音,老将軍居然讓大家這麽做。
于是多數人又将身子半蹲了下來,做好了迎接撞擊的準備,少數人則繼續迷茫,不知該如何選擇。
但留給他們選擇的時間不多了,老将軍的呼聲幾乎是剛剛落下,回音還在耳邊,對面的潰兵便狠狠的撞了過來,雖然明知道對面的同袍并不接納自己,但他們刹不住腳啊!
噗呲噗呲的聲音不斷響起,那是長矛尖入肉的聲音,是齊兵自己的長矛刺死齊兵的聲音,跟着響起的是更加響亮的慘呼聲,還有救命的聲音,而特别的是,這兩種聲音竟從沖來的一方和結陣防守的一方嘴裏同時響起。
剛開始沖過來的隻是跑的最快的那些潰兵,而潰逃過程畢竟不是真正的沖鋒,所以潰兵是沒有隊形,一開始隻是有零零散散的潰兵撞到齊軍大陣上。
“頂住!穩住!”
老将軍嘶啞的聲音适時響起,而這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齊軍的錐形大陣雖有些搖搖晃晃,但基本陣型還維持着在。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或許錐形大陣真的能撐到魏軍的沖鋒到來,但随着沖過來的潰兵越來越多,終于大陣開始動搖了,潰兵的沖勢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則是錐形大陣内的齊兵自己受不了了。
眼看着自己人被自己刺死,這任誰也受不了啊,那面前血淋淋還在掙紮的屍體,可還穿着和自己一樣的戰袍,死前的救命聲還是臨淄及附近城邑的口音,而他們卻是被自己刺死的。
這不是一支鐵血軍隊,他們做不到。
終于有人受不了,他丢下了手中的長矛,掉頭也跟着大呼了一聲救命,轉頭就向自己的大陣中沖了過來。有第一個人帶頭,後面的人也照樣學樣,也就是幾句話的功夫,就是那麽一會,田仲的錐形大陣就散了,還是從内部散了,是大陣全面崩潰。
最要命的是,這個大陣中大部分人竟是掉頭往回跑,和潰兵的方向一緻,這下子相當于潰兵又新增了幾千生力軍,近萬人一齊奔跑,他們的方向,竟是齊侯所在的最後四千軍陣。
齊軍完了,這是田仲最後的想法,随即老将軍便被自己的手下,那些潰兵沖倒。
齊軍完了,這也是齊侯此時的想法,不過他除了瞪大眼睛,放聲怒罵外,卻還來得及手舞足蹈的大呼救駕。
齊軍完了,這更是周扁此時的想法,不過他更多的是不可思議,齊軍就這樣完了?魏侯竟然做到了,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齊軍完了,魏侯終于确認了這個想法,這也使得了魏侯的笑,成爲了這濮陽城南冬日平原上,最燦爛的那一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