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那齊侯的帥旗很快就消失在了視線之外,其後的近十萬齊國大軍崩盤之後,也迅速向東跑去,一眨眼功夫便跑得漫野都是,而魏軍在稍作休整之後,便結陣向前掩殺過去,周扁心中直忍不住的爲齊國歎息,大敗至此,齊國如想要再與魏國争霸,隻怕還得等十年,到了那個時候,或許龐涓孫膑也都開始聞名天下了吧。
身着黑甲的魏軍滾滾東去,不緊不慢的吊在了齊軍之後,其中更有幾支小分隊快速插進,絲毫不顧殺傷齊兵,或許這便是魏侯安排下的利劍了,所針對自然便是齊侯了。
看到魏侯的安排,周扁心中忍不住湧起了一個想法,如果齊侯真的就交待在了這裏,那麽他的後續齊王也就是齊威王還能順利登基嗎?如果齊威王走不上曆史的舞台,那麽孫膑還會照常登場嗎?還有著名的圍魏救趙以及更著名的,讓魏國從盛到衰的馬陵之戰還會如期上演嗎?沒有了一個強大的齊國先行消耗掉魏國兵力,并在東邊牽制魏國主力,變法過後的秦國新軍,能否還如約奪回河西之地嗎?
最後一個可能,是周扁願意看到的,不過如果爲了抹殺秦國未來的強大,而造就一個當代就無比強大的魏國,是周扁絕不願意看到的,顯然天下諸國國力的平衡,諸侯國互相制約,才是最有利于周王室發展的。
而一個無比強大,無人制約的魏國或者說魏侯,已經可以對王室構成直接威脅了,誰敢說曆史的軌迹在此偏移,而讓這位目前看來雄才大略的魏侯成爲秦始皇,或者說更大的可能成爲秦始皇他爹或他爺爺。
所以,這一場戰争,齊侯決不能死,這位齊侯還年輕,算一算,他的公子應該還隻有十幾歲,齊國的未來将出現不可控的因素。
所以,周扁決不能讓齊侯死在因爲自己而帶來的曆史變化之中。
那麽怎麽辦?
閉上眼,前段時間仔細研究過的大梁至馬陵的地形圖很快就浮現在了腦海之中,雖然周圍環境很嘈雜,但周扁仍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去思考。
但很快,周扁就無奈睜開了雙眼,自己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如何還妄想去拯救别人,這不是笑話麽?并且戰場形勢頃刻萬變,就說這十多萬齊軍,前一刻對魏軍還略占優勢,這後一刻便作鳥獸狀一哄而散,這般形勢之下,魏侯安排的斬首行動還能達成既定效果嗎?
顯然這也是值得懷疑的,不過周扁仍不想讓自己完全失去對局勢的掌控,這絕不是作爲一個現代人穿越過來,所能取得的應有成績。
正巧這時,魏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原來不知不覺中,魏侯的戰車竟靠了過來。
“寡人正準備乘勝追殺,親下戰場,大王要否跟随寡人,一同前往觀戰呢?”
原來眼見衆軍都快追的沒影了,魏侯也忍不住要跟着追上去了,想到此周扁忽然露出腼腆的一笑,
“魏侯親下戰場,本王自當觀戰。不過,本王有個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
便是稍遠處的司馬錯,也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本王架前親衛,公子樊馀,見戰心癢,欲親率一隊親衛,下場厮殺,不知可否?”
“哈哈!哈哈!”
魏侯聽罷仰頭大笑,“這又何妨,如今齊國已是潰勢,隻管下場厮殺便是。”
而與此同時,一旁的司馬錯也叫了起來,“君侯不可,此戰已定,無需王室之人參戰。”
“無妨,無妨,就讓其去吧,無妨,去吧!”魏侯露出一副極爲大度的笑容,轉頭看向周扁身旁的樊馀,而後者卻是微微張開了嘴巴,一副微微吃驚的表情,不過在魏侯看來,這表情卻是心願得成的意外之情。
“還不快些謝過魏侯!”周扁沖向發呆的樊馀輕喝道。
這樊馀也是個人精,很快就想明白了大王把自己支出去必有用意,這時聽大王一提醒,當即便拱手道,“樊馀謝過魏侯!”
“去吧,年輕人就該多厮殺。”魏侯大度的一揮手。
“多謝魏侯,某還有些話要說與大王聽。”樊馀的語氣有些緊張,其實他是怕魏侯直接趕他走了而聽不到大王的交代,不過在魏侯看來,這卻成了年輕人上戰場之前生怕自己死了所以想要交代後事,雖然樊馀也曾有過要刺殺魏侯的舉動,但魏侯卻始終認爲樊馀隻是個略有些沖動的半大小子。
于是魏侯輕輕點頭一笑。“慢慢說吧,寡人先行一步了。”說吧魏侯一揮手,便帶着司馬錯以及幾千大軍迅速下坡而去,隻留下王室之人以及護衛着王室的一千巴甯之部。
緊接着,在周扁一番耳語之後,樊馀駕車帶着三十名精兵快速離去,帶着周扁的期望,又給這已經偏移了曆史的時代添入了一個由來自後世之人帶來的變數,但這個變數将會是什麽呢?周扁也不知道,又或許自自己穿越而來之後,曆史便又早已注定。
在目送着樊馀一隊人馬快速前進,直至沒多長時間便超過了魏侯所在的中軍之後,周扁則轉頭沖巴甯一笑,“巴将軍,可以走了,不然一會可追不上你家侯爺了。”
“外臣遵命,大王請吧!”巴甯将軍一拱手,一行人便向着魏侯不緊不慢的追了過去,自此,周扁終于親自踏入了這片齊魏主戰場。
再說那齊魏交戰的主戰場以東八裏地外,乃是齊軍駐紮的大營所在,清晨,當遠處隆隆的戰鼓聲傳來時,留守營地的軍官将士們便紛紛奔出了軍營翹首向西望去,如果他們的君侯大敗魏軍,他們雖然隻能獲得君侯欣喜之下灑下的一丁點殘羹,但身爲齊人,也将會與有榮焉。
很多人都知道了今天乃是決戰的時刻,有些是從長官口中聽到,有些是從别的士兵口中聽到,事實上昨夜帥帳中的會議,便已決定了今日的決戰,而齊軍中的将領們,顯然并不知道隐藏消息,他們根本沒那意識。
所以,今天留守軍營的,不管是不是還帶病的,都翹首以待,十一萬對五萬,幾乎每一個齊兵都認爲自己将會完勝。
不過,卻仍然有一隊心細的士兵,卻發現有一個人的臉上寫滿了憂愁擔心之類的情緒,那便是他們的長官。也無怪這些士兵能清楚的發現,因爲他們的長官自大軍走後,便将所轄的士兵全部集中起來,守候在軍營之外,絲毫不顧其餘士兵疑惑的眼神。而他們的長官便是田忌。
身爲左前軍右小校的田忌,這個時候本該出現在與魏國大軍厮殺的主戰場之上,但卻在齊魏首次開戰之前,與家祖田仲吵了一架之後,便一直帶隊留守在了軍營之中,而原因自然便是那日段幹朋大夫的一番話。
這一番話至今還回響在田忌的腦海之中。
“吾以爲,此番我齊軍必将大敗,而魏侯敢帶五萬士兵前來,必然另有準備,或許此番魏侯便有對策針對君侯,介時,你要如此如此。”
段幹朋的話語,田忌一直記在心中,雖然職位不高,但貴族子弟的身份,讓田忌也曾有次參與了齊侯帳前的軍事會議,再加上從别人口中聽說而來,對于段幹朋的學識和見解,田忌那是十分佩服的,而一個偶然的機會,竟讓如此能人給自己出了一策,怎能不讓人心動?
于是激動了一晚的田忌,最後終于拿定主意,這次就賭一把,聽從段幹朋的,爲此,他不惜與家祖吵了一架,不惜背負上了懦夫和愚夫的壞名。
而今天,齊魏決戰的時刻終于到了,暗歎段幹朋連雙方決戰的日期都估算極其準确的同時,田忌心中的擔憂和緊張,也在自大軍離去後便再也抹不去了。
田忌擔憂的有很多,一是怕齊軍沒有大敗,雖然這樣的想法有些不愛國,但既然已經賭上了這點,田忌自然擔憂段幹朋判斷錯誤,二是怕齊軍真的大敗了,自己這點人馬能否如段幹朋所說的救下齊侯,三則是擔憂齊侯能否堅持逃到軍營之前,第四,身爲齊人,田忌自然對己方大軍,己方君侯,還有自己齊國的命運,有着那麽一絲擔憂。
至于緊張,很顯然,每一個賭徒,哪怕經曆了再多,到了開盤的時候,心中都是會緊張的。
是的,田忌這一次就是一個賭徒。
于是,自大軍離去後,田忌便派了好幾撥小兵去往前方打探消息了。雖然沒有專門的斥候,但派出幾個小兵去打探消息,身爲長官的田忌,自然是做得到的,隻是過于關心戰局,顯然會讓其餘将領有些不解。
但這樣做也無可厚非,對自己的軍隊以及對君侯的關心,本來就是身爲将領和臣子所應做的,于是在田忌的帶領下,其餘也有些校尉派出了小兵去打探消息。而作爲留守部隊,也該有個樣子,于是其餘的将領有幾個将自己的軍隊也集結了起來,其他也都吩咐了下去讓士兵們不再聚衆閑聊,在他們看來,是爲了在齊侯凱旋而歸時,不至于看見留守部隊一副散漫的毫無軍紀的樣子。不過到了最後,他們才知道,他們這個時候無心的模仿之舉,在之後的潰軍中,救了他們自己的小命。
一撥又一撥的小兵回來了,不過帶來的卻都是雙方勢均力敵,或者齊軍占據優勢的消息,以至于讓田忌都陷入了深深的懷疑之中,難道段幹朋判斷錯了?難道自己這次賭錯了?
顯然這是一次豪賭,因爲田忌所在的家族,雖然還有一個上将軍田仲,但卻與齊侯的關系有些遠了,并且最重要的是,田忌兄弟衆多,如果這一次錯過了立功的機會而背上懦弱的标簽,那麽田忌在家族中的地位将直線下降,介時哪怕還擔任着這個小校,沒了家族的支持,也基本難以再提升了。
所以這對于田忌來說,其實是一場豪賭。
耳邊其餘将領們的談笑聲随風傳來,田忌卻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微微有些刺臉的北風吹來,卻吹不幹田忌臉上的汗珠。此刻,田忌心中的緊張,又能與何人說?
不知不覺中,淡淡的冬日已經爬得老高老高了,難道前方的大戰還沒有分出什麽結果嗎?田忌的汗水已經打濕了握緊的雙拳。
終于,剛到午時的時候,前方幾名慌慌張張的小兵跑了回來,有的還沒跑近就大呼着,“不好了,快逃啊!”這呼聲傳近,讓留守的将軍們一陣不解,不過聽在田忌耳中,卻如同天籁之音,段幹朋果真能人也,預言竟然成真了。
于是,沒有人注意到,田忌的雙拳松了開來,然後緊緊的搭在了腰間别劍之上。
很快,視線之中,那些個小兵快速靠近,然後各自跑向各自的長官,雖然都累的上氣不接下氣,但這個震撼的消息,還是讓他們堅持着把話說完。
“什麽?我軍竟然全軍崩潰,君侯不知下落?”
幾乎所有的留守将軍校尉都在同一時間得知了前方的消息,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甚至有的校尉已經拔出了腰間的别劍,要去砍殺面前“撒謊”的部下,不過就在他的長劍高高舉起之時,轟隆隆的聲音從遠方清晰的傳了過來。
這聲音救了那小兵一命,齊營之前的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嘈雜的聲音,以及地面的震動,這種氣勢,絕對是數萬人甚至數十萬人一齊奔跑才能造成的。難道方才小兵所說,竟是真的?這難以讓人接受。
不過很快,他們就不得不接受了,因爲在一片平原之上,視線可及數裏之外,而此時一片小坡之後塵土飛揚,很快就有一個個小黑點出現在了小坡之上,片刻之後,這漫山遍野便都是小黑點了。
原來竟真是全軍崩潰!
絕大多數留守将領們都呆住了,短時間内,他們的大腦都失去了判斷能力,面對這種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局面,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迅速作出決定的。
不過卻有一個人例外,那便是豪賭已經赢了一半的田忌。雖然段幹朋的判斷最終被證明是對的,但田忌現在卻依舊心跳的厲害,因爲亂軍之中,他所派出去的小兵在一望見大軍奔潰時,便開始往回跑以免小命丢失,而在這亂七八糟的潰軍之中,幾名小兵都聲稱并沒有看見帥旗,更沒有看見君侯,所以方才便有其他的小兵大呼“君侯不知下落”。
而段幹朋所謂的送田忌一場富貴,那便是借口留守軍營,然後亂軍之中以異軍救駕,功高莫過于救駕,此話不假,可關鍵是現在派出去的小兵根本不知君侯所在何處。所以就算說這場豪賭赢了一半,其實還有些誇大了。
不過田忌還是迅速做出了決定,絲毫不顧其餘将領的發呆,一聲大喝,早就集結好的麾下一千健兒,在田忌的戰車帶領之下,突然沖了出去,絲毫不顧身後留守軍營的主将喝罵。
因爲此時在田忌腦海中回響的還是段幹朋當時的話。
“介時,若齊軍大敗,君侯必将是魏侯的主要目标,十萬大軍魏侯或許會不顧,但君侯身上,魏侯必有安排,或許便是幾路截殺,齊魏主戰場必在濮陽城南,故而向北乃是濮陽城,西邊是魏軍,君侯必将逃往東邊,魏侯顯然也會意識到這一點,故而魏軍必将分出一撥兵快速插到主戰場與軍營之間,那麽,君侯便隻能向南逃了,介時,你若找不到君侯的消息,便向南去。”
戰車滾滾,健兒如飛,一千人迅速向西南方向奔了過去。而見喚不回田忌,那留守的主将也漸漸清醒了過來,大呼道,“諸位,快些結陣,休要讓亂軍沖垮了大營!”
雖然這願望是好的,但過一會他們就知道了,在崩潰了的十萬大軍面前,數千人的結陣是紙糊的,大營是絕對保不住了,不過成建制的軍隊,還是讓這些留守的士兵最大程度的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再說那田忌,心急之下,帶着大軍徑直插向西南方向,兩下對向奔跑,很快就與跑散了的亂軍相遇,田忌一部絲毫不減速,一邊沖開亂軍,一邊令人四下打聽君侯的消息。
然而一刻鍾過去了,田忌一部都沖到了亂軍的最南邊,潰兵逐漸稀少,但卻仍舊沒有一個人說的清君侯的消息。
心急之下,田忌隻得将心一橫,下令不管亂軍,直接向空曠的南邊沖去,到了這個時候,田忌隻能繼續相信段幹朋。
又走了半刻鍾後,竟遇見了一撥幾十名君侯親衛在奔跑,喚來一問,原來君侯單獨乘坐一架戰車,被魏軍十來架戰車追殺,徑直往南去了。
方向還真對了,狂喜之下,田忌立即下令不管這撥親衛,全軍以最快的速度向南沖去。
雙手扶住車轅,田忌的心跳,也漸漸加快,“君上休怕,我田忌救駕來了!”。感謝kyn-lin一貫的支持,您的慷慨是我不輕言放棄的最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