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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樊馀之威



聽見對方齊将不帶好生氣的回話,樊馀的火氣也蹭的一下上來,不過想起大王的交代,且這會好不容易才碰見齊侯,于是樊馀忍了。

隻見樊馀繼續保持拱手行禮的姿勢,大聲道,“吾王特遣小将前來,是爲說明吾王在魏軍之中,實爲身不由己,無法實話實說,還望齊侯見諒!”

聽見這話,真的齊侯隻是哼了一聲,而假的齊侯則在戰車之上前後搖擺,不住轉頭望着田忌,想從後者那裏得到行動的指示,畢竟假扮君侯這活,他隻是臨時拉來的,并不專業啊。

田忌也沉默了一會,不過心粗的樊馀,卻并沒有注意到對方戰車上那兩位的異常。

最終還是田忌答了話,不過他不說也不行啊。

“寡君已經知道了,如今戰事緊迫,還請樊公子讓開條道來,寡君也好快些回到我方軍中。”

“此去向北,至少有五撥魏軍在尋找貴君下落,東邊乃是齊國境内,你們隻管向東去,我在這裏守着,如有魏軍來,我便将其引往南邊去。”

聽見樊馀的話,田忌一時猶豫了,萬一這并不是周室的人呢,又或者,這周室的人根本就已經倒向了魏人呢?田忌根本不敢相信,要知道君上的性命可是在這裏啊,田忌甯可求穩,也不敢輕易信人。

想到此,田忌的右手已經握上了劍柄,現在他心裏所想的是,如何将這一撥人殺絕,還有需要多長時間,因爲田忌知道,哪怕這個樊馀是魏人冒充的,他所說的魏軍正在向這裏趕來絕不是虛言,所以如果要解決,就要以最快的速度解決。

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了,就連樊馀也都感覺到了田忌的殺氣,慢慢的将手中端平的長戟放了下來,戟尖斜斜指向戰車下的地面。

樊馀的動作自然也落在了田忌的眼中,同樣是年輕人,但田忌卻絲毫不敢沖動,因爲他身後有君侯,一旦有什麽閃失,他承擔不了,所以齊使從一開始田忌就在心中琢磨到底該如何對待這個冒出來的樊馀,如果不是考慮到對方那竟比魏兵還要強大的戰鬥力,田忌或許根本不會在這裏多廢話。

也确實如此,樊馀以及他所帶的三十人來自周室大王的親衛隊,要知道,這次大王離開洛陽,可是将整個洛陽軍中最忠誠也最能戰的前一百名給帶出來了,這些人也都見過血,戰鬥力别說齊軍,就算是普通的魏武卒,那也是比不上的,更何況田忌手下隻是普通的齊兵,連最精銳的都算不上。

所以田忌一直在心中掂量,自己這不足兩百人,能否搶在魏軍到達之前,以最小的代價來解決這撥“王室之人”。

田忌的底線是再死五十人,不然剩下的路程不好辦了。

其實這思索也就是幾個呼吸的時間,田忌終于下定了決心,因爲從一開始田忌就不敢冒險。

不料恰恰就在田忌深呼吸想要喊出戰鬥命令來時,一個輕輕的聲音從側後方飄了過來,聲音雖然很小,但田忌還是聽清楚了。

“田忌,就聽他們的,我們快些走。”

這是君侯的聲音,田忌的身體竟一下就放松了下來,轉頭望去,隻見隐藏在衆小兵中的君侯穩穩的點了下頭。

田忌這才敢相信,有君侯的決定,田忌自然不敢違背,于是田忌又回頭向對面的樊馀喝道,“你們先向北走,等看不見了,我們再走。”

樊馀一愣,但瞬間就想明白了對方的顧忌,心中竟也有些忍不住有些佩服對方的顧忌,于是再次端平長戟,躬身行了個禮後,掉頭向北,跟随的士兵将那名陣亡将士的屍體擡上後,一行人頭也不回的向北奔去。

而田忌則一直望着那一幹人離去,消失在一片小樹林後,這才一聲吆喝,近兩百人以最快的速度向東跑了過去。

這個時候也隻能委屈齊侯了,沒想到這次卻是好運氣,一直跑出去十來裏地,都沒有再見到一個魏兵,而僞裝成小兵的齊侯也終于受不了了,于是衣服也沒換,蹭上車來坐了下來。繼續不要命的向東邊跑。

而冬天白日短,從中午齊軍全軍崩潰算起,齊侯的大逃亡已經持續了兩個多時辰,到了這會,天色也漸黑了。

望望陰沉沉的天,卻好似一個青色的蓋子蓋在大地之上,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不過田忌的心裏卻是越來越輕松,因爲等到天色大黑時,魏軍就再也追不到了。

終于,在天色即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之前,一座灰蒙蒙的小城邑,出現在了田忌等人的面前。先派出去的小兵很快就帶來了回報,這是齊國最南邊的甄邑,此次逃亡的目的地終于到了。

一聽這回話,齊侯頓時癱倒在了戰車之上,一下午的逃亡,三個多時辰,竟逃出了八十多裏路,幾番生死之間,硬是從衛境逃回了齊國境内,到了這會,齊侯再也堅持不住了。

而這時,田忌身邊的士兵也隻剩下二十多個,其餘的都是在半路上因體力不支而跟不上了。一行人敲開了甄邑的城門後,這才在邑守的小心侍候下,以最快的速度吃了飯便睡下了。

再說那樊馀,自别過齊侯一撥人後,快速的跑了一段路後,這才回過頭來向後望去,果然已不見齊人蹤影。

“都是些什麽人?呸,若不是大王有吩咐,公子我還真不想放過你們。”

輕啐一口後,樊馀一吆喝,一行人放慢了步子,慢悠悠的晃蕩着向北而回。

走了沒多遠,便望見一撥數百人的魏軍奔馳而來,想了想後,樊馀放棄了主動上前搭話的打算。仔細一想,樊馀也還是有點火氣的,好心想去解釋和幫忙,不料齊人卻如此防備,甚至若不是擔心不能快速解決,都會對自己趕盡殺絕,雖然也理解對方的舉動或想法,但樊馀就是心中有氣。

所以樊馀也就并沒有按照他所說的那樣去引開魏軍,而是依舊不緊不慢的走着。

那波魏軍很快就靠近了,不想那當頭一個卻駕着戰車主動靠了過來,而其餘步兵則繼續快速前進,絲毫不做停留。

于是一時樊馀倒也有些猶豫了,是聲稱齊侯向南去了呢?還是裝作沒看到?

但随着那戰車奔進,樊馀一眼望去,卻見那魏字大旗下,手持長戟背挂大弓的少年将軍,竟格外眼熟,再走近點望去,樊馀頓時心裏就炸了,原來竟是當初那少年弓手,公孫或。

對于這張面孔,樊馀始終不敢忘記,隻因當初魏侯想要留住周王時,樊馀一怒就要挾持魏侯,不想被人三箭逼退,而放出這三箭的人,便是眼前這公孫或。竟被人用空放的弓弦吓退,又親身感受到了死亡威脅,樊馀心中自然是引以爲恥,一直念念不忘。

而此時,顯然這厮也是追殺齊侯,想要博得個天大的功勞來了。

眼見此人向自己駛來,樊馀雙目圓瞪,雙手緊緊的握住了大戟。

不過最終沖動還是被壓了下來,樊馀喝令車夫聽了下來,冷冷的望向沖到自己面前的魏軍小将。

那公孫或倒說不上傲慢也說不上恭敬,就那麽斜持着大戟雙手微微一抱拳,平淡的語調問道,“敢問樊公子,前面這一路上,可曾見過齊人?”

“未曾。”回答公孫或的,同樣是極其平淡的語調。

“那便告辭了。”公孫或一拱手便打車錯了過去,要想自己的部下追去。

沒想走了沒幾步遠,公孫或斜眼望見這撥王室衛隊的後面,竟有幾人擡着一具屍體,顯然是陣亡的将士,不忍就這樣丢在荒野裏。戰場上死人也沒什麽,很正常的一件事,于是公孫或掃了一眼後便催促起車夫來,要其加快速度以追上部下。

然而又走了幾步後,公孫或終于回過味來了,這撥周人是自南而來,擡着具屍體卻号稱沒有見過齊人,難道這死去的士兵是一直從北邊擡到南邊,然後又從南邊擡到北邊,一直舍不得放下?又或者是他們真如其說那般沒有見過齊人,難道他們竟是與魏兵交手,而多了名陣亡士兵?

一想到這,公孫或瞬間就意識到了不對,于是喝令車夫勒住缰繩,公孫或轉過身來便是一聲大喝,

“兀你那厮!竟敢欺騙于吾!”

帶隊正要繼續前行的樊馀一聽這話,便也怒了,轉身回罵道。

“小子說甚麽胡言!本公子何曾欺騙于你?”

“方才你說未曾見過齊人,那你這陣亡小卒從何而來?”公孫或單手挺起大戟,戟尖直至被擡着的那具。

這時兩邊的戰車都轉了過來,成爲相對,而所有的洛陽兵也都轉過了身來,一齊怒目瞪向這名氣勢洶洶的魏國小将,要知道拿兵器指向己方陣亡将士,不管是古代還是後世,都是大不敬的舉動。

樊馀卻是眼皮一翻,“我軍陣亡一士兵,關你何事?”

“不是見過齊人,便是與我魏軍厮殺。不說清楚,便是欺騙于我!”似乎是意識到了有點不敬,公孫或收回了大戟,橫在了胸前,戰車則緩緩前進,停在了樊馀的戰車十步之遠。

“摔死的。”樊馀轉過頭去,淡淡說道。

公孫或一聽,頓時大怒,“這明明是受矛刺而死,休要騙我!”

“還有這些小卒,個個身上帶傷,全是矛傷劍傷,爾等分明經過一場厮殺,何須诳我!”

說話到這會,公孫或也發現了許多疑點,自南而來,身上帶傷,而南邊應該隻有齊侯那撥人,所以,公孫或已經斷定這周室之人實在诓騙自己,于是盛怒之下,公孫或忍不住又挺起大戟,一邊口中說着,一邊将那戟尖點向了那些個帶傷的洛陽兵。

這下可更加引發洛陽兵的衆怒了,立即便有兵器舉了起來,斜斜對準了公孫或。

樊馀更是搖晃着手中的大戟,一副怒不可忍的樣子。

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幹起來了,不過雖然公孫或脫離了大部隊隻有一架戰車在此,卻也怒目圓睜,絲毫不懼。

不料片刻後,樊馀卻豎起了長戟雙手撐住,大笑道,“我等是在南方與齊兵厮殺了一場,幹掉了三四十人,我方卻隻折損了一個。不過方才你的問話,我卻并沒有騙你。”

一聽這話,公孫或更怒了,“方才你分明回答的未曾,這還不算騙我?”

“那我問你,你方才問的可是前面一路上可曾遇見齊兵?”樊馀笑問道。

公孫或點了點頭,“便是如此。”

“那我等自南邊而來,向北邊而去,所以我等的前面是北邊,而遇見齊兵是在南邊,卻是在後面,不是前面,所以我回答未曾,卻并未騙你,是你自己不會問話,卻要怪我!”

說罷樊馀便是哈哈大笑,而他手下的那些個洛陽兵也收起了兵器,跟着笑了起來,時不時把眼斜望向公孫或,一臉鄙視的樣子。

公孫或的怒氣到了這時,終于達到極緻了,隻見他掄起了大戟,大喝一聲在空中舞了一圈之後,大吼道,“手下敗将,何敢羞辱于我!啊呀!看戟!”

吼聲中,公孫或驅車就要殺來。

公孫或不提手下敗将還好,一提這四字,頓時刺中了樊馀的逆鱗,樊馀頓時炸了毛了,一挺手中大戟,大喝道,“來便來,今日再決一死戰!以正小爺之名!”

“敗将也敢稱爺!”

說着話,兩架戰車已經沖到了跟前,兩人交了一戟之後,兩車又錯開了。

“某家今日就要殺得你呼我爲爺!衆兵聽命,快快散開,今日是我二人之戰,其餘人等不要插手!”掉過車頭來後,樊馀又揮舞起大戟來。别說這樊馀看起來好似一沖動,但卻粗中有細,交戰中仍不忘加上一句别人不要插手,不然公孫或手下可有幾百人,别把自己全軍給滅在這兒了。

顯然這也正合公孫或之意,身爲魏侯親兵小将,公孫或自然不敢将事情鬧大,不過雙方口舌起了紛争,倒也說的過去,于是公孫或的戰車掉過頭來,公孫或也是一聲大喝,“就如汝意,你我二人一決勝負!”

說罷兩架戰車便又厮殺在了一起。那邊公孫或的副官望見這邊的厮殺,便也将部下都拉了過來,于是雙方士兵圍在了戰圈的兩側,一邊觀看長官的厮殺,一邊喝起彩來了。

雙方都是戰車,都是戰國時期車戰慣用的一丈長的大戟,兩人又都是車右,兩架戰車很快就纏在了一起,兩架戰車并駕齊驅,兩把大戟來回交錯,殺得難分難解。

雙方都拿出了真本事,一下子竟打成了個旗鼓相當,一時難以分出勝負,轉眼間便過去了兩刻鍾。

忽然,公孫或猛的反應過來,自己爲什麽要與這個家夥打得上勁?不是已經從這家夥口中得到證實,南邊有一撥齊兵正在逃亡麽?是繼續在這裏做無用的厮殺,還是去追殺疑似齊侯的逃兵?那一個更重要,這個判斷題顯然很容易得出正确答案。

想到此,公孫或心中又是一陣惱怒,厮殺了這麽久,恐怕齊人又逃遠了許多。于是公孫或催促車夫向一旁偏去,撤回大戟,大喝一聲,“住手,你我今日勿需再戰,與齊國戰事要緊,我這就要追殺去也!”

卻隻聽樊馀冷笑一聲,“你說要戰便戰,要不戰便不戰?”說罷便一挺大戟,又刺殺了過來。

兩車離得太近,一時,公孫或竟丢不掉樊馀,心急之下,公孫或略略有些手忙腳亂,竟幾次差點叫樊馀傷了自己,而反觀樊馀,卻是大顯神威,越戰越勇。

又是一刻鍾過去了,隻聽腳步聲響起,樊馀偷眼望去,隻見上前魏軍徐徐圍了過來,領頭一名大将駕着戰車奔了過來,老遠便聽一聲大吼,“快些住手,有話好說!”

一見是自己軍中的另一撥軍隊前來,公孫或立即叫道,“李将軍快些勸這周室樊馀停手,不要再鬥了。”

其實那李将軍也是疑惑,一邊是魏字旗,一邊是周字旗,怎麽就打起來了?

于是李将軍将戰車架得再近了些,大呼住手起來。

卻聽那王室的小将叫道,“是你這魏人要與我厮殺,怎地叫我先停?”

公孫或又是一陣怒氣,卻隻得先退下陣來。

不料又聽那樊馀笑道,“打又打不赢,卻又偏要上來與我厮殺,哈哈!”

好不容易,公孫或才又忍住了再動手的沖動,與那後來的李将軍一拱手道,“前面不遠便是齊國逃兵,我等快些去追罷!”

李将軍雖有些好奇這二人怎麽殺起來了,不過卻并沒有問,而是斜眼望了望樊馀後,一舉大戟,與公孫或各自帶着各自的兵馬向着南方急急趕去,竟無一個人有與樊馀道别。

望着這上千名魏兵滾滾南下,算算這裏相距方才别過齊侯的地點該有兩裏路,而自己也脫了他們近一個時辰,樊馀默默的望向了南方,心中默念道,齊侯,小爺我隻能幫你幫到這裏了。

隻是,厮殺了這半天,樊馀也覺得有些累了,還有些餓了,擡頭望去,天灰蒙蒙陰沉沉的,這是天快黑了麽?于是樊馀一聲令下,幾十人加速向北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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