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得魏侯嘩的一下将楚王的回信扔到了地上,衆諸侯倒是吓了一跳,而再望見魏侯臉上顯而易見的怒氣,就更沒人做聲了。剛才持反對繼續南下意見最深的齊侯也是緊閉了嘴巴,不再言語,決定一邊觀看魏侯接下來的反應,一邊緩一緩剛才因爲激動而變得通紅的臉。
片刻後,魏侯坐了下來,但卻依舊沒有什麽言語,正好坐在魏侯身邊不遠處的韓侯望了望魏侯,慢慢彎身将那竹簡撿了起來。
韓侯的動作很慢,就是想看看魏侯的反應,眼見就要将之捧在雙手,魏侯眼睛也沒有斜就冒出了一句,“都看看吧。”
韓侯這才将竹簡放在自己面前的案幾上翻開,看了起來。很快就看完了,不過韓侯的表情卻沒有什麽變化,竹簡又傳到了下一位諸侯手中。
竹簡就這樣傳過一位又一位諸侯的手中,包括秦公子渠梁,最後到了齊侯手中。
其實齊侯很早就對楚王回信的内容感興趣了,隻是韓侯坐在魏侯右邊,他坐在魏侯左邊,這竹簡依次傳過一圈,可不就是齊侯排在了最後麽。
竹簡傳過來的時候,齊侯咳嗽了幾聲才将其接了過來,平攤在了案幾上,皺眉低頭望去,隻見密密麻麻的全是楚國的鳥篆,好在身爲諸侯國主,各國語言基本都是認得的,眯着一雙小眼睛看了好半天,齊侯終于搞清楚楚王的意思了。
合上了竹簡,齊侯閉眼長歎了一口氣,但很快就睜開了雙眼,将竹簡遞給了身邊的侍者,而那侍者呆了呆,又捧回到了魏侯面前,魏侯鐵青着臉并沒有接過,哼了一聲後,魏侯身後的一名将軍趕緊将其接了過來,退了下去。
帳中一片安靜,魏侯環視了一圈四周諸侯之後,擺了擺手後道,“退兵吧,此次逢澤盟會到此爲止,還望諸位共襄天子,勿望盟約!”
其實這帳中坐的,除了魏人之外,其餘的沒有一個不想馬上退兵的,所以一聽盟主這麽說了,立馬就是一頓拱手稱是,少不了還要補上幾句諸如魏侯威武,兵馬未相見便吓退了楚兵的恭維話。
不過魏侯卻并未見高興,冷哼一聲之後,擺了擺手道,“天子那裏,寡人自會去報喜。”
頓了一下後,魏侯又補上了一句,“嗯,寡人将天子請來,不過是兩件事,一是封伯,此事已了,二是爲我遷都大梁作賀,此事明年寡人自會大請天下。”
說完後,魏侯身子晃了晃,還不待帳中其他諸侯有所反應,便一拱手,告辭而去了。
望着魏侯離去的背影,齊侯微微一笑,不,應該說稍微帶着那麽些冷笑。開始時,帳中一片安靜,不過到得後來便有諸侯告辭而去。齊侯卻是閉上了雙眼,楚王來信的内容浮現在了眼前,其實洋洋灑灑幾百字,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寡人(楚王)退了,不過是看在周天子的面上,不敢與周天子放仗,而并非看你魏侯的面子,有本事别挾持天子,我們單獨來幹一仗。
哼!回想起楚王的話,齊侯忍不住冷哼了一聲,周天子有個屁的面子,不過是自己打不赢了,還想打一把魏侯的臉。
不過這臉打的好啊,想着魏侯那張鐵青的臉,齊侯心中就是一陣愉快,明知道這是楚王打魏侯的臉,齊侯還配合着說了恭喜魏侯吓跑了楚王的話,是的,這就是在幫楚王打臉,而且還不止一個諸侯這麽幹,韓侯魯侯秦公子都這麽說了,除了宋衛幾個小國,都這樣恭喜了。這種恭喜偏偏還沒法讓魏侯還嘴,國人自古都好個面子,楚王自稱是周天子的面子自己才退,這讓魏侯還不得不吞下去。
再仔細一想,楚王這時機選的好啊,剛好所有的諸侯都在帥帳之中,楚王的回信還不得不公開給大家看啊,魏侯也做不大一手遮天。
楚王在魏軍,或者說聯軍之中,必有奸細,思量了一番之後,齊侯得出了這個結論,于是他睜開了一雙小眼,沖還沒走的幾位諸侯拱了拱手,搖晃着身子離去了。
再說那魏侯,鐵青着一張臉走出了帥帳,向着自己的營帳而去。楚軍的确不戰而退了,但此時的魏侯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雖然從事實上分析,楚軍極有可能就是被自己統帥盟軍浩浩蕩蕩的氣勢而吓跑,但楚王的回信卻像一顆蒼蠅屎一樣,讓魏侯不得不吞了下去。
魏侯真的很想帶兵追上去,魏侯相信,以魏武卒的速度和氣勢尾随壓上去,絕對能打一個擊潰戰,但他卻不能這麽做,楚王都已經認輸了,哪怕不是向他而是向周天子,魏侯也找不出太好的名義追上去了,并且,這裏還有十幾國諸侯呢,他們又有那一個願意一同去追擊?
而尤其最讓魏侯厭惡的是,那些個諸侯國主們,竟然紛紛恭喜自己,明明都看了楚王的回信,明明知道楚王說的是給周天子面子,卻還來恭喜自己,這不是明擺着諷刺自己麽?特别是齊魯兩國,那嘴臉,魏侯想想就很不爽,其餘幾國甚至宋衛這樣的小國諸侯也跟着恭喜,真恨不得調兵來把這些個諸侯主都給抓起來算了。不過魏侯還真不敢這麽做,十幾國諸侯啊,别說他們都還有一共幾萬軍隊,根本抓不住,就算都抓住了,魏國也就成了天下公敵了,可并不是所有諸侯國都像周王室這麽軟弱的。
魏侯不敢這麽幹,可是邊走邊想,魏侯終于想到了出氣點了,對,就是那個來報信的小校,該死,明知這麽多諸侯都在,還大搖大擺的把楚王的信送上來,明天就砍了他,不,要五馬分屍,要滅他全族。
這麽一想,魏侯心中就舒服多了。
很快就走到了自己的營帳門口,魏侯腳步突然頓了下來,驚得他身後緊跟随的幾名将軍差點刹不住腳險些就撞了上來。魏侯突然想到,楚王的信哪怕有那麽多諸侯看了,也不會流傳很開,就算流傳開了,大家也都知道那是楚王的計策,自己何不光明正大恭請天子上位,向天子彙報自己組成盟軍南下,吓退了楚兵,然後順便輕輕提一下楚王的信,這豈不更加顯得自己尊王攘夷麽?
齊桓晉文不就是這麽幹的麽?魏侯突然一擊掌,對,自己也這麽幹,就公開楚王的信,反而顯得自己高大。明面上吹捧天子,實際上天下人應該都看得出,這是自己的功勞,天下人豈不都要說,諸侯伯長名副其實也!
說幹就幹,魏侯立即一轉身,“召集諸位将軍、大夫,來寡人帳中議事!”
“諾!”傳令兵迅速跑了下去。至于那位小校,這時早已被魏侯忘到了腦後,渾然不知自己已經在鬼門關走了一個來回,不,是全家都在鬼門關走了一個來回。
與此同時,絲毫沒有被魏侯在意,也是到最後才意識到天子身份的周室營帳中,王孫滿匆匆跑了回來,一走進大王的帳中,便着急的叫了起來,“大王,果不出大王所料,楚子報複大王了,将大王給推了出來了。”
“何事?”帳中周扁正和甯越樊馀談論着楚軍退去後的局勢,望見王孫滿匆匆跑入慌張坐下,周扁問道。
“剛得到消息,楚王在回信中,果然說是避讓大王這才退軍。”剛坐下,王孫滿就說出了要點,然後又轉頭看向了甯越,“就如甯大夫所言,或許魏侯會以爲此次南下,我王室搶了他的風頭,可能會引發魏侯對我王室的不滿。”
“或許如此,楚王這是在打魏侯的面子。看來知道的人不少了。”甯越皺眉說道。
“是啊,魏侯派往楚軍而去的信使剛好在魏侯召集衆位諸侯議事時,跑了進來,魏侯想将楚王的回信藏住都不行,所有的諸侯都看過楚王的回信了。”王孫滿答道。
“楚王的目的就在這裏,當然,本質上說楚王是因爲自覺打不赢,這才退軍,這也是爲自己退軍找到了一個最好的理由。嗯,楚王在魏軍中肯定有探子,不然不會這麽巧,當着衆諸侯的面将回信送來。”齊侯都能想到的事情,甯越自然也想得到。
“就怕魏侯遷怒我周室。”王孫滿還是有些憂心。
“應當不會。”甯越肯定的說道。“魏侯不是傻子,楚王的意思他不會想不到的,魏侯若早想遷怒我王室,早就下手了。”
仔細一想,周扁也笑了,“滿大夫,你這是過于擔心了,魏侯又怎會知道楚人與我們接觸過?”
其實就在前兩天,樊馀獨自在營中閑逛時,突然被一名小兵給喊住了,小兵自稱是楚人,有要事求見天子。周扁當然不會去見陌生的人,所以樊馀回來後幾人商議一番,尋了個機會,甯越與那楚人見了一面,這才知道楚人是想要王室做内應,裏應外合好大破盟軍,對楚國來說是滅了魏國霸主威風,對王室來說,則正好脫離魏侯掌控。生怕王室的人不肯擔心,那楚人還說了,另外還聯系了三國諸侯一起做内應,隻需王室這裏點頭即可行動。
甯越當場沒有表态,而是回來後立即彙報給了周扁,其實剛聽到這話的時候,大家都有那麽一點點心動,誰不想擺脫魏侯控制回洛陽而去啊,但君臣四人商議了片刻後,都覺得這是個圈,首先,如果楚國真的聯系好了三家諸侯做内應,那又何須周室區區百餘人做内應?難道楚王也需要周大王的大義麽?其次,就算楚國真需要王室做内應,那如果楚軍大敗以魏國爲首的盟軍,那王室一幹人很有可能落到楚國手中,這還真不如就呆在魏侯這裏呢。再次,就算魏軍敗了,王室也逃回去了,可别忘了,安邑離洛陽也隻有五天的急行軍路程啊,魏軍就算幹不過楚軍,難道不能聯合韓國再打洛陽麽?
所以,楚軍的奸細很快就收到了回信,王室婉拒了。
然而,王室小心慣了的,很快甯越等人又開始擔心起楚國會不會有報複了。雖然誰也不了解楚王,但想到楚王就在百餘裏外,誰知道他會怎麽做呢?
于是這段時間,王孫滿和甯越樊馀等人就換着出去打探消息,而對于楚王來信的事,魏侯并沒有下令去遮掩,事實上就算他下令了,那些諸侯主們,還是會說出來的。魏侯想在天下諸侯面前刷刷威風,結果卻搬起石頭砸到了自己的腳,就這麽被楚王小小一招給化解了,不然若隻是魏軍和周室,魏侯就不會顧及楚王的來信了。所以,王孫滿并沒有比齊侯晚太久,就知道了楚王來信的大緻内容。
在王孫滿看來,将王室作爲退兵的理由來打魏侯的臉,這就是楚王一箭雙雕,既打了魏侯的臉,又把王室給報複了一下。
魏侯可以厚着臉皮去通告天下,自己的盟軍打退了楚軍,他可以不用太在乎隻是臉面的事,但周王室卻不能不考慮自己被推倒台前而導緻的一系列問題了。
在聽了王孫滿打探來的消息之後,周扁甯越等人立即就沉默了,王室在這裏的每一個高層人員都需要靜下來仔細想想這随後可能導緻的問題。
很快,大家都在心中認定了這是楚王的報複,隻是甯越卻是一拍巴掌,大聲道,“好一封回信,好一個一箭三雕,楚子麾下必有能人!”
“嗯?”周扁擡起了頭。
王孫滿也好奇的望了過來,因爲他想不到第三隻雕兒。
“第一,羞辱了魏侯,第二,将我王室擡到面上,雖說魏侯也這麽幹,但楚子這麽幹就是與魏侯過不去了,這當是楚子的報複,不過照說楚子也不會在乎我王室,所以這兩點應該是一點,擡出我王室就是羞辱魏侯,羞辱魏侯就需要擡出我王室,本來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不過在我王室看來,就是兩件事了。”甯越說道。
“那麽第三呢,依甯某看,楚子必然深知若無内應,無法打敗魏侯的盟軍,又或者,楚軍内部本來就有問題,所以他不得不退兵,這是他爲自己找了個借口。”甯越緩緩說道。
“不過若是照這樣說,其實這也是三而一,一而三。”周扁笑了。
“的确如此。隻是楚軍内部如何,多加猜測無益,還是多說說魏侯會如何看我王室吧!”甯越說道。
接下來,便是一頓激烈的讨論,然而,在巨大的實力差距面前,哪怕高超的智慧也并不能有很大的作用,說來說去,無非是些先打探下消息,再示好于魏侯,或者示弱于魏侯之類的,本來甯越也說到再與齊韓等國君主溝通,但很快就被否決了,王室本來就被楚王推到台前了,還上蹿下跳,嫌不夠引起魏侯注意麽?
雖然花費了很長時間去讨論對策,但最終隻得由甯越和王孫滿去打探消息和傳遞信息,對象當然是魏人,少不得還要說些好話。
或許多少年後,當周扁回想起這一幕,就爲了楚王的小小幾句話,自己就擔心不止,隻怕忍不住要笑話了。
然而令人沒有想到的是,一天之後甯越就帶回了消息,原來魏侯壓根就沒往怪罪王室的頭上想,這個消息來自公子昂,準确性不容懷疑,看來身爲一代雄主的魏侯,根本就不會因爲楚王的羞辱就去怪罪旁人,這倒是讓周扁沉默了。
也忍不住的患得患失起來,若是魏侯怪罪,自然擔心不已,若是魏侯不怪罪,卻又有些小小的失落,難道我堂堂周王室在魏侯的心中就是這麽的不上鏡麽?(一個月沒有更新,沒想還有兩千多收藏,謝謝大家了!也要說聲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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