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身穿墨綠色羽織，小眼如綠豆，卻炯炯放光，兩撇小胡子在人中左右，頗有飛揚之意。

他雖需要擡頭才能看到熾千雲的臉，但卻絲毫不影響他桀骜的神色。

見熾千雲語氣緩和，也不好發作，隻是兩手稍微一碰算作抱拳，冷冷道：“在下東海胡歸壽。”

熾千雲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是胡先生，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英姿不凡。若在下沒有記錯的話，胡先生早已有萬年的修行，在東海也是德高望重，爲何與這些晚輩一起爲難我家公主？”

“哈哈！”胡歸壽幹笑兩聲，綠豆眼卻露出兇狠的光暈，“爲難？熾将軍這兩個字用得嚴重了吧？九尾狐妖王尊大人把禦狐令過寄給了她，讓她從一個人類小女孩一躍成爲我們的主人，我們亦無話可說，但她居然拿着禦狐令堕魔，還無端滅掉青丘大族玄狐一脈。你說我爲難她？她這麽大本事，她不爲難我，我已謝天謝地。”

這時，自他身後站出來一位身穿藏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眉眼修長，神色陰郁，接胡歸壽的話說道：“熾将軍，我們同住封城，你總該知道我們本是各自修行，相安無事。”

熾千雲望了望他，抱拳笑道：“青風先生說的是，你們一直在封城渭水之内修行，早已與封城融爲一家。”

青風聽罷眉眼一挑，冷傲地說道：“所以說，我們修行之人，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理會這人間的瑣事。隻不過，這次，那魔女已然成爲了這人世間的公敵。這次我們來，隻不過想讓她給玄狐白家一個交代。一千八百口，她說滅就滅，此等狂傲，我們不該來問問嗎？”

“想問，可以，但休要問他，都來問我。”

自他們頭頂，傳來一道冷冽的女聲，像是一束雪光射了下來，衆人不禁紛紛擡頭，霁初、鳳真尋和軒影早已赫然立在半山腰。

當見到那位伫立在半山腰的黑衣女子時，每個人的心情和思緒竟無比的紛雜。

這是一個絕美的少女，卻冷豔到令人卻步，她水澈的眼眸望下來的時候，眼神如神像俯視蒼生，不是波浪，而是死水。

他們想要觸及到這種美，因爲潛意識裏這種美飄在雲端，令人向往。但卻不敢伸手，生怕被這望塵莫及的美麗所傷害。他們爲自己的膽怯而惱火，更爲這世上爲什麽有這種令他們膽怯的美而惱火。

這一切真是矛盾到滑稽。

随着霁初的從天而降，烏泱泱的人群掀起巨大的聲浪，夾雜着各種聲音，如春日悶雷灌入耳膜。

“來了，來了！”

“魔女，你總算來了！”

“有種，居然還敢來。”

“你們看她那唇色，果然已經堕魔！”

“哇師傅，心宿好漂亮！”

“你給我閉嘴，她現在是魔女，是敵人。”

“這就是尊大人的女人……”

“被尊大人抛棄，就堕入魔界了，下賤啊！”

霁初淡淡地看着那些議論紛紛的妖鬼，高亢的聲音從一些女妖塗滿豔麗胭脂的唇瓣中，吐出惡意的話。輕盈的聲音，因爲妒忌而扭曲。

霁初的面色竟無一絲波瀾，随後，那些男妖既垂涎，又憎惡的複雜眼神也盡收眼底。

“不虧是心宿，堕了魔還能散發出這麽清幽的魅惑香味。”

“龍華兄已經把持不住了嗎？哈哈哈哈！”

“别開玩笑了，我隻是歎她都這麽賣力地魅惑了，居然還沒有什麽男人肯真心對她。事到如今，讓她淪爲魔界奴隸，我們也該負一部分責任。”

“我們負什麽責任？”

“倘若有人早早把她接手，她也不至于如此吧？”

“那龍華兄就勉爲其難地收了她吧，她會感激你的！”

随後是男妖們的哄然大笑，他們的嘴角勾起來，露出混合着侮辱和欲望的表情。女妖們也跟着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掩嘴嗤笑，陶醉在莫名的優越感中，目光逐漸變得傲然。

自從天阙宮出逃，這種被藍宇尊抛棄、丢掉的議論她早已經習慣，因爲沒有藍宇尊庇護而被男妖調戲的聲音也見怪不怪。

霁初隻是淡然地看着、聽着，像是在戲院看一場無聊至極的戲。

軒影突然笑了，在霁初耳邊小聲說道：“我說霁初，這就是所謂的人間嗎？那個魔尊和那個魔王争着抱你的時候，我都看到了，我真心覺得你還是去魔界的好啊！”

鳳真尋道：“軒影你不曾在人間生活，自然不知道倘若目的不純，無論如何表現，結果都是一樣的。”

軒影沉默。

熾千雲見到霁初來了，連忙翻身下了坐騎，飛到半山腰，單膝跪在她的面前，道：“末将見過七公主！”

他的話音未落，幾道黑影一閃，霁初周圍又站了十來個暗影軍，紛紛單膝而跪，再一個瞬間，他們都隐去了身子。

胡歸壽見熾千雲和他說話的時候威風凜凜地坐在坐騎上對他居高臨下，而對這個人世間本該同仇敵忾的魔女卻畢恭畢敬，心中早已泛起了怒意。

此時他瞟了一眼半山腰上的幾處空位，那是暗影軍站的位置，又把視線掃到了熾千雲的臉上，聲音低沉地說道：“熾将軍如此便是告訴我們，北宸大将軍也随這魔女一起堕魔嗎？那麽他可是代表了北宸皇族的意思？”

熾千雲被霁初示意起身的時候，面帶微笑地對胡歸壽說道：“堕魔這兩個字，胡先生也嚴重了。我家公主本是人類，她隻不過被魔界陷害修改了樣貌。衆所周知堕魔的特質是三魂中有一魂要壓入魔界算作契約，但我家公主魂魄完好，怎麽能算是堕魔呢？”

“好一個修改了樣貌！”青風在一側黑着一張臉，冷笑道，“熾将軍輕描淡寫地掩蓋了她背叛人間、一夜之間害了人間一千八百口的罪行，你當真是會說話啊。”

霁初的目光冷漠地從青風臉上掃到了胡歸壽的臉上，與胡歸壽的視線一碰，胡歸壽感覺到那股冷出冰碴的視線，兩撇小胡子不由得跟着嘴動了動。他的目光雖不至于被霁初震懾得不敢直視，但卻突然腦子一片蒼白，不知道對霁初該說什麽。

霁初卻慢條斯理地開了口：“你們說那一夜的玄狐白家慘案是我所爲？”

胡歸壽見她似是要強辯，立刻提高了音調，用極其有煽動性的聲線質問道：“你還想抵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