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雪般下得緊。
一向溫柔的鳳真尋,放出來的殺招卻毒辣狠絕。他如蟬翼一般光潔的發絲在夜色中飄飛,這平日裏能讓人聯想到涓涓細流的美,此時卻殘酷、暴虐。
他的視線從那些與他術法對抗的人群掠過,直直地望向天邊,他隐約地看到一抹白色在朝這邊逼近。
在這一刻,他有些茫然,竟不适時宜地回想起與霁初初識那一日的情景。
他的櫻園與天阙宮僅一牆之隔,許多年來,他雖與藍宇族有深厚的交情,但卻互不幹涉。
他記得那天正值春日,午後,他坐在屋舍前撫琴,忽然感到有人闖入他的櫻園。他微微一辨,即知闖進來的是剛剛嫁到天阙宮沒幾天的心宿霁初。
鳳真尋知道是她的時候,心情頗爲複雜。
在曾經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也有過心高氣傲的年華,自持術法高深,也覺得争一争禦狐令亦無不可。
在心宿之前的三個輪回裏,他和那些虛與委蛇的大鬼沒什麽不同,爲了禦狐令用過許多方法和手段追求她,但結果都以失敗告終。
而他的失敗并不是因爲他手段不夠好,或者他不夠有魅力。而是因爲心宿是一個單純得有點傻的女孩,他所有的暗示和勾引,她都不能看透,甚至并不理解。
時常他那些充滿暧昧的挑逗,都以她不知回應而不了了之。
這讓鳳真尋對她的印象就是——這個女人腦子裏隻想着如何愛九尾狐妖王這一件事。
雖然追求了三個輪回,鳳真尋依然覺得她索然無味。他甚至有些質疑,大天神将這樣一個不解風情的傻白甜放在人間,掌管人間至高權利有何意義。
再後來,随着他術法的精進和在人間地位的提高,漸漸成爲藍宇族的世交,直到他術法在人間的排行已躍入前十的時候,他了解到了一個關于心宿的驚天秘密。
那就是當初大天神壓制天魔神須倫的元魄時,動用了心宿的一魂一魄。也就是說,在阿鼻壓着須倫元魄的東西,其實是心宿的一部分魂魄。
這個女孩用魂魄的缺失保住了人間的安甯,卻直接導緻她的每個輪回都心智極純。她連擁有一個極其聰明的頭腦、良好的根骨都達不到,就更别提修煉術法了。
這也是大天神設定所有妖鬼都要愛護這個女孩的原因,同時作爲她直接的守護者,持有大天神信物的九尾狐妖王更要生生世世護她周全。
知道這個秘密的時候,鳳真尋用了很長的時間思索,他發現自己之前的想法和做法簡直幼稚,甚至可笑至極。
那個女孩犧牲了自己的永世,隻能周而複始地在人間以最愚鈍、最普通的人類身份活着,且沒有盡頭。
自己居然還爲了拿到大天神爲了保護她而賦予的權力,去欺騙她,傷害她。
那權力說到底是什麽?無非就是肩負保護她的最高責任。那麽,能擔負得起這個責任的人,就隻有她最初的愛——九尾狐妖王。
時過境遷,聖戰之後已漸漸過去幾萬年,可悲的是大天神縱然掌控三界,卻控制不住人心。人間的生靈最擅長的就是遺忘别人的好,謹記自己的利。
心宿的一魂一魄還生生不息地在地獄受苦,世間生靈卻早已将禦狐令僅視爲是萬靈之主的象征。沒有人再真心愛她,他們愛的,就隻有成爲她的男人後,得到的那至高權力。
愛心宿是本能,還是愛權力是本能?
鳳真尋想不明白,所以在之後的幾千年裏,他閉關在櫻園,不踏出一步。心宿的每個輪回都會在天阙宮度過終生,他雖知道,卻不再露面。
然而這一次輪回,藍宇尊居然找了她十六年未果,鳳真尋即便也有疑惑,但一想到那是别人的家事,便不再多想。
直到那天,霁初就那麽愣頭愣腦地闖到了他的櫻園。
他心想那傻丫頭一定是迷路了才闖了進來,但又納悶她不是應該前後簇擁,婢女成群嗎?怎麽會迷路?
在這一瞬,他的心有一點悸動,又有一點好奇,不知道數千年未見,那個女孩是不是依然像隻小羊一般單純乖順。
于是,他悄然化成一片櫻花,無聲無息地來到她的面前。
而見她的那一刻,他完全呆住了——
這是心宿?!
他印象中的心宿,是打扮得五顔六色、花枝招展像是個人偶的嬌小姐,後面一大堆婢女貼身伺候。雖面容純淨,但多多少少也會釋放一些皇後的優越感,總之就是一個不谙世事又有些恃寵生嬌的大家閨秀——才對。
而眼前這個少女,卻判若兩人。
由于她誤闖了他“無限落花”的法陣中,陷入了飛花的虛無世界,不管她怎麽跑,都隻能在一片漫天櫻花瓣的櫻林中轉圈,永遠無法找到出口。
此時,她一身素白,連頭飾都簡單得可以忽略。她手握一把鎢鋼短劍,上吊的眼角給人冷漠之意,眸中精光溢滿了警覺之色。
她緊握劍柄,因爲長時間奔跑面容微紅顯得疲倦,她站在飛雪般的櫻林中蹙眉思索,鳳真尋吃吃地望着這個少女,她空靈的身姿,高闊的雙眸,淡憂的眉宇,仿佛裝滿了不爲人知的故事。
她真的是心宿?
鳳真尋隐在飛花中,上下觀察着這個少女,驚愕地發現,她此時三魂七魄完好無缺,相融緊密,毫無分散之意。
他還沒來得及高清這是什麽原因,接下來意識到的問題,讓他倒抽一口冷氣——
在阿鼻已經沒有東西壓住天魔神的元魄了,那暗黑破壞神馬上就要覺醒了!雖然不知道爲什麽會這樣,但他隐隐地覺得也許和她失蹤十六年有關。
鳳真尋強抑着紛亂的思緒,凝望着真正完整的心宿,她竟高潔得像是不可觸及的女神。
後來,他撫琴引她出了法陣,和她交談,和她相處,才漸漸知道何爲心宿。
這個不肯半分折腰的少女,心中裝着世界,卻很難想到她自己。她精靈古怪,一轉眼珠就是一個你非掉進去不可的陷阱。她雖冷面毒舌,卻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暗中幫你。
她甯靜孤寂,固執倔強,讓人生憐,卻從不接受恩惠。
她一個人的時候,你會看到她的寂寞,尤其是她的背影,永遠挺直着脊背,像遺世獨立的蓮,像雪山頂的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