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初又道：“既然如此，你的命就是我的，那麽你有什麽權利自己決定處置你的身體？”

夜空錯愕無言。

霁初接着道：“你憑什麽不經過我的允許就讓自己變得殘缺不全？你有尊重過我嗎？”

她連珠炮一樣的語速，還咄咄逼人地逼着夜空後退，夜空除了向後退步，就隻能說抱歉。

霁初道：“你知錯了？”

夜空無奈道：“知錯了。”

霁初道：“既然知錯就好，現在跟我走。”

夜空問：“去哪？”

霁初道：“去見皇兄。他不讓你住宮裏，我也不住宮裏了，什麽七公主，我還不稀罕，我不當公主了，我們走。”

夜空拉住她，她回頭，見夜空的表情很嚴肅，是她沒見過的嚴肅，無論遇到什麽都會笑的他竟然還會有這樣的表情。

這表情讓霁初心慌，她隐隐地覺得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果真，夜空道：“公主，你不能這麽任意妄爲，你要老老實實地待在宮裏。”

“我任意妄爲？”霁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爲了誰才任意妄爲？他們要閹了你，夜空，你不知道嗎？那個東西割掉就再也長不回來了！從此你的生命就和以前不一樣了，我連想都不敢想，你就一點都不害怕嗎？”

夜空平平靜靜地看着她，等她激動到顫抖的身子逐漸平複，說：“我沒關系的公主，你不必這麽重視我。你該重視的是你的母親和兄長。我這副身體殘不殘缺沒有什麽所謂，隻要你好好活着就好。”

“好好活着”是夜空能說出的最露骨的話了，在魔界派出王級的高手來刺殺她的時候，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這座皇宮，哪怕是這麽個無人居住的廢棄宮殿，都有辰爵的庇護界，他想不到比這裏更安全的地方了。

但霁初并不明白，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處境有多危險，她隻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這個她無法割舍的男人，如此這般平淡地讓她不要重視他，她覺得自己的心在被他撕扯。

“所以，你甯願爲了我做出這麽大的犧牲，也不後悔嗎？”霁初悲哀地笑着，“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

夜空知道霁初現在是怒火滔天，所以他隻能選擇不說話。

但他越是不說話，她就越生氣，她對他大叫：“你從白河堤來到我身邊，就已經做好了爲我犧牲一切的準備了，是嗎？”

夜空默默地看着她。

她說：“夜空你對我好是爲了什麽？是因爲我救了你的命，救了鎮上人的命嗎？”

夜空說：“起初是因爲看到你在飯莊吃飯時樣子很可愛，後來發現你帶着術法可以幫忙除魔，和你相處一段時日，發現你好像也并不讨厭我，而我在這個世界上又沒什麽親人，就打算一直跟着你了。”

霁初歪着頭，眼眶發紅：“就這樣？”

夜空道：“就這樣。”

“啪”地一聲，夜空感到左頰灼燙。

霁初的右手在身側緊緊握拳，手心火辣的感覺提醒她剛剛打了夜空。

她望着夜空微微發紅的左臉，心髒像是被人緊緊握着又疼又悶。她不理解這個世界的人可以把感情劃分得這麽細緻，即便做到赴湯蹈火的地步，也隻是保持着主仆的衷心而已。

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像夜空那樣吻而不愛，聽而不信。

他在她抗拒整個世界的時候，敲開她緊閉的心扉，讓她依賴他、傾慕他。可在她想與他信馬由缰，不問紅塵的時候，他卻冷冷地回她一句“你不必這麽重視我”。

“夜空，你真是一個惡魔！”

他是比逆卷修還要可怕的惡魔，那一日她就算被逆卷修打死，也沒有像現在這麽痛。她說完這句話，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夜空輕輕脫下自己的罩衫，披在她的身上，說：“這裏荒僻，公主早點回去。”

霁初想要甩開他的衣衫，把他趕走，可她沒有這個勇氣。她害怕她一趕，他就真的走了。她怕他走了，她的心就跟着空了。現在至少還能看到他，他還願意爲她遮風擋雨。

在這一瞬，她覺得她被自己降得很低，就是張愛玲的那句“低到塵埃裏”。但她卻絲毫感覺不到自己在塵埃裏生出了花，因爲高攀不起一個人的感覺一點都不美，也不香甜，隻有一種無力感，讓她想要逃避一切。

冬日的寒風打透了她的重衣，刺骨難忍。她環顧着這個破敗的院落，與奢華的皇宮極其不搭調。

荒僻，确實太荒僻了，說它不算是皇宮的一部分都不足爲過。

她拉起夜空的手，朝外走。和她冰涼的手相比，他的手厚實暖和，讓她忍不住在他的手心裏攥起拳頭，他用手掌将她的小拳頭嚴嚴實實地包住，不冷了。

兩人就這般沉默地走了許久，好不容易繞出這片荒涼地帶，又看見了瓊樓亭台。

夜空見走的路不是蠶室的方向，便問道：“去哪？”

霁初平淡地說：“去見皇兄。”

夜空道：“可以聽我的，不出宮嗎？”

霁初道：“可以。”

夜空道：“也不和皇上吵架，可以嗎？”

霁初道：“也可以。”

夜空道：“那是……”

霁初說：“原本我是想讓皇兄給我們賜婚，但聽到你剛才說的話，我知道你對我無意，成婚對你來說是牢籠，我不能那麽自私用婚姻困住你。不過這樣也好，知道你隻不過是出于随從的衷心而不是喜歡我，我也用不着困擾了。本來我對你……”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打起精神的樣子接着說：“也沒什麽特别的感情呢！呐，果然誤解解決了舒服多了。你願意在我身邊，我很感激，那你就做我的随從，做到你喜歡的人出現爲止吧。”

夜空沉默。

霁初又道：“我大概是想到了一個可以讓你不用淨身，也能在這個皇宮住下的法子，但未必有用，隻能試試吧。”

她拉着夜空的手走在石子小路上，兩旁栽種的樹木下堆着積雪，枝上無葉，便不覺得林蔭茂密，反而有一種稀稀疏疏之意。

在這條小路之外，有一個拱橋，拱橋後面便是禦花園。有一隊人正從這裏經過，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身穿粉色貂裘坎肩，銀色暗紋織錦，俏臉襲人，嬌媚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