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霁初回到重華殿的時候,微曦已經侵染東方的蒼穹,那微微的灰白落入她的眼中,亦如她沌沌不明的心情。
婉熙太後因爲打擊太大,在臨近拂曉的時候,還是暈厥了過去。被人前呼後擁着送回壽康宮。大批的禦醫湧入,不明其因的宮人們便開始對昨晚仙瓊宮那邊發出的炸雷議論紛紛。
萬俟桓時而清醒,時而呆滞的神情讓霁初更加笃定他吃了不該吃的藥物。之前她一直在查他的藥方,但因爲吸血事件她無辜牽連而被迫中斷,現在線索又等同于無。
這件事對萬俟桓的打擊自然也是毀滅性的,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醜陋秘密在這一晚等于公布于世了,并且是展現在了兩個他最信任的寵臣面前。清晨,他回到自己的寝宮紫陽宮時,就吩咐祿衡誰也不見,想必又要許多日不會去上朝了。
霁初在剛回封城,與夜空一起夜探皇宮那一次,發現了這個秘密的時候,就覺得非常蹊跷。
北宸國因爲大國師的甄選,曆代明君,她這個兄長在她的印象中也不是昏庸之徒。何以半年的時間未見,他便如此無法控制欲.望?
但凡一個心智健全的男子,對道德、倫理,都會有最基本的自我制約,更何況是從小就受到極好教育的帝君。她覺得昨晚萬俟桓無論是從神情,還是表現、舉止,都完全不像是他,難不成是被人下了什麽降頭術?
這個世界也有這種東西嗎?霁初暗歎,如果有的話,那就越來越複雜了……
萬俟穎因爲感到了無以複加的恥辱,而不肯見任何人,也不肯說任何話。她那跋扈的性格令她在這個時候脾氣更爲暴躁,隻要有人接近她,她就又打又罵,甚至會拿她那根蛇鞭胡亂抽人。
那封手谕祿衡最終還是沒有承認是他送過去的,他的說辭和悟雷當初說的一樣,皇上身體不适,他一直在身邊照料,未曾出過仙瓊宮。
但蒙圖卻一口咬定的确是祿衡送來的手谕,否則他也不會如此笃信皇上是受到了侵害,也不可能大半夜帶兵去侵擾後宮。
一層又一層的謎團,盤根錯節,那些看似能牽扯出來的線索,卻仿佛走到一半全都中斷了。
坐在自己卧房的桌前,霁初覺得頭痛欲裂。她将一個小瓷盅放在桌上,這是她從仙瓊宮帶回來,萬俟桓喝了一半的養身茶。
那茶湯淡淡微黃,裏面漂浮了一根極難發現的細長型的花瓣。霁初辨了很久,也沒有猜出這是屬于什麽花的花瓣。
她手肘拄着桌子,手掌撐住額頭,拇指和中指分别揉着自己兩邊的太陽穴,一陣疲累襲滿全身。
曙色漸漸将天空染滿金光,霁初忽感有風拂過,以爲是窗子未關,她也并沒在意,依舊閉着雙眼揉搓額頭。
不一會,一陣清香襲來,她感到有一雙大手握住了她的雙肩,爲她輕輕按壓。她無助虛無的心突然被一股暖流填滿,這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覺讓她好想依靠,好想痛哭一場。
身後傳來夜空泉流般輕緩的聲音:“我敲過門了,公主沒有聽到。”
霁初緊緊閉眼,意識被他這句話驟然拉到白河堤的初見。
那日他也是說了這樣一句話,就闖入了她的房間,然後硬要跟随她做她的随從。她雖然百般拒絕,但心中仍舊有一種被他牽着思緒的感覺。
現在想來,這一切恍如隔世。
他很快就要離她而去,成爲别人的夫婿。她以後見他要喚他一聲“三姐夫”,她再也無法對他耍酒瘋,再也不能對他胡亂發脾氣,甚至他這雙手也再不能如現在這般搭在她的肩上,也更不會有他猝不及防的吻——其實,每一次他突然吻她的時候,她雖然對他大發雷霆,但心中都會又麻又甜,又慌又亂。
她突然有一種被人搶走了最重要的東西的感覺,這種如靈魂抽離般的失去,讓剛剛那股填滿心胸的暖流拖起了一條長長的苦澀尾音。
她站起身子,也是拒絕他再爲她揉肩的意思。
她始終背對着他,不想與他對視,她淡淡地說了一句:“夜空,我有點累,想休息了。”
夜空卻輕緩地說了一聲:“公主,你睡得着嗎?”
她怎麽睡得着?一晚上的事如電影般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雖然滿身疲憊,卻毫無睡意。
正在她因爲夜空的一眼看穿而略顯狼狽時,又聽他說道:“如果睡不着,那就聽我對你說一件事,也許會對你現在想要理清的事有點幫助。”
霁初轉身,面對夜空清澈幽深的眼睛,他一如既往的淡然神情,不知爲何讓霁初心中猶如被一團火焰灼燒得難受。
她在床榻邊坐下,想拒絕他,卻見他已從袖口拿出一樣東西,置于她的面前。
她接過來一看,是一片有些幹枯的葉片。那深綠色的葉片呈橢圓形,清晰的脈絡條條向上伸展,有緻排列。它雖看起來普通,卻實在也想不到是什麽植物的葉片。
霁初看了良久,方才擡頭,滿面迷惑地看着夜空。
夜空站在她的面前,聲音如清風拂面,說出來的話卻令霁初一驚,他說:“這是你皇兄每日飲的藥中的一味藥材。”
霁初來回端詳着這片葉子,說道:“我怎麽不記得他的藥方裏有這樣藥材?”
夜空在她面前展開一張紙,說道:“這是之前你在太醫院拿回來的藥方。”說着,他伸出骨節分明纖長好看的食指,放在一個藥名上,道:“這片葉子在這方子裏的名稱是這個:甘草。”
最爲普通用于止咳的甘草,對于一直咳嗽的皇兄來說,最爲适用,也最不會引起懷疑。但,但是……這片葉子,爲何,總感覺那裏不對?
正在這時,夜空又拿出一片較爲新鮮的綠葉,對霁初道:“這是甘草。”
霁初将那兩片葉子放在眼前,這兩相一對比,雖形狀極其相似,但卻有很多細微的差别。
她擡頭凝視夜空的眼,明白他一定是發現了天大的問題,心中不免升起隐隐的不安,她舉起夜空給她的第一片葉子,吃吃問道:“那,這是什麽?”
夜空握住她拿着葉片微微發涼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口,彎下身子與她對視,霁初覺得他那雙眼睛可以深深抓住人心,在那幽黑的眼眸深處,有種誘人的魅力讓人想去碰觸。
感覺自己的心不适時宜地怦然而動,她馬上錯開視線,這麽容易又被他誘.惑了,她在心中大罵自己沒有出息。
夜空的唇角泛起一縷溫柔的笑意,對她道:“你的眼眸發紅,答應我,我說了,你就馬上睡覺,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