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邁進門檻，霁初就撞見了迎面而來的大頭。

大頭未語先笑，舉了舉手中的一個木盒子，對霁初道：“公主你回來了啊，我看夜空公子在外面站了大半夜了，本想送點吃的給他。”

霁初急急與他擦肩而過，留下一句“随你”，就消失在庭院中了。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門口，她心中的悸動都難以平複，爲什麽會覺得夜空有點可怕？還是因爲自己的心虛造成了他可怕的假象？

她站在自己的房門口發呆了好久，終于長出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被推開的一刹那，霁初看到自己的房間裏，從窗外流淌進來的月光中，沐浴着一個黑衣少年。

聽到門響，他緩緩回頭，露出了一個迷人的笑容。

霁初見到那張臉，心中閃出一個念頭：不認識他，但卻在哪裏見過呢？

……

夜空被大頭勸慰着吃了幾塊糕點，但仍舊食不甘味。

大頭原本打算讓夜空回房間先休息，等明早公主冷靜下來，再和她好好談，夜空搖頭說自己其實也需要冷靜，姑且就在外面坐一會吧。

大頭無奈起身回去，輕輕地關上了殿門，随即仰望天空，搖頭一歎：夜涼如水，清風不問流年啊！

夜空雙手抱胸，立靠在重華殿門口的槐樹幹上，對着一輪明月發呆。

聽到霁初要嫁給辰爵的那一瞬，他竟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氣，以緻于妖王的威迫力也跟着燃起，那丫頭冰雪聰明，不知會不會起疑。

“噗~呵呵呵~”

女子的輕笑自他身後傳來。

他仍舊一動不動，無精打采地低語：“不要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發出這種聲音。”

“抱歉大人。”雪姬妖娆地出現在他的面前，“盯梢的睡着了，不用擔心哦。”

“我沒有擔心這個，我隻是不想看到你罷了。”夜空繼續看着那輪月亮，“你來幹什麽？”

雪姬掩着嘴，看着他被月光照得光潤的面容，輕語道：“我自然是來接大人你的啊！跟我回望川崖落腳吧……”

這“落腳”二字說得尤爲艱難，因爲她實在想笑。前幾天夜空剛剛不滿她覺得霁初會趕他出來，沒想到連三天都沒出，她的預言就應驗了。

“滾。”夜空語氣很淡很輕，卻全是怒意。

雪姬知道他真的是心情差到了極點。

自從他将禦狐令送給霁初，他喪失了全部術法，就和以前那個暴虐殘酷的妖王判若兩人。他變得自覺自持，變得内斂憂郁，變得把所有的想法都深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心底某處。

他雖笑得迷人，卻用那笑容将一切隔離，他散發出自然而然的疏離感，變得像宇宙星辰那般遙遠不可觸及。

他似是經曆了那次心愛的人從眼前逃跑的挫敗之後，重新認識了自己和這個塵寰。他再也不會因爲憤怒而亂了陣腳，再也不會肆意發洩心中的不滿，甚至連生氣仿佛都不會了，或者說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麽可以真正讓他動氣了。

這才是真正的九尾狐妖王，雪姬在夜空的身上看到了初代妖王的影子。

眼前飄飄渺渺，仿佛回到了那個時代。

她從北而來，路過青丘，北溟永遠都是一望無際的白色，沒有青丘這麽絢麗的色彩，她忍不住停駐在青丘上空，多看了一會。

忽然，她望見一抹出塵的白影，在不遠的桃林間撫琴。遙望那一派粉紅的世界，那一點白，就如寒水中的一朵白蓮，不是突兀的華美，卻像寂寞。

雪姬那玩世不恭的心被這深深的寂寞所動，竟有捉弄他一番的想法。

當她落在那片桃林外的時候，已經從妖娆的美姬變成了一身素白的清純少女。

她靜靜地站在妖王身邊，等他一曲彈完，便露出困惑的表情，說自己是人類女子，在被蛇妖追趕，誤入此地，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不知這是哪裏。

妖王俊美清澈的眼眸微動，瞧着她楚楚可憐的模樣，隻是微微一笑，對她說此地青丘，姑娘如果想要出去的話，他可以送她一程。

雪姬那時不知他就是青丘之主九尾狐妖王，隻當他是某個狐族的小妖。但看他那俊俏無比的長相，風姿綽約的氣度，還有欲言又止的眼角眉梢，加之那點點寂寞帶給人的一股憐意，無不令她動容。

她心中暗潮洶湧，本來隻是捉弄他一番的想法，變成了想把他捉回北溟，供自己賞玩的沖動。

聽到他願意送自己一程，她自然極力地控制了内心的躁動，腼腆答應。

不知是因爲顧忌她人類的身份，還是不想破壞青丘的靜谧，當時妖王并沒有施法，而是帶着她閑庭信步在山林之間，她亦步亦趨地跟在妖王身後伺機而動。

出手了幾次，都被他不着痕迹地躲避，她當時隻是認爲他運氣好，便想着在快出青丘的時候，直接用大招捉他。

終于到了青丘的出口，他依舊斂着若有似無的笑容，回頭告訴她姑娘到了，順着這條路下去，便是人類的集市。

她的嘴角擰開一絲笑容，至今她回憶起來的時候，都覺得自己那時一定是醜惡極了。

她說，公子不如和我一起回去吧。妖王也沒有氣惱，隻是問不知姑娘讓我随你回去有何見教。

她露出惺惺媚态，說，做人間最有趣的事。

妖王問她是什麽事。

她說男女之事。

妖王笑着搖頭，轉身欲要回去。

雪姬當然不肯放他，在他背後使出了“千年冰裂”。這一招顧名思義，就是将目标用千年厚冰封住，一旦被捉，裏面的人就連經脈也一并凍住，想施法逃脫都不可能。

眼見着她那白皙到透明的柔軟手指一動，周圍景色大變，一股不屬于青丘的冷風瞬間包裹妖王。

雪姬陰冷一笑，心道小美男快到姐姐碗裏來。

哪知妖王不疾不徐地緩緩回身，依舊帶着他那如煙如霭的飄然笑意，雪姬見那極美的笑容更是心緒難安，真想在這就把他脫個精光。卻忘了能在如此強勢的攻擊下，還能保持輕松笑容的，這世間本就沒有幾人。

當她自知不妙的時候，卻已經晚了。

妖王隻是伸出他一隻漂亮修長的手，輕彈指尖，一抹白色光華沒入雪姬的冰風中，原本可以将萬物驟然結冰的狂風吹打在樹木上，竟沒有帶來絲毫損傷。

雪姬當時看他那指尖的微動，卻不知，那一動竟俘獲了她十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