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舫穿過窄峽，駛入初源境内。

山峽在花舫進入之後，眨眼之間悄無聲息閉合，以霁初敏銳的感知力，甚至都無法十分清晰地看到它閉合的過程。隻感覺它瞬息萬變，了無痕迹。這竟是自然之力，實在是太神奇了。

然而，心中的驚歎還未餘消，更美的景緻便闖入她的視野。

初源的水域明顯窄了許多，但也正因爲如此，才可以隐約看到彼岸的景色。

水面再次升起霧氣，缭繞着船身，有一種騰雲之意。

對面芳草萋萋，映着月色，散發着瑩弱的白光。

此時初源的宅邸還不能窺其全貌。隻看見蔥榮蒼翠簇擁着一條白玉石階，在山坡之下延伸向上。時隐時現蜿蜒至半山腰，縱目望去，山岚霧氣中隐有宮宇飛檐陡峭，白玉石的宮閣，沐浴在月色下于山中格外顯眼。

山下便是一望無際的桃林，這種夏日已謝的花種，卻在此時傲然怒放，有風吹來，暗香浮動。那淡粉的顔色，與半山腰的潔白相映成趣。她望着天邊那輪即滿之月，想着，這雅緻的光景和月亮一樣，像是一切童話故事，不滿而足。

辰爵牽着霁初的手拾級而上，杜淳以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其後。再後面便是雲裳，帶着家仆緩步行進。

山下是大隊的暗影軍，常人自然是見不到他們的身影，但卻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密不透風的壓迫之勢。

須臾，到了府邸的大門，漢白玉的圍牆，配上朱紅的門扉，有一種赫然之意。擡頭仰望門楣的牌匾，映着月光，是兩個金漆大字——心月。

那兩個字雖然看起來蒼勁，但卻鋒芒内斂，像是将一切龍飛鳳舞攬在筆畫裏，每一筆都無風無浪。見這兩個字，你能想到的就隻是“心”和“月”，卻瞧不出執筆者半分情緒。

能寫出這種字的人，想必就隻有辰爵。他有這将一切化爲無形的宏大内心，無論多麽洶湧的事物，都可以被他消解都無影無蹤。

“心……月……”霁初喃喃讀着這兩個字，淺淺笑了。

辰爵站在她身邊，對她問道：“看出我的誠意了嗎？”

霁初的笑容含着自嘲，說道：“心月狐之宿，多麽可怕的身份。”

辰爵不以爲然地說道：“何必畏懼外人施加給你侵擾？心月不染凡塵，是你的身份，也是你的内心。這唯一一塊未被塵世侵染的地方，與你剛好相配。”

霁初瞧着辰爵的眼，看着他墨黑瞳仁中自己的倒映，嫣然笑道：“謝謝。”

辰爵輕拍她的頭頂，柔聲道：“傻瓜。”

他牽起她的手，走進門去。

進門的那一刻，霁初心中暗歎辰爵對她的了解，府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訴說一個字——“雅”。

找不到任何一處昂貴的張揚，低調得乍一瞅像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宅院，但當你細緻琢磨，卻可以驚歎地發現，每一個裝飾的用料都稀有珍貴，甚至就算有錢也買不到。庭院的植物、宅邸的瓦頂、牆壁、窗棂，就連長廊的石凳，都價值連城。

霁初立于庭院，四顧片刻，對辰爵說道：“讓你破費了。”

辰爵聽出她有調劑之意，輕笑道：“這裏所有的用料隻求獨一無二，否則，無法配得上我夫人的身份。”

霁初沒有理他，一個人進了廳堂。

府内家仆有青衣、白衣兩種，青衣負責内務，白衣負責護院。霁初一進門，就有一個小巧美貌的青衣少女遞上溫熱的茶水。

就連奴仆的姿色，都經過了精挑細選麽……

半盞茶的時間，隻見雲裳拿着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是女子的衣飾。她對辰爵行了個禮，說已經準備好爲公主沐浴了。辰爵啜着茶輕輕點頭，雲裳謙恭地對霁初施禮：“公主，請随雲裳來。”

雖然一路景色奇美，但畢竟一日的颠簸，霁初确也覺得疲累。她起身對雲裳說了句“有勞”，便跟她朝後庭走去。

穿過一處雕琢精緻的回廊，到達庭院，庭院盡是奇花異草以及隻供休憩的亭台，石凳，卻不見房間。再過一處垂月門，豁然看到一座白玉飛橋橫跨在兩峰之間。橋的兩側是大大小小數十道飛瀑。

她才知道，真正的府邸是在橋的彼端。縱目望去，一座恢弘的宮邸在流瀑垂瀉的簾幕後若隐若現，仿若天瓊碧閣。

雲裳稍一作勢，從四面八方飛來無數桃花瓣，落英彙聚在她們頭頂，阻隔了瀑布飛濺的水花。雲裳颔首道：“公主，請。”

皎月當空，耳畔唯聞水聲激蕩，細密緊簇。花瓣被飛水淋濕，散發着清澈的幽香。

霁初笑道：“以後我每次過來，還要找你爲我擋水。”

雲裳回道：“公主說笑了，倘若您住進來，這花瓣會長久存留在此。”

霁初道：“倘若你走了呢？”

雲裳道：“奴婢，不會走。”

霁初笑笑，繼續前行。

過了玉石橋，便見那座淩空而起的宮閣，讓霁初忽然想到童話中建在山端的城堡，籠罩在月色之下，奇幻得一時間辨不出天上人間。隻不過，眼前這座，更美妙更絕倫，更加符合她的審美。

宮殿的後端是一座天然的溫泉，此時水霧氤氲，香瓣滿池，空氣中浮動着自然的暗香，令霁初情不自禁地擡目而望。

溫泉四周的山壁上，布滿了人工栽植的桃樹，桃花綻放，巧妙地遮擋了所有可能從外界窺探進來的罅隙，這看似露天的浴池，實則大概連飛鳥都無法窺見分毫。

霁初會心一笑，褪去衣衫沉入水底。墨華青絲自水中漾開，水霧籠籠，反射着輕柔的紗燈傾灑于她光潔的臂膀，泛着瑩瑩朦光。

溫吞的感覺讓她乏累頓然釋放，隻覺身體軟軟綿綿。雲裳說剛剛調制了桃花精油，請公主稍後片刻，便起身去池邊的廂房準備。

霁初微微閉上雙眼，靜靜沉思。此地已是北宸西境，過了這片山脈便是魔域出入口。雖說那出入口的位置不明，何時開啓亦無處考究，但她卻從舉目遠眺的群山之中明顯感到了一股陰暗蕭索的氛圍。

許是西處太過陰冷，天地間才生出這片聚陽的桃源，将魔界的出入口阻隔，黑咒之氣被桃木之陽過濾、消弭，中原才會得以安甯吧。

她獨自思忖了片刻，忽覺困意襲來，頭腦中的念頭便零零碎碎拼不出個畫面。

忽然，一雙稍微有些冰涼的手搭在她的肩頭，指尖柔柔滑滑，又有一陣淡香襲來。恰到好處的力道捏在霁初雙肩上，讓她渾身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