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時分，是黑夜最濃郁的時刻。

由于雪姬的術法，藍月湖已經千裏冰封，放眼望去，水天一色，籠統成白。

山童豎起的四座山巒此時已然冰山。在最高的那座峰頂，站着一位妩媚嬌豔的女子，正是藍宇尊駕前頂級侍神——雪鬼雪姬。

狂風吹得她的衣袍列列作響，她伫立在亂舞的飛雪之中，周身被瑩白的氣暈籠罩，自她腳下，冰層加厚，逐漸蔓延至整片藍月湖。湖底冰山溶洞、漫天雪舞都出自她此時的陣法。

夜空負手站在湖畔，淡薄的青衫随風飛揚，他的雙瞳猶如星空一般，帶着深邃的顔色，深深凝望着被徹底冰封的湖面。

白星遠溫順地趴在他的身邊，用身體爲他遮擋一側的冽風。

酒天、山童、小雨坊、貓又等人站在他的另一側。

花落拿着一件裘皮鬥篷披在夜空的肩上，說道：“陛下，旖旎和雪音已經回來了。”

“傳。”夜空的聲音輕薄，透着令人瑟縮的冰涼。

話音一落，在他的腳邊，旖旎否哉和雪音以跪姿出現。

夜空沒有回頭，亦沒有出聲。

旖旎否哉說道：“陛下，禦狐令在心宿大人體内已經消弭了大部分魔毒，加之在甘露的浸泡下，暫且壓制了心宿大人的魔性，但卻因此令她失去了大部分記憶。臣等施術逼出她的魔毒，心宿大人的性命已無憂，隻不過……”

緩慢低沉的聲線傳入夜空的耳際，夜空無聲地将視線移到天空，他發現了一個散發奇異光芒的白色身影，從墨黑的蒼穹一晃而過。速度快得驚人，令他将目光定在那裏好久，來分辨自己是不是錯覺。

衆人都沒有發現夜空的分神，他的沉默令壓抑的感覺陡然倍增。

雪音害怕再這麽靜默下去，侍神們都會崩潰，連忙接着旖旎的話頭說道：“隻不過心宿大人除了魔毒之外，還有一個令臣等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夜空終于回過神來，問道：“是什麽？”

“她有一個執念。”雪音回答道，“那個執念萦繞在她的心頭，令她迷失了。”

旖旎道：“臣等施術驅毒的時候，還原了她的心境，她的心境中有一個人。應該是她在魔毒入心之前，預知了自己即将失去理智，便将此人的形象刻畫在腦中，強制自己不能忘卻。”

雪音補充道：“倘若僅僅是魔毒的幹擾，臣等驅毒之後，她應該恢複記憶才對，但卻——并沒有。”

夜空眯細雙眼，問：“是什麽人？”

二人對視了一眼，彼此交流該如何出口。

相互笃定了一下，二人異口同聲道：“藍宇尊。”

一直如冰封的湖面一般寒冷無波的眸光在這一瞬燃起了光輝，夜空幾乎不敢相信他們說的話，定定地看着他們許久，不可思議地問道：“是誰？”

“陛下，是您。”旖旎道，“是您在天阙宮穿着龍袍時的樣子，心宿大人腦中隻有您那麽一個影像，卻不記得您是誰。”

“你們确定是藍宇尊，而不是夜空？”

旖旎肯定地點點頭，回答道：“這也是我們不能理解的部分，心宿大人這一世對藍宇尊的感情遠遠不及夜空，爲什麽她會在理智喪失的一瞬間記住的是陛下未失禦狐令時的形象？”

是什麽原因造成這種情況的無從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此生最深的映刻是藍宇尊，僅這一點，就足以讓夜空激動。

一直以來，夜空不敢對霁初曝露身份的最大原因，就是“夜空”這個身份是虛構的，不存在于三界的——這也是當初在垓城走散，霁初找算命的尋人，算命的說“此人不存在”的原因。如果霁初愛着一個不存在的人，那麽禦狐令将無法回到他的體内。

他一直沒有把握霁初在得知他是藍宇尊的時候，會把對夜空的感情轉移到藍宇尊身上。所以當初雪姬對他說“她現在愛你”時，他哀歎說“她愛的是夜空”，這兩者區别太大了。

正在這時，雪姬翩然而至，單膝下跪複命。

“陛下，臣在湖底做了一個冰陣，用以驅除心宿大人體内殘存的魔毒。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心宿大人意識的恢複，如果臣沒猜錯的話，心宿大人此時……正在渡劫。臣已經盡最大的努力讓冰陣還原心宿大人的心境，至于她是否能想起腦中人是誰，還要看她自己了。”

“是啊，她在渡劫。”在夜空聽到“執念”二字時，就有了這種想法，此時更加笃定了他的猜測。

這次深中魔毒恐怕便是她天道劫的一部分，她的理智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洗禮，倘若她能渡了這劫，相信她将再也不會被魔咒力支配，反而将會成爲它們的主宰，她将是三界中唯一一個将魔咒力融入真氣的人仙。

思及此處，夜空遙望天邊剛剛出現異象的位置，目光是不可觸及的遼遠。

“但我不明白！”雪姬深鎖黛眉，“天道劫都是修煉百年才會出現，心宿大人還不到二十歲，爲什麽？”

夜空忽然道：“我剛剛看到一個人。”

衆人面面相觑，藍月湖早已被他們層層結界，除他們之外，不可能會有什麽人。

因此，雪姬脫口問道：“怎麽會？陛下看到了誰？”

“迦宇。”夜空淡淡地說道，“剛剛，大天神來過。”

刹那間，鴉雀無聲，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夜空忽感寒冷，緊了緊裘皮鬥篷的領口，以異常平淡的聲音繼續說道：“這道劫，是迦宇大人親自給她的，不是天道自然出現的。她渡了這道劫，便不再進入輪回，我也會結束萬世輪回，楓鬥也不用輪回了。”

夜空的聲音輕輕淺淺，傳到每個人的心裏，卻毫無懸念地掀起了軒然大波。

妖王和心宿，以及妖王的護法火狐妖王，生生世世輪回，已經有十萬年之久了，爲什麽，爲什麽大天神大人會突然停止他們的輪回？

異樣不安和恐懼之感如輕紗般籠罩在衆人的心頭。

“爲什麽？”雪姬替大家打破令人窒息的靜谧，“迦宇大人爲什麽要這樣做？”

“因爲……”夜空以風雪般冰冷的聲音說道，“聖戰将至。”

刹那間，風雪連天，嗚咽的狂風灌入每個人的耳朵，掩蓋了這世間所有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