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與公孫弘對視一眼,随即二人紛紛執筆落字。
衣袖輕挽,筆勢如虹,宛如遊龍。
再反觀位于角落的淩寒,卻是截然不同的一幕。
卻見淩寒輕托下巴,垂目凝思絲毫不動,竟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沉靜。
“這淩寒究竟在搞什麽鬼?”
圍觀的蒙昌宇眉頭微皺,暗自思量卻絲毫沒有頭緒。
蒙昌宇的疑惑,同時也是其他人的疑惑,但唯獨一人卻是個例外,那就是此次公證人的令狐先生。
衆人口中的令狐先生,其實名喚令狐珏,與南舟書院院正王陵,以及行蹤飄忽的柳楓軒并稱西隐三賢。
三位均是學識淵博且富有盛名,不過卻各有專攻。
令狐珏專攻于金石書法,王陵卻熱衷于詩書經義,而柳楓軒則是閑散不定,以世俗爲浮白,點綴山鳥魚蟲、世态風情!
當令狐珏看到這一幕時,渾濁的雙目逐漸清晰,因爲在他的眼中,淩寒那看似随意的沉思,卻是無形之中蘊含行筆之精髓。
書法一道,看似簡單,實則易學難精。
筆力如何,全賴于人身肢體的無形配合,否則筋骨不順則中氣不足。
中氣不足而腕力有所不逮,從而緻使筆鋒難盡全功。
書法養性,消磨人暴厲之氣,其原因就在于此。
令狐珏精研書法數十寒暑,對于眼前淩寒這種無形氣勢,他還是首次得見。
就在江平與公孫弘奮筆疾書,筆鋒行至尾聲的時候,沉默不語地淩寒終于動了。
雙指輕輕一挑,繼而狼毫入掌心。
筆尖落墨池,激蕩微波漣漪。
“快瞧,這淩寒動筆了!”
“這……這是什麽筆法?”
“東倒西歪,這淩寒究竟故弄什麽玄虛?”
淩寒動筆的那一刻,牽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随着淩寒筆鋒指尖行走,卻也引來了衆人的紛紛議論。
因爲常人書寫,都是緊握筆杆,以豎直方式筆走紙面。
可是淩寒卻是異乎常人,筆勢走法連番變幻,根本沒有一個固定形态。
時而豎直,猶如刀斧鑿壁!
時而斜鋒,猶如劍走偏鋒!
時而逆鋒,猶如逆水行舟!
時而潑灑,猶如墨染丹青!
雖然筆勢行走過于詭異,但是卻讓衆人感覺十分的協調,說不出任何的弊端來。
唰唰唰!
淩寒落筆一瞬,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即便江平與公孫弘占得先機,但淩寒還是迎頭趕上了。
三方落筆,各自完成!
“令狐先生請!”
“三位既已完成,那老朽就一一點評!”
令狐珏說着,就來到近處,先是看了公孫弘的作品。
“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爲有暗香來!”令狐珏輕吟紙上詩句,“好字!筆法瘦勁有力,飛動自然,猶如驟雨旋風……可見你對唐代懷素高僧的書法頗有精研!”
公孫弘微微一躬:“令狐先生慧眼,晚生曾習練懷素高僧碑帖十年,不敢妄稱小成,但也算是初窺門徑。若有不到之處,還望令狐先生斧正。”
對于自身書法,公孫弘有着充分的自信,所以言語之中透着底氣十足。
“嗯!懷素高僧乃是一代書法大家,以“狂草”名世,與草聖張旭齊名,合稱“颠張狂素”。你能如此癡心此道實屬難得啊!”
“令狐先生過獎了。”
聽着令狐珏的贊賞,公孫弘雖是态度恭謙,但是形色卻表露絲絲興奮。
令狐珏贊賞之後,随之話鋒一轉:“不過你仍需勤加精研,你之書法雖有其行,卻少了幾分神韻,草書神髓在于筆走龍蛇、滿紙雲煙,更要有率意颠逸、千變萬化,最後有法度具備,随手萬變之能!”
“随手萬變……”
沉浸在得意中的公孫弘,一聽這話猶如當頭棒喝。
“不錯,随手萬變!”令狐珏說到這裏,歎了口氣,“這四字說是容易,其實想要達到卻是難上之難,即便老朽浸淫數十年,也不敢妄稱有随手萬變之能!”
令狐珏沒有理會沉思中的公孫弘,而是又走到了江平的桌前。
“哦?看來你承襲了那王陵的書法,這書法,既以東晉二王爲骨,又以柳體爲形,倒是有着另一番韻味。”
“不錯,還請令狐先生賜教。”
江平書法承襲南舟書院院正王陵,而王陵乃是東晉王羲之後人,因此書法遺韻得以傳承,王陵又擅于唐代柳公權的柳體書法,因此就有了‘王骨柳體’的結合。
“筆法雄秀之氣,結構勻衡瘦硬,點畫之間爽利挺秀……”令狐珏輕撚胡須連連贊賞,像似在欣賞美物一般。
江平終究年長穩重一些,經受這番贊美,卻是依舊是謙遜有禮,絲毫不喜形于色。
贊賞之後,令狐珏卻是歎了口氣:“二王書法講究出于天然,而你在行筆之間卻多了幾分刻意雕琢,這就使得神韻落于俗态。柳體講究骨力遒勁、結體嚴緊,再細觀你這通篇二十字,單論個體無可非議,但整體卻是章法不足,這就顯得骨力松散不足……”
台下周圍的人紛紛不敢多言,都默默地聆聽着令狐珏的點評。
評論完了江平與公孫弘,剩下的就隻有淩寒一人了。
衆人紛紛目光投向淩寒的桌案,等待着令狐珏如何評論淩寒的書法。
鑒于對江平與公孫弘的嚴苛點評,衆人都很好奇令狐珏會對淩寒有着怎樣的點評!
令狐珏來到淩寒近前,目光順勢落在桌案上。
“這……”
就在令狐珏目光落下的那一瞬,整個人像似被無形之力吸引,再也無法從紙面挪移開來。
随着時間流逝,令狐珏的身子開始發生微微顫抖,胸口開始有了一定起伏。
令狐珏的這番失态,讓在場衆人驚異萬分。究竟是看到了什麽,竟然讓令狐老先生如此失态?
江平與公孫弘都在偏廳之中,于是就順勢來到近前一觀。
而這一觀之下,二人頓時面容失色。
“這是……傳承何人之書體?”
“爲何見所未見,難道說……”
二人相互對視,卻是各自心頭難掩駭然之情。
“令狐老先生,以爲如何?”淩寒在旁打破沉默,随口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