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淩寒成了衆人矚目的焦點。
淩寒瞥了一眼柳宏志,眼中閃過一抹寒意:“抱歉,這次真讓你失望了!”
“你!……”
淩寒這一句話,聽得柳宏志神色一怔。
淩寒沒有去理會柳宏志,而是直接詢問何修文:“何館主,您既是珍藏之大家,想必應該知曉鑒别古琴之法?”
話音剛落,鄧莫明卻開了口:“何老乃是鑒賞名家,豈是你随意追問,就由鄧某回答你便是!”
“哦?請!”
“鑒琴者,六法也!”
淩寒不動神色,又是追問道:“何爲鑒琴六法?”
鄧莫明神态自然,頗有展示才華的倨傲:“六法者,一觀斷紋辨年代。琴身以生漆覆蓋,以适合演奏與保護琴體。但因年代久遠,經不斷震動和風化,灰胎就逐漸從漆中泛出種種裂紋,被稱爲“斷紋”。”
“曆經不同歲月年限,加之本質紋理不同,同時也存在漆胎厚薄,以及有無布底諸因素的影響,而産生出不同種類的斷紋。因此可以依據這斷紋程度,判定造琴之年代!”
侃侃而談的一席話,聽得衆人事紛紛點頭,就連何修文也是露出欣慰之色。
淩寒倒是沒說什麽,示意鄧莫明繼續說下去。
得到衆人的贊許,鄧莫明更是頗爲得意:“二鑒漆灰。斫琴選用桐木或杉木,因爲這兩種木料質地松透,共鳴效果好。”
“不過由于這兩種材質較爲松軟,爲了保護琴面且能曆經長期磨損,又能夠具有傳音效果,造琴師會在琴面的漆下,必須要留有灰胎。”
“三聽音色,絕佳之琴要具備九德:奇、古、透、靜、潤、圓、清、勻、芳。不過一般具有靜、透、圓、潤、清、勻六德者,也就算是好琴了。”
“四尋琴銘。琴銘者,指镌刻古琴背面的文字和印章,由曆代斫琴者和收藏者所爲,其内容一般有題名、閑文印、銘文以及藏印和跋語。”
“五見其行。琴之款式體現着華夏悠久文化,曆代文人墨客也對琴寄予了“載道”與“言志”厚望。故,每個朝代審美、工藝及斫琴技術和斫琴師情趣不同,琴之款式也不斷演變。”
“六聞氣味。若是古琴,琴腹内聞之,會嗅到一股淡淡沉香味。此乃鑒琴六法,不知晚生所言可有錯漏?”
鄧莫明滔滔不絕,将鑒别古琴的六種方法全部說出,最後還不忘在何館主面前賣了個乖。
何修文輕撚胡須,滿意度點了點頭,他沒有想到一個晚輩,竟然對琴之造詣有如此境界。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笑聲打破祥和氛圍:“淩某這一聲笑,是對閣下庸俗之論的點評!”
“你!……”
淩寒無視衆人憤怒目光,冷笑道:“看了幾本古書記載,得到了幾段理論,就讓閣下瞬間高潮了?哼!井底之蛙,豈知天外之天?”
“放肆!休要口出狂言!”
“狂言?”淩寒目光直逼衆人,“隻有無知,才能成就狂言,否則淩某何來機會?”
“你!……”
“夠了!區區鑒琴六法,就讓某些人不知天高地厚,那若是讓某些人洞悉鑒琴八法,豈不是尾巴要撅上天了?”
淩寒冷斥一語,使得在場氣氛瞬間一凝。
與此同時,衆人更對淩寒口中“鑒琴八法”十分意外。
“鑒琴八法?”
一旁謝方叔驚異不已,其實鄧莫明道出六種方法他也清楚,隻是他并不是個特愛顯擺的人。
“荒謬!鄧某從未聽聞!”
“所以才說你孤陋寡聞丢人現眼!”淩寒在此展現毒舌一面,“不懂琴就好好待在一旁,你如此高調博彩出位,不是自取其辱是什麽?”
“可惡你!……”鄧莫明頓時氣得七竅生煙,雖然對方言語古怪,但辱罵之意顯而易見,“何老,此人狂背不堪,更是胡言亂……”
鄧莫明正要告狀,卻被何修文制止,随後看着淩寒:“你來說說,何爲鑒琴八法?”
淩寒鄭重道:“八法者,除上述六法外,尚有‘體琴之神’與‘會琴之韻’,故而有八法一說!”
“哦?體琴之神、會琴之韻?”
“不錯!”淩寒侃侃而談,“琴之妙,終極無非神韻二字,以上六法隻能品鑒尋常之琴,若有臨摹大師巧手制作仿品,以上六種特征必會無懈可擊。但僞造就是僞造,新舊可以僞造,但神韻二字卻無法承襲!”
淩寒說到此處,一指碎裂的古琴:“此琴乃是唐琴,傳世七弦琴中最老的古琴。而雷琴又是唐琴中名聲最著的傑出作品,所以此琴稱爲雷琴較爲妥帖!”
“哦?”
一句雷琴,讓何修文露出意外之色。
正如淩寒說的,雷琴是唐琴之中的珍品。
如果把七弦琴看成科舉,那麽唐琴就是進士及第,而雷琴就是進士基礎上的魁首狀元郎!
若是琴身刻銘,則是狀元郎的名字。
何修文沒想到,眼前少年竟然一眼就看出了琴中優劣。
“此琴刻銘【冰清】,制作形制古式古樣,琴身斷紋鱗皴。琴中央刻有銘文,落款爲【大曆三年三月三日上底蜀郡雷氏斫】,鳳沼(琴底的孔眼)中寫【貞元十一年七月八日再修士碓記】……”
淩寒蹲下翻看着碎裂的古琴,講述着琴之構造:“如此精細程度,常人均會以爲此琴乃是古物,但淩某要說的是,此琴乃是僞造!”
“請恕在下多言,此琴無論是樣式還是銘文,琴身銘文款識與《渑水燕談》中著錄的冰清琴完全相同,如今閣下聲稱此琴乃是僞造,莫非是當年王辟之著錄有誤?”
人群中,有一人突然發出質疑。
“閣下是?”
“在下石亭江,心中存疑,還望見諒。”
淩寒點了點頭,他想起了當初修文廣場上,衆人私下議論的三人中,就有這位石亭江。
相比于鄧莫明與萬旭,石亭江倒是态度謙遜,雙目澄明毫不做作。
石亭江口中的《渑水燕談》,屬于筆記文中的史料筆記。乃是北宋王辟之脫離仕宦,悠遊林下,追憶平生經曆見聞,筆之于書,留下的一份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