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嬰的冰棺就置于姜琳琅栖霞宮中的紫雲殿内。
她走進去,不假以他人之手地給他束發、擦拭面頰和手腳。
姜嬰的屍身因爲長時間冰封存放而顯得僵硬冰冷無比。但是特殊的香料使得他整個人像不過隻是沉睡而已,屍身保存完美無暇。
那手腕上的傷處理後,隻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卻再也沒有血流出來。
“我們小嬰,可真漂亮。”姜琳琅用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姜嬰那漸漸失去光澤的一頭白發,用小金冠束起,一絲不苟。
若非齊睿告訴她,這香料保管不了他屍身多久了,姜琳琅想,她的小嬰,可以這樣躺一輩子,留在她身邊也好。就像是從未離開過的睡美男。
低頭,輕輕以額抵着姜嬰光潔的額頭,姜琳琅閉了閉眼睛,他的身子這樣的冰冷,她卻不肯撒手,靜靜地擁着。
“琳琅,該走了。”
殿外,齊睿輕得像是歎息一樣的聲音響起,提醒着她,再不舍也該走了。
一滴滾燙的眼淚順着姜琳琅緊閉的眸子眼角處滴落,順着姜嬰潔白的那半邊臉滑下。
“走吧。”
而後,齊睿的影衛進來,将冰棺合上,擡起。
一行人直去了那葬了無數姜家忠魂的山上,找了一處平地。
姜琳琅拒絕了齊睿的幫忙,小心地帶着珍視地将那小小的少年抱起來,一步一步,走向那架起來的火化台而去。
齊睿擺手,影衛退下。
女子穿着素白的裙子,背影清瘦素淨,但是她抱着少年的動作一點都不吃力。
姜琳琅将姜嬰放到鋪了很多花的木床上,跪坐在他身旁,輕輕撫着他的頭發,聲音很輕,“小嬰,阿姐知道你該是害怕火的……可你這麽漂亮,不該在泥土中腐爛被蟲子啃噬……這麽漂亮的小嬰,聽說火葬後,靈魂會得到自由,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呢。”
她說着,眼中又蓄滿了眼淚,但是她沒有哭,她的小嬰說過,不要哭。
最後再抱了抱他冰冷的小身子,姜琳琅心口疼啊,疼得像是有把刀子在剜着她的心,這是她失而複得的弟弟,還未曾一起好好相處彌補多年空缺的姐弟情……
他便這麽沒了。
下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一定還要當姐姐的好弟弟,姐姐會好好照顧你、保護你,再也不叫你受苦。
這個擁抱,叫齊睿看着心疼,眼中泛起幾分複雜。
那般小心又那般不舍的姿态,大概這一生,琳琅都會這麽記着姜嬰,想着他。
“琳琅,時辰到了。”他眸中風起雲湧,最終,嗓音微啞,帶着幾分疼惜和無奈地開口提醒着眷戀不舍的姜琳琅。
他點燃了火把,走上前。
姜琳琅胸口起伏,壓抑着哭腔,緩緩松開懷中沉睡冰冷的少年,最後再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眼淚滑落,落在嘴邊,鹹鹹的,很苦。
再然後,她擡手抹去眼淚,站起來,目光死死地望着躺在木床上的姜嬰,腳步一步一步後退,接過齊睿手中的火把。
手顫着,舉起卻又遲遲不肯放下,指骨緊緊地握着火把,眸光漾開一層層水霧。
齊睿想,或許她真的下不了手,正要開口說替她,便見她堅定地往前一步,手中的火把如千斤重,落下,點燃了木床下的柴火。
天氣晴朗,日頭正好,火光一下燒起來了,将姜琳琅的面容映襯得明媚又溫暖。
但她的眸子裏一片哀傷,她幾次都恨不得沖上去,将姜嬰從火中救下來……
當年,當年,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大火,叫她可愛的小嬰,留下了這樣不可磨滅的痕迹和痛苦?
她眼睜睜地望着火勢吞沒了那個淨若梨花,如雪般純淨漂亮的少年。死死地咬着唇,不叫自己哭出聲音來。
“琳琅,别看了,别看。”齊睿見她雙肩顫栗,雙手握成拳指甲嵌入手心的肉中,那雙眸子紅得很,蓄了淚花卻不肯落下,唇被她咬得很深,有了血色。
他心疼不已,上前一把從後面擁着她的雙肩,大手捂住她的眼睛。
姜琳琅掙開了他,聲音嘶啞帶着濃濃的哭腔和悲痛,“小嬰!”
此時,不遠處的山上,一陣風吹過,無數不知從哪裏飄來的梨花宛如一陣清風襲來。
在那火光中一片片飛舞,火光熱氣卷着梨花花瓣,随着風,飄向遙遠的天際。
姜琳琅呆呆地望着這一幕,眼淚一時止住,她望着天際,那梨花飄遠的方向,擡着頭,眼眸不敢眨一下。
她眼前出現了一幕幻覺——
她的小嬰恢複了漂亮完美的容顔,像是真正的天使,立在空中梨花聚集的地方,笑容明淨不染塵埃地看着她。
清風扶着她的面,好似有一隻無形的手,緩緩落在她哭紅的眼角,輕輕撫慰。
她怔怔地忘了落淚,擡頭那少年輕聲,稚嫩的好聽的聲音說着,“阿姐,多保重。再見了。”
恩,小嬰,再見了。
她眨了下眼,天際隻剩下飄遠的梨花,而她沖那遠方輕輕笑了笑,面上帶着祝福。
願此後你無病無災,轉世當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郎。
火光熄滅,姜琳琅抱着姜嬰的骨灰盒,一步一步朝着那已經重立的墓碑前,将骨灰置于坑中,伸手将那個以她爲原型的木娃娃放在骨灰盒旁。
而後親手一點一點,将黃土灑下,掩埋。
墓碑新立,是她一筆一劃親自刻下的姜嬰的名諱生辰忌日。
她扶着墓碑,輕輕貼着冰涼的墓碑,輕聲道,“小嬰,你應該和爹娘相逢了吧。往後你便和爹娘一起長居此處。再也不會孤獨了,阿姐也會常常來探望你。”
說着,她又從懷中拿出糖葫蘆,放在墓碑前,“帶着你愛吃的糖葫蘆一起。”
随後她在父母的墓碑前上了香,磕了頭。
“爹,娘,女兒不孝,沒有照顧好弟弟,還讓他因爲我喪命……現在,弟弟回到你們身邊,希望爹娘好好照顧弟弟。女兒會常來看望二老還有弟弟……”
她磕了幾個頭,頭抵着地面,眼淚流進泥土中。
清風徐徐吹來,拂過她的發,像是無聲安慰。
給讀者的話:
之前想過讓小天使姜嬰活着的,或者讓毒谷的人救活他,後來還是忍住了。
虐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