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逍遙望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的安樂,感受着身後失去控制的神藏,心頭大震,驚駭莫名。
但他畢竟是活了數萬年的修士,強壓下恐懼,神識掃蕩,迅速發現了端倪所在。
隻見在他數不清的神藏中,不知何時出現了道道劍痕。
這劍痕很不顯眼,在神藏浩瀚明亮的光華下微不足道,難以被察覺,但其中的劍意,卻讓人驚心動魄。
道道劍痕的目的并不是摧毀這些神藏,而是爲了斬斷它們與淩逍遙間的聯系!
“是什麽時候?”
淩逍遙瞳孔微縮,心道:“是剛才交手……”
淩逍遙想起方才安樂劃出的數道劍光,其中有好些沒有斬落在他身上,他先前隻以爲是安樂久戰露出了疲态,但現在想來,那些劍光根本沒有斬歪!
安樂擡起手中的長劍,輕聲說道:“逍遙,這也是爲師給你上的最後一課了。”
在方才的碰撞中,央央又多出數道裂紋,顯得很是凄慘,但劍身散發出劍意卻被磨砺得更爲純粹。
安樂繼續道:“在大周消失後,你的道心便崩塌了,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隻想着借用外物來提升自己,神祇的神性、他人的神藏……都是你借來的外力。”
長劍輕輕落下,淩逍遙身後的黃庭天宮轟然震顫,而後徹底與他脫離,如衆多隕石般向下墜落!
在墜落的過程中,許多天宮迅速腐朽、崩塌,光芒黯淡,強悍的秘力開始消散在天地之間。
這些天宮不屬于淩逍遙,它們本該随着主人的身亡而消失,卻被他用獨特的秘法收割,納入自身體内。
眼下,二者間的聯系斷開,天宮自然無法再維持下去。
塵歸塵,土歸土。
見此,淩逍遙道心轟鳴,厲聲道:“不——”
爲了這些神藏,他苦心積慮、籌謀萬年,甚至背棄了從前的理想,而安樂斬落神藏,無異于是将他的追求和理念直接否決,讓他重新跌落凡塵!
“逍遙,你成也神藏,敗也神藏。”
安樂沒有理會淩逍遙的聲音,再次一劍落下。
成片成片的泥丸天宮猛然隕落,威勢可怖的精神力汪洋頃刻間變得幹涸,變成一灘淺淺的水窪。
“這些外物固然給你帶來了極大的增益,令你的實力迅速飙升,可它們也成了你的阻礙,讓你沒有勇氣進入虛空深處,終身卡在合道之前,再也不能寸進一步!”
安樂的話音清亮,每句話都像是一道劍光刺入淩逍遙的道心,令他心神轟鳴,道心的破綻被不斷放大。
這不僅是因爲衆多神藏在離淩逍遙而去,更是因爲說出這番話的還是他曾經最爲敬重的安師。
緊接着,安樂又是數劍落下,激發出留在淩逍遙神藏中的劍意。
绛宮、玉池、湧泉紛紛從淩逍遙身上剝離,向大地墜落。
這片天地間竟形成了一場由凋零神藏構成的磅礴大雨,這番景象,如此驚世駭俗,不可思議!
與此同時,先前凝聚成的道海、地宮,全都以極快的速度崩塌陷落,不見蹤影。
随後,是淩逍遙手中的玉京神劍,其他神藏的秘力消散,作爲核心的玉京天宮自然無法幸免。
神劍接連崩斷,再也構不成劍的形狀,同其他神藏一起落下。
至于聖門神藏,同樣無法幸免,被安樂從淩逍遙身上分割而下。
到了這時,淩逍遙的身邊隻剩下了六座天宮和四座聖門,看上去極爲尋常,甚至有些嬌小。
這是他自己修行出的神藏,這才沒有被安樂斬去。
淩逍遙将太多精力放在收割神藏上,以至于自身的天宮聖門反倒稱不上穩固完美,和安樂的神藏有着雲泥之别。
同時,淩逍遙氣息衰弱了數籌不止,再也沒有方才浩瀚深厚的法力,體表還有衆多血痕浮現而出,失去绛宮神藏的加持,安樂先前在他體内留下的劍氣爆發開來,不斷擴大傷勢。
但比起肉身的傷勢,道心的損傷才更爲緻命。
淩逍遙望着身前不遠處的安樂,身軀随心神一起顫栗。
淩逍遙仿佛又回到了數萬年前的那場全龍宴,那時的他還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悄悄潛入宴會中,無人在意,站如喽啰,而在宴會的中心,那衆人矚目之處,俊美的男子神采飛揚,爲衆人傳道講法。
這一幕,深深刻印在淩逍遙心中,永世難忘。
他多麽想成爲像那男子一樣的人,想要變得強大而自信,爲此,他漸漸遺忘了初心,走上一條不歸之路。
現在的淩逍遙,像是被剝去了所有的外衣和僞裝,赤裸裸的站在那位溫和且嚴厲的師長面前,内心的醜陋、卑鄙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神情扭曲,怒發沖冠,長嘯道:“我沒有敗!”
“我還有神台神藏!還有道樹!還有神祇之力!”
淩逍遙怒喝的同時,身後的崎岖梅樹再次氤氲出紫色的光暈,氣息不再跌落,反而迅速回升!
隻見幾座神台從他身旁顯現,同樣沾染着血色,能修成神台神藏的修士,無一不是當世頂尖的天才,數量極爲稀少。
當初淩逍遙爲了收割這些人的神藏,也是曆經了一番鏖戰,沒那麽輕松。
而在後來,關于修行神藏秘法的兇險傳言漸漸傳開,神藏秘法也就近乎失傳,淩逍遙也就沒能收割更多的天才。
眼下,這些囊括着天宮、聖門的神台顯現,淩逍遙頓時氣勢大漲。
還有神秘可怕的神性降臨在淩逍遙身上,他的眼底浮現出旋轉的神文。
但淩逍遙卻沒有被神祇奪去了意識,這是因爲,他将這些神文參悟、掌握,化作了自己神通的一部分!
單從這點來看,淩逍遙的悟性、天資,的确高得駭人。
淩逍遙催動數種力量,手中再次出現一道梅枝,威力無比恐怖,有滅絕一切之功!
安樂擡手,以手掌爲劍硬撼梅枝斬下的紫色光暈,紫光之中,衆多耀眼的劍光翻飛,形成一片劍光的海洋,迎上紫色梅枝!
轟!
兩人神通中的力量爆發,地面上紫色光暈與劍光朝四面八方湧動,向外擴張,碾碎沿途的一切!
所過之處,地表的山脈、河流、森林,盡數崩碎瓦解,被徹底推平。
安樂發出咆哮,身形化作偉岸巨人,荒古皇體施展開來,澎湃的力量湧入體内,再次一劍斬下!
轟!轟!轟!
震天動地的巨響連綿不斷的傳來,可怕的波動肆虐八方。
道無涯等人震撼萬分,用法力護持自身,這才沒有被餘波所傷。
在他們眼中,已經幾乎看不到安樂兩人的身影,隻能看見兩道強悍至極的氣息在來回交鋒,劍光與紫光如同兩條怒龍,在互相撕咬、碰撞。
兩人交戰的地點從山脈上方打到虛空之中,又從虛空回到現世,途徑的山脈、森林,都在可怕的餘波中被摧毀。
安樂他們甚至來到了一方風平浪靜的海面上,神通造成的沖擊掀起萬丈高的滔天大浪,滾動數千裏。
不知何時,淩逍遙也不自覺使出古荒戰法,來對抗荒古皇體帶來的壓迫感。
兩尊巨人,兩道神光,兩種道法,各種法術神通,看上去既相似又不同,卻同樣威力驚人,仿佛天地都要被磨滅了。
但這一回,卻是安樂占據了上風。
淩逍遙的道心衰敗了。
在衆多神藏被斬去之時,他便在懷疑自己的道路是否正确,而安樂的話語更是擴大的道心的破綻。
神祇的神術,天才修士們的神台神藏,不可謂不強大,可它們都不真正屬于淩逍遙。
那棵崎岖混沌的梅樹,便是他道法的真實映照,一味借助外力,自然忽視了自身的修行。
而安樂的劍道,竟在這一次次碰撞中愈發純粹,道心愈發澄澈,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華。
這時,淩逍遙被安樂一劍震落,險些跌入海中。
“逍遙,這是最後一招了。”
安樂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淩逍遙猛地擡頭,隻見翻湧的滔天巨浪正在向他迎頭拍下。
這海浪隻是他們交手造成的餘波,傷不到他分毫,但下一刻,巨浪分開,一棵高大無比的混沌神樹,映入他的眼簾!
淩逍遙見到這棵神樹,第一時間竟有些癡迷,富有道韻的紋理、繁盛的樹冠、蓬勃質樸的雲霧……皆是如此完美,令他豔羨不已。
但生死關頭,淩逍遙還是催動紫色梅樹,煥發光芒,數座神台轟鳴震動,爆發威勢,迎上神樹的鎮壓!
這舉動已是徒勞。
頃刻間,淩逍遙的梅樹摧折,神藏凋零,神性符文破滅,全身上下崩散出鮮血,骨骼在重壓下寸寸斷裂。
他渾身顫栗,血流不止,呆呆的跪在原地,看着安樂從天而降。
看着此時的淩逍遙,安樂罕見的生出一絲感傷。
當初,安樂其實察覺到了淩逍遙心性有些偏激,本想用潛移默化的方式更正過來,可黑暗之夜的到來,卻讓他被迫與弟子們分離。
而等到安樂從無限刹那石中回到大周時,淩逍遙已随着天人山執行周天子的火種計劃,機緣巧合之下,許久未曾相見。
再見面,便已是數萬年後,便已是生死大敵。
同爲安樂的弟子,仲虛堅守初心,願爲天下衆生踏上有去無回的路途,而淩逍遙卻走上邪路,變作神祇的走狗,收割修士神藏。
如此差别,難免令安樂感到唏噓。
如果當時安樂教導淩逍遙的時間更長一些,如果淩逍遙的意志再堅定一點,或許就不會有今日的兵戎相見。
可惜,世上之事,從來都沒有如果。
安樂輕歎一聲,正欲下手取走淩逍遙的性命,突然,淩逍遙身上又有神光亮起,氣息深邃浩瀚,顯然屬于一位神祇!
安樂雙目眯起,這神祇的氣息并非掌控淩逍遙的肉身,而是要帶走他的魂魄。
這或許是他和神祇交易的内容之一。
紅映雪見狀,不免有些眼熟,當初她的部分靈魂,就是這樣被帶走的,不由得急道:“不好,他要跑了!”
這神光沒有殺傷力,看似平平無奇,但仿佛與這方世界絕緣,衆多力量也無法觸及到它,隻能任由神光向高處升去。
安樂微微皺眉,正想嘗試【血海幽獄黃泉天】能否将淩逍遙的靈魂留下。
就在這時,從淩逍遙身上飛出的神光卻猛地斷開,他眼中的神文開始破滅。
這并非安樂的手筆,而是淩逍遙自己散去了這份神祇的力量,拒絕就此遠遁。
“咳咳!”
淩逍遙口中咳出鮮血,狼狽不堪,但雙眼卻變得清明了許多,不再那麽深沉複雜。
“安師……”
淩逍遙一邊吐血,一邊說道:“就到這裏結束吧。”
“讓我死在這裏,死在你的手中,這樣就足夠了。”
安樂凝視着他的雙眼,依稀找到了從前那個少年的影子,問道:“你還有什麽遺言嗎?”
淩逍遙張了張口,遲緩說道:“大周,真的還在嗎?”
安樂點點頭:“大周還在,我們沒有失敗。”
聞言,淩逍遙的眼眸先是一亮,而後又黯淡下去:“這麽說來,仲虛他們是對的,我果然做錯了……”
到這時,淩逍遙的氣息已經衰弱至極,衆多劍意造成的道傷在他體内肆虐,将心髒切成碎片,道道裂紋出現在他體表,仿佛随時可能崩潰。
他渾然不在意,隻是極爲小心、又極猶豫的問道:“安師,比起數萬年前……我有變強嗎?”
安樂沉默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淩逍遙露出淡淡的微笑,卻再沒有聲息。
紅映雪語氣複雜的說道:“他死了。”
安樂點點頭,轉身離去。
在他身後,淩逍遙的屍身驟然滲出無數細小的劍光,而後化作微小的塵埃,飄飄揚揚的落入這片海域,随海水一同奔流而去。
但随着衆多神藏消散,它們的秘力似乎回歸到天地之間,使得萬物變得更加鮮活,全新的生機和靈蘊在孕育。
安樂走到道無涯面前,輕聲說道。
“從今以後,神藏秘法,重歸大道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