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亦的話像是被丢盡了空曠的山谷裏,一遍一遍的回響在肖昱甯的耳邊。
他的心底像是突然被灑下了一道光,全身都暖洋洋的,隻是眼眶卻有些酸澀,喉嚨也有些哽。
自從肖昱甯說出想要成爲戰地醫生的那一刻起,他周圍的人不是覺得在胡鬧,就是規勸他仔細考慮清楚。
和他關系最爲親近的人更是對他說:我理解你的想法,佩服你的堅持,卻不能支持你。
是的,大多數人都是不支持他的。
他沒想到,第一個鼓勵他、開口說支持他的人竟然是一個總是喜歡擠兌他的黃毛丫頭。
肖昱甯是感動的,但也有些難爲情。
他輕笑了一聲,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嘿,真是邪門了,平時你喊我肖昱甯,我煩得要死,今天突然叫肖醫生,我反倒不習慣了!”
“瞧你這人,剛捧你兩句,就自己顯出原形了!”
“好了嗎?”
肖昱甯還沒回話,門口就傳來了顧璟西的聲音。
“好了。”林千亦答了一聲,飛快的将外衣穿好,“那我們就先走了,肖昱甯……醫生。”
他不習慣聽她叫他醫生了,她還偏要叫了。林千亦調皮的故意将尾聲拉長,說完,就拉着顧璟西蹦蹦跳跳的出去了,似乎心情大好。
“小丫頭片子!”肖昱甯望着她的背影,輕哼了一句。
顧璟西将手裏的塑料袋遞給林千亦,林千亦看見裏面裝的琳良滿目的吃食,驚了又驚,“你買這麽多幹嘛?我回家還要吃飯呢!”
顧璟西如實答道:“想給你買點甜的補充一下能量,但又怕你想吃鹹的,想着你平時愛吃酸的、辣的,就都買了一點。”
林千亦拿出一塊黑森林蛋糕,将袋子還給了顧璟西,“我吃這個就行了,剩下的你拿回去,省的我媽看見又說我占你便宜。”
顧璟西本來也沒期望她能都吃了,也知道她不會帶回家,久很幹脆的伸手接過袋子,又搶過了她手中的蛋糕盒,“我幫你打開。”
林千亦喜歡吃黑森林蛋糕,但是這種三角切片的甜點盒子不太好拆,她每次想要品嘗其中的美味,都要費好半天的勁兒。
她也不知道顧璟西怎麽就那麽順手,總是能三兩下就打開蓋子。
林千亦接過黑森林蛋糕,也來不及拿叉子,就低頭在上面啃了一口。然後心滿意足的長歎了一聲,“真好吃,今天圓滿了!”
顧璟西也被她身上輕松愉悅的情緒所感染,笑着說:“你慢點吃,吃太快不好消化,待會兒你又要胃疼。”
想到顧璟西早已經知道了她胃疼的秘密,卻依舊習慣提醒她注意飲食,林千亦感覺有些尴尬,不禁埋頭苦吃起來。
顧璟西似乎忘了這一點,瞧她一副和自己唱反調的樣子,不禁皺着眉道:“不說你還好,一說你還越吃越快了,你能别跟我展現青春期叛逆嗎?”
林千亦轉頭怼他:“你這話痨癌也越來越嚴重了!”
顧璟西看着她的臉一愣。
隻見,她嬌嫩的紅唇邊沾染了一塊黑色的巧克力,配上杏目怒睜的表情,活脫脫像是一隻炸了毛的小貓咪,顧璟西不禁笑了出來。
還不等林千亦問他在笑什麽,顧璟西的手就朝着她的臉頰伸了過來,手指輕輕一動,擦去了她唇邊沾着的巧克力碎。
林千亦意識到自己的囧樣被他抓了個現行,不禁尴尬的向後閃了閃身體,“我自己來。”
說完,她胡亂的抹了兩把嘴。
顧璟西嗤笑,“瞧你那樣,還怕我搶你嘴裏的不成?”
“小西,這裏!”校門口不遠停着一台銀灰色寶馬,一個中年男子半開着車門,站出來,朝着他們揮了揮手。
林千亦一眼就認出打招呼的人是顧璟西家的司機,蔣輝。
他似乎已經在學校的大門口等待很久了,卻沒有半點責怪顧璟西遲遲沒有出校門的意思。
林千亦随着顧璟西上了車,一起坐在車後座。
蔣輝對于林千亦的跟随并不意外,他滿臉都是親和的笑意,自然的詢問了一下顧璟西的意見:“先送小亦回家吧?”
“嗯”,顧璟西應了一聲,還貼心的囑咐了一句:“蔣叔叔,待會兒你拐一下,直接把她送到家門口。”
“知道。”蔣輝專心的開着車,臉上依舊是不急不躁的笑容。
林千亦有些不好意思,身子向前探了探,靠近蔣輝的右耳說:“蔣叔叔,不用那麽麻煩,你在我家小區馬路對面停一下就行,我走回去也沒幾步路,省的你再掉頭了。”
蔣輝在後視鏡裏看了林千亦一眼,輕笑道:“不麻煩,你難得給蔣叔叔面子坐一回車,我還不給你送到家門口了?”
“那就謝謝蔣叔叔了!”林千亦也不好再推辭,還是答應下來。
“跟我還客氣什麽!”蔣輝不在意的回了一句,又随口問顧璟西:“小西今天怎麽又這麽晚啊?我看你們一起軍訓的學生都快走完了。”
“今天中午沒吃飽,太餓了,就去買了點吃的。”顧璟西沒說實話,他怕蔣輝知道林千亦受傷又要問東問西。
林千亦吃完了蛋糕,很自然的将盒子遞給顧璟西,顧璟西随手就裝在了塑料袋裏。
塑料袋“嘩嘩”的響聲引起了蔣輝的注意,他在後視鏡中看了幾眼袋子裏的東西,叮囑了一句:“你又買這些零食,讓太太看見又要說你了。”
“反正他們也總是不在家。”顧璟西目光移向車窗外,輕聲答了一句。
林千亦心頭一緊,她知道,顧璟西看似随口應聲,百不在意,實際上,心底裏早就炸開了鍋。
她早已是不止一次聽顧璟西說過這句話了。
過去,顧璟西每每說這句話,心裏有酸澀,有委屈,有憤怒,有抱怨,然而現在那些都沒了,他心裏有的隻是滿滿的失望。
從顧璟西懂事起,蔣輝就在他家裏工作了。
自從他上學之後,蔣輝更是承擔起了接送他的工作,有些時候還會陪他參加學校活動,甚至是家長會。
顧璟西一周至少有五天能見到蔣輝,比見到自己親生父親顧博遠的頻率都高出太多了。
在顧璟西的印象中,父親顧博遠和母親秦向岚很少在家陪他吃晚飯,白天就更不可能在家了。
比起他們,保姆楊玉和司機蔣輝倒更像是他的父母。
小時候顧璟西不懂,爲什麽别人的爸爸媽媽總能陪着他們孩子,而他的父母卻不行。
他換着花樣的作妖,想要引起他們的關注和在意,可是,幾乎每一次,顧博遠和秦向岚都能三言兩語的就解決他的問題。
就算一時半刻不能解決,他們也會派自己的秘書來解決。
時間久了,顧璟西就明白了,無論他做什麽,他們都會不在意,在他們心裏,公司比他這個親兒子要重要的多。
期望永遠得不到滿足,每次翹首以盼換來的都是滿滿的失望。
漸漸地,顧璟西發現自己不再期待了,也不會感到失望了,他不會委屈,也不會難受,可能,他隻是麻木了,反正是什麽都好,他已經不在意了。
孤獨殺不死人,他自己一個人,不是也好好的長大了嗎?
蔣輝是看着顧璟西長大的,顧博遠夫婦對顧璟西的陪伴少之又少,他知道他們也是沒辦法。
可是看見顧璟西這種反應,他心裏依舊不是滋味,忍不住安慰道:“先生和太太是太忙了,畢竟那麽大的企業打理起來不容易。他們已經盡量抽出時間來陪你了,小西,你别怪他們。”
“沒怪,我就是随口一說。”顧璟西收回視線,望着後視鏡中那雙擔憂的眼睛,咧嘴一笑,卻藏不住眼中滿滿的失落。
畢竟林千亦還在車上,蔣輝也不好多說,一心隻想盡快改變這低沉的氣氛。
他岔開話題問了一句:“今天的訓練怎麽樣,辛苦嗎?”
林千亦自然也看得出顧璟西滿腹心事,立刻搶過話來活躍氛圍。
“蔣叔叔你不知道,顧璟西今天可厲害了!實彈打靶,他那幾槍全都打在靶心上了,教官估計也沒想到他能打出這樣的成績,還以爲他隻打中一槍,其他的都脫吧了呢!”蔣輝露出了欣慰自豪的笑,“我們小西一向都是這麽厲害呢!”
兩人交談了幾句,顧璟西都沒搭話。
林千亦的家确實不遠,三言兩語的功夫就到了。蔣輝把車開進了小區,顧璟西看見她進了單元樓的門,才叫蔣輝驅車離開。
回家的路上,顧璟西一直望着車窗外沒有說話。
蔣輝以爲他太疲憊所以情緒有些低落,就沒有打擾他,隻是踩着油門加快了車速,想要盡快送他回家休息。
望着車窗外連成一片的霓虹,顧璟西的思緒漸漸轉回到了下午打靶場上,與許纾言定下的那個賭約,情不自禁的勾起了嘴角。
比賽之前,顧璟西就在許纾言的左邊。
他側頭望着許纾言,揚着下巴道:“許纾言,上次打賭你僥幸逃了懲罰,我就不計較了,今天我們再賭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