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亦突然開口：“苑清禾，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可能對你以後都有很大影響？”
自從認識苑清禾，林千亦還是第一次連名帶姓的叫她，這足以見得這件事的嚴重性。林千亦這樣說，無非是想讓苑清禾再認真的考慮一下，可苑清禾早已經做出了決定。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沒有辦法……”苑清禾擡起眼眸望着她，眼中滿是懇求，“千亦，你就當不知道這件事，别告訴别人，也别爲難何燃，好不好？”
林千亦難過的說不出話來，一邊氣惱苑清禾被人欺負，一邊心疼她的溫柔善良。
半晌，她才啞聲回了句：“我當然不會說出去，周五晚上，我陪你去。”
苑清禾艱難的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微笑，重重的點了點頭：“嗯。”
周五晚上放學，爲了避免梁意歡起疑心，林千亦與苑清禾早就約好，三人分别後，她們兩個在校門外一個比較隐蔽的角落彙合。
兩人一路都很緊張，既擔心即将要面臨的手術，也擔心路上會遇見熟人。還好，診所在一個比較偏僻的胡同裏頭，那個地方沒什麽人經過。
兩人站在站所門口對面，遲遲沒有向前。
林千亦望着苑清禾蒼白的臉色，擔憂的問了一句：“你準備好了嗎？”
苑清禾定了定神，軟聲回了一句：“準備好了，我們進去吧，早晚要面對這一步。”
她的語氣聽上去堅定又勇敢，林千亦還是聽出了她聲音中的顫抖，她本想着安慰一句，苑清禾卻望着她紅了眼，小聲的說了一句：“謝謝你能陪着我。”
林千亦的心裏狠狠的疼了一下，朦胧的夜色下，苑清禾憔悴的臉和她初見時的害羞、天真模樣早已大相徑庭。
她歪着頭，伸手攬過苑清禾瘦弱的肩膀，“别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問診室裏的燈光有些昏暗，那盞微黃的燈泡似乎是爲了避免醫師與病人在燈火通明下面面相觑的尴尬才故意換上的。
像這樣的小診所大多數人是不會來的，醫生經手的一般都是生的些難以啓齒的病，或者是不願見人的患者。
所以，醫生都會和病人提前約好時間，在她問診的時間段裏，幾乎不會有外人出現。
診所裏好像是沒有暖氣的，隻有一台電暖風在醫生的腳下吹着，根本吹不到林千亦她們這邊。雖然，屋裏比外頭暖和了不少，卻還是難以驅逐二人心中的涼意。
醫生是一個保養得不錯的中年女人，但看着面相多少有些刻薄高傲。
她習慣性的遞給她們一張單子，苑清禾抿着唇面色有些發僵。林千亦湊上前去随便編了個名字添上，大夫似乎也瞧出來了，或許是見慣了，絲毫沒有在意。
大夫拿回單子，問她們要不要麻醉的時候，苑清禾猶豫了。
她提前問了何燃手術價格，拿出了自己平時積攢的所有零用錢才勉強夠用，吸入式麻藥小二百塊錢，她身上的錢是完全是不夠的。
苑清禾顫聲問了一句：“會很疼嗎？”
醫生的唇邊挂着一絲冷笑，隻不過是沒有笑出聲罷了。
她抱緊了手中的暖手寶，瞥了苑清禾一眼說：“你覺得身上掉塊肉能不疼嗎？舒服的時候想什麽呢？既然做了就應該有疼的準備啊！”
?苑清禾沒有因爲醫生的羞辱而憤怒，而是又驚又羞的白了臉。她咬着唇，險些就要哭出來了。
林千亦看出了她的窘迫，毫不猶豫的說：“要麻藥！最好的麻藥，你開吧！”
苑清禾訝異的望着她，微微搖了搖頭，小聲說了一句：“我沒帶那麽多錢。”
林千亦握緊了她的手，“你不用擔心，我有。”
“那就走吧！”醫生放下暖手寶，起身朝着裏面的手術室走去，又側頭對林千亦說了一句：“你就在門口坐着等吧，一會兒就結束了。”
手術室的門一開，醫生打開了牆上的燈，裏面瞬間一片明亮。
苑清禾有些心慌，她一想到自己要在這樣的光亮下脫光衣服，被一個陌生人注視着，就不禁顫抖。
林千亦握了握她的手，“我就在這裏等你。”
苑清禾白着臉點了點頭，聽着醫生的吆喝唯唯諾諾的穿上了衣服和鞋套。林千亦在手術門外看不到裏面的情形，腦子裏回蕩的都是苑清禾進去之前的可憐模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手術室裏一點動靜都沒有，林千亦隻覺得度日如年。她在門外來回踱步，幾次想要去敲門問問究竟，又怕打擾了醫生的手術，隻能作罷。
終于，門開了。
醫生似乎在裏面整理着什麽，苑清禾獨自一人走了出來。
她的兩條腿沒什麽力氣，不得不叉開走路，腳也不太利索，形象看上去不大雅觀。
林千亦趕緊過去扶她，在門口坐下來，打量着她的臉色，問：“很疼嗎？”
苑清禾的雙眸裏毫無色彩，啞聲回了一句：“他應該很疼。”
林千亦的第一反應是何燃，心裏不禁有些氣，他要是真的心疼苑清禾，不出現也就算了，怎麽會連問候一聲都沒有呢？
這種念頭隻停留了一瞬間，她就突然反應過來，苑清禾說的是那個夭折的孩子，心裏突然難受起來。
她沒有看到手術的場景，也不知道苑清禾起身之後都看到了些什麽，但是瞧着她的臉色，除了驚吓之外還有濃濃的悲傷。
醫生從手術室裏面走了出來，看見她們還在，微微有些吃驚，不冷不熱的開口道：“手術做完就可以走了，我十分鍾之後還有病人。”
林千亦聽得出來，她這是攆人的意思。
看見醫生一臉冷漠嫌惡的模樣，她心裏氣的不行，剛站起身想回怼兩句，就被苑清禾拉住了手。
苑清禾起了身，有氣無力的回了一句：“走吧。”
林千亦皺眉，低聲問：“你能走嗎？”
苑清禾咬了咬牙，輕哼了一聲，眼淚卻順着臉頰流了下來。林千亦看着心酸，也紅了眼眶，沒再多言，小心地扶着她走了出去。
出了門，一陣寒風襲來，夾雜着細碎的雪花打在二人的臉上。下雪了，今年的雪竟然來的這樣早，這樣毫無防備。
天氣還沒有冷到那個地步，地面上鋪起了一層白霜，很快又融成了點點水滴。濃重的雲霧遮住了星月清輝，漆黑的天幕上朦朦胧胧的一片黯淡。
這樣的景色看得人心底沉重，林千亦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苑清禾身上，低聲說了一句：“我送你回家。”
到了路口兩人才發現交了手術費之後，兩人身上加一起也就剩下十幾塊錢了，根本不夠打車。
林千亦也不能将苑清禾一個人扔在這裏回家去拿，想着讓顧璟西過來接人，苑清禾又不同意，最後，隻能陪着她坐公共汽車回家。
周五晚上搭公車的人不少，她們上了車才發現沒有座，隻能拉着扶手站着。
林千亦看着苑清禾空洞的眼神，纖弱的身體随着車動搖搖晃晃，心裏就像被針刺了一樣難受。
她扶着身前的座椅靠背，微微屈身問眼前那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叔叔，我朋友生病了，她實在站不住，您好心給她讓個座行嗎？”
男子瞥了一眼林千亦，直接将頭靠在車床上假寐了。
林千亦不死心，順着她的座位向後問去，卻換來了一頓冷嘲熱諷：“現在的孩子真是嬌氣，站了一會兒就受不了了，厚着臉皮裝病求長輩讓座！”
“她是真的病了，不是裝的……”林千亦像是在對她解釋，也像是在說給其他人聽。
她說完這些話，苑清禾都要哭出來了，小心的挪到林千亦身邊，啞着嗓子低聲勸道：“算了，别說了，我沒事。”
有一個中年阿姨站了起來，喊她們過來。林千亦給她鞠了個躬，扶着苑清禾坐下來。
阿姨歎了口氣，“車裏太暗剛才也沒看清，你這小臉兒白的怪叫人心疼的。我做姑娘的時候每月也像是受了大刑似的，回家叫你媽媽煮些紅棗湯，喝了會好受些。”
她看着苑清禾的模樣，還以爲是痛經所緻，就說了那番話。
苑清禾的喉嚨有些發澀，停頓了一會兒才小聲回了一句：“謝謝阿姨。”
說完，她别開頭望向窗外，悄無聲息的掉了眼淚。林千亦輕輕摸了摸她的後背，苑清禾的心情才稍稍平複了一些。
林千亦将苑清禾送回了家，苑清禾剛在床上躺穩了，就催着林千亦回家。
林千亦沒有接茬，自顧自的從她家的冰箱裏翻出牛奶，熱了起來。感覺溫度差不多了，她将鍋裏的牛奶倒進杯子裏，拿到苑清禾的床前。
看着苑清禾将杯子裏的牛奶喝了個幹淨，林千亦握着她的手幽幽的說道：“清禾，聽我一句勸，跟何燃分手吧！”
苑清禾的手指一僵，微微垂下了眼眸，并沒有接話。
“從這次他對這件事的态度，你還看不出來嗎？他根本就不像你在乎他那樣在乎你，也不是一個負責任的人，将來是不會對你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