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峰,某處山坡上,泥土微微聳動,翻開,從中慢慢飄出一張灰撲撲的書頁來,接着書頁消失。
李承宗恢複行動,元神從木偶中脫身而出,他本打算盡快回歸肉身,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将那木偶也收進了體内。
接着便循着感應向着肉身神遊而去。
這時,東華派與栖鳳山的戰鬥已經快要接近尾聲。
法相級别的戰鬥倒是還沒有分出勝負,因爲論法相真人的數量,甚至還是東華派一方占據優勢,因爲除了東華派自家的法相真人外,在場還有衆多法相大宗的掌門以及七星真人、希聲真人這兩位地仙大派出身的法相真人。
快要分出勝負的是水鸾仙人那邊。
地仙就是地仙,在東升仙人遲遲未下界的情況下,即使與之鬥法的人中包括了兩名法相期大圓滿真人,也是螳臂當車。
幾名東華派法相後期真人都已受傷,無力再戰。
兩名法相期大圓滿真人中,漓江派掌門這會兒雖然還在抵擋水鸾仙人,但明顯不再像先前那樣竭盡全力。
對他來說,能與東華派站在一起共同對抗水鸾仙人就已經是仁至義盡,想讓他爲此拼命?這不可能!
東華派養金烏,有他半毛錢好處嗎?
漓江派掌門這都算好的,至少他願意直面水鸾仙人這個可怕的敵人,剩下的各派掌門,有一個算一個,基本都是出工不出力的。
沒辦法,在場不少人都是各自門派中唯一的法相真人,要是他們有個閃失,那可就是滅門之禍了,即使沒有隕落,隻是受重傷,門派都将迎來很大的風波。
爲了東華派冒這麽大的風險?不值當。
不僅僅是其他門派的法相真人,甚至東華派自家的法相真人,有一些都有保留了力氣,畢竟金烏沒了影響的是門派的未來——等金烏晉升地仙之境,他們那時候還在不在都不知道呢。
可若是在此戰中受了重傷乃至殒命,影響的可是他們自己的道途,孰輕孰重,他們心中自有一杆秤。
終于,在水鸾仙人又一次攻擊下,那名東華派法相期大圓滿太上長老吐血飛退,氣息陡然萎靡起來。
水鸾仙人淡淡地看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以秘法感應着金烏的位置,他的本體是鸾鳥,是與金烏同等位階的存在。
很快,水鸾仙人便感應到了金烏的存在。
隻見他的身後仿佛孔雀開屏般,展開青藍色五彩缤紛的尾羽,緊接着尾羽化作水流,朝着前方流動而去,不一會兒又鑽進虛空之中。
很顯然,東華派是将金烏藏在了某個秘境之中。
那東華派太上長老見狀,不顧傷勢,再度上前阻止,卻被水鸾仙人輕易擊飛。
“小輩,當真以爲我不會殺你嗎?”
突然,一隻手出現在東華派太上長老的背後,将其接住。
是青霜真人。
“水鸾上仙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嗎?”
水鸾仙人一雙丹鳳眼微微一眯。
“歸藏劍閣的人?小輩,若是燕歸、開明他們幾個說這話我還顧忌三分,但你?”
這時,虛空之中突然傳來似鷹啼又似鳳鳴一般的叫聲,緊接着水流就緊縛着一隻幾十丈高全身燃燒着金色的火焰,仿佛太陽神鳥一般的大鳥。
正是金烏!
這隻金烏所散發的氣息之強烈,不比在場任何一位法相真人弱。東華派在得到這隻金烏後竟已經悄悄将其培養到了法相期——雖然離證道地仙之位至少還有上萬年的時間。
可一頭法相期的金烏,也是一尊極其強大的戰力了,但因爲顧忌栖鳳山的存在,東華派隻能将金烏藏着,沒想到還是被栖鳳山知道了。
金烏不斷抵抗着,顯然,它并不願意同水鸾仙人一起離開。
但它又怎麽可能是水鸾仙人的對手呢?
見金烏掙紮不斷,水鸾仙人不僅微微皺眉,随後發出一聲冷哼。
纏繞在金烏身上的水流陡然縛緊,金烏發出一聲慘叫,掙紮的動作陡然弱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聲九天鳳鳴出現,水墨暈開,黃昏光芒擴散開去,從遠處看去,這一方天地仿佛被凝固了似的。
水鸾仙人的臉色陡然大變,身上忽然爆發出一陣玄色水光,抵擋住了黃昏光芒的侵蝕。
“鳳歌劍氣?”
水鸾仙人一邊竭力抵抗着鳳歌劍氣力量的侵蝕,一邊向後退去,企圖退出鳳歌劍氣的影響範圍。
在這個範圍内,除了他以外,所有事物都靜止了,就連風都停了下來。
也就是他是地仙境界的大能,還有一點反抗能力。
水鸾仙人的臉色極其難看,他雖然性情高傲,卻也沒有高傲到對鳳歌仙人這等巅峰存在也不放在眼裏的程度。
鳳歌仙人可是當世第一高手,他将青霜真人等人視爲蝼蟻,但在鳳歌仙人面前,他又何嘗不是蝼蟻?
但他之前最多也隻遠遠看過鳳歌仙人動手,從未親身體驗過鳳歌仙人的神通,如今親身體驗到了,卻發現鳳歌仙人實力的可怕還在他的想象之上。
僅僅隻是一縷鳳歌劍氣,而且還是在青霜真人這個法相期修士催動下,就讓他受到了那麽大的威脅,難以想象,鳳歌仙人親臨的話,又會有何等神威?
怕是輕輕吹一口氣就能讓他谪落吧?
終于,水鸾仙人退出了鳳歌劍氣的影響範圍。
他看向青霜真人的表情鄭重了許多,也客氣了許多——這份鄭重和客氣當然不是對青霜真人的,而是對眼前這縷鳳歌劍氣的。
“若是旁的事,看在鳳歌仙人的面子上,本仙肯定會退讓,唯獨這件事不行。”
說話間,水鸾仙人繼續拖動金烏,欲将其拖進自身天地之中先行鎮壓。
與此同時,青霜真人身前的鳳歌劍氣也煙消雲散,它終究隻是一縷鳳歌劍氣而已,能威脅到一位地仙已經很逆天,不可能做到鎮壓一位地仙。
就在這時,水鸾仙人再一次變了臉色,緊接着他忽然化作一隻巨大的五彩缤紛的水藍色鸾鳥。緊接着,在場的法相真人們也感受到了什麽,齊齊望向天際。
但偌大的東華山,感應到異樣的隻有這寥寥幾十人,剩下人都不明所以,不明白戰鬥怎麽突然停了。
再然後,隻見本已消退的海水再次漲起來,幾條巨大的水龍升起,圍繞着水鸾仙人迅速化作一隻巨大的水球。
發生了什麽?
剛剛回歸肉身的李承宗不明所以,看向一旁的大師兄等人,發現他們也是一臉茫然之色。
然後,李承宗看到,一個黑點出現在天空中,那是一隻燕子,黑羽,赤颌,玲珑而精巧。
這燕子的飛行速度極快,眨眼之間就圍繞着天空中那巨大的水球飛了一圈。然後,水球像是被無形的刀切割了一般,順着燕子的飛行軌迹,被切割開來。
緊接着崩散的水球中傳來一聲凄慘的鳳鳴,當水球徹底崩散,隻見裏面的水鸾仙人不知何時已經失去了半邊的翅膀。
他的翅膀随崩解的水球,一同墜向了地面。
這——
李承宗駭然而驚,全場也在這一刻陷入寂靜,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到了。
“燕歸!你竟然敢傷我?歸藏劍閣難道要爲了東華派與我栖鳳山爲敵嗎?”水鸾仙人重新化作人形,他一手捂住自己的斷臂,臉色難看的朝着遠方質問。
雖然作爲地仙,要做到斷肢重生不難,被斬去的手臂還能再長出來,但這會耗去他大量的元氣——地仙的一隻斷臂,其價值等同于六階的天材地寶。
“水鸾,你栖鳳山要引金烏入山我歸藏劍閣管不着,但爲攻打東華派置上百萬人的性命于不顧,這是不可容許的,今日斷你一臂,權當是個教訓。”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但人卻不見蹤影。
斬去水鸾仙人一臂的正是歸藏劍閣地仙高手,也就是剛剛水鸾仙人口中的“燕歸仙人。”
在場人沒想到上一秒水鸾仙人剛提到他,下一秒燕歸仙人就真的現身了。
衆人更想不到的是,燕歸仙人竟然隻一劍就斬去了水鸾仙人一條手臂,而他本人甚至還在千裏之外。
同爲地仙,兩人簡直就不像是同一級别的存在。
水鸾仙人臉色一陣變幻,今日之恥怕是明日就該傳遍整個玉真界了。而他水鸾仙人也将淪爲笑柄。
但經過剛剛的短暫交鋒,他很清楚,自己遠遠不是燕歸仙人的對手。就此退去,還能留有幾分體面,繼續糾纏不清,隻會自取其辱。
因此在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後,水鸾仙人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個“走”字,然後就化作流光遠遁而去。
這時候,金烏已經被他拽進了内天地關押起來。
那燕子模樣的劍氣在轉了一圈後,也向着遠處飛去,很快就消失在衆人的視線中。
李承宗怔怔地望着燕歸劍氣離開的方向,眼中流傳着心馳神往之色。
太帥了!
燕歸劍氣雖沒有驚人的氣象,也沒有磅礴的氣勢,但就是這樣一道樸實無華的劍氣,輕松便破去了水鸾仙人的防禦,一劍便斬去了水鸾仙人一臂。
如此反差反而比驚天動地的法術對撞更震撼人心。
……
一場大戰在這天外飛仙似的一劍下落下帷幕。
此戰,東華派可謂是損失慘重,面子上的損傷倒是小事。這次攻打東華峰的栖鳳山,作爲當世爲數僅有的幾家超一流勢力,能打得過栖鳳山的門派本就沒有幾家。
關鍵是實際損失。
人員、建築、陣法、靈田、藥園等等都蒙受了巨大的損失。
最大的損失還是金烏,若保住了金烏,便可保東華派未來幾十萬年安穩,哪怕在這幾十萬年的時間裏,東華派很不幸的沒有一個人證道地仙,也能維持一流大派的地位。
可現在,金烏被栖鳳山奪了去,要不是燕歸仙人将水鸾仙人的斷臂留給了東華派,東華派的損失将更大。
另一邊,栖鳳山雖然迎回了金烏,但作爲山中擎天之柱之一的水鸾仙人卻被人輕易擊敗,也很難說大獲全勝。
……
山鬼宗的門派飛舟上,房間裏,李承宗端詳着手中灰撲撲的書頁。
東華大會經此變故,自然不可能繼續,所以在東華峰上逗留了一晚後,太庚真人就帶着山鬼宗離開了。
這是某門秘法的殘頁嗎?還是藏寶圖之類的東西?
李承宗前後翻了幾遍,還是沒看出任何玄機。他先前已經做過了很多種嘗試,但這書頁就像凡物一樣,毫無反應。
不過,能被東華派藏在核心寶庫的東西,肯定不可能是凡物。
“還算你小子有良心,将姐姐這木偶也帶回來了,要不然少不了給你點苦頭吃。”
郗青臨的聲音忽然響起,将李承宗吓了一大跳。很快,他就發現聲音來自自己的儲物囊。
然後他看到書頁上忽然有一陣黑煙飄起,仔細一看,這哪裏是什麽黑煙啊,分明是無數細如塵埃的黑色小蟲子!
“黑煙”很快就消散于空中。
李承宗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妖女果然是妖女,哪怕不喜歡殺人,行事依舊全憑自己喜好。
聽這妖女的意思,當時若是他沒有把這木偶拿回來,恐怕這些蠱蟲就會進入他體内了,到時候郗青臨肯定會給他點苦頭吃。
似是察覺到了李承宗心頭的緊張,郗青臨解釋了一句。
“放心吧,那蠱蟲已經自行消散了,并沒有藏起來等着再對付你。”
緊接着她又語氣一冷。
“不過你竟然将本仙子的木偶就這樣放在儲物囊裏?之後不許你再将它放進儲物囊知道了嗎?”
“那我該放在哪裏?”
“這就是你該考慮的問題了。”
還能放哪,不就是想讓我貼身放嗎?
李承宗忍不住腹诽。
“好了,本仙子還有事,先不說了。”
說完,木偶便沉寂下去。
确定對方已經離開後,李承宗将木偶收了起來,臉上的笑意收斂,變得嚴肅起來。
這妖女多半是把他當魚了,被這樣一個能将衆多正道天驕玩弄于掌心之間的妖女盯上,要說不擔心那是不可能的。
他可不認爲自己是特殊的,也不認爲自己比那幾位正道天驕擁有更堅定不移的意志力。既然那幾位正道天驕會栽,他一樣很有可能栽。
事實上,先前他拿回木偶的行爲就值得警醒了,若他内心還是像最開始一樣對郗青臨敬而遠之,絕對不會下意識将東西拿回來。
隻是目前這妖女可沒有對他做出任何不利的事,相反還給了他一件價值頗高的未知寶物。
他能怎麽辦呢?無緣無故給人甩臉色?不可能的。
隻能努力保持本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