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天和是被幾個侍衛押着進來的。

他被送進來的時候，眼神顯得特别無措，像是根本沒有想到皇帝爲什麽會突然找自己似的。

“皇上。”他匍匐在地，給皇帝行了個跪拜大禮。

不一會兒，門口又進來幾個穿着刑部官袍的中年人，駱一笑看着他們，一個個面對皇帝時也是噤若寒蟬的樣子。

後進來的幾個大臣明顯感覺到氣氛不對，請安之後匆匆退到一旁。

殷天和左顧右盼了一會兒。

皇帝背對着他，他回頭去看了那幾個刑部大臣看，那些人連頭也不敢擡。

殷天和愈發感覺到了事情不對勁兒。

他心裏七上八下的，看到駱一笑正站在太子身邊，隐約感覺到事情可能和駱林有關。

“殷侍郎，你可知朕今日找你來所爲何事？”皇帝依舊背對着衆人。

但是駱一笑站在一側，能夠看到皇帝的側臉，他似乎正壓抑着極大的怒火，手指緊攥着蟠龍鎏金的龍椅扶手。

“微臣……”

殷天和的聲音都有些發顫，額頭上一陣一陣冷汗冒出來，看上去十分緊張的樣子。

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太子，你告訴他。”皇帝依舊沒有回頭。

南郭尋站在原地，沒有挪動，眼神掃到殷天和的臉。

殷天和看着太子的目光，吓得趕緊磕了兩個響頭，“太子殿下，臣實在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麽錯，會讓皇上誤會臣。”

南郭尋不動聲色，眼睛冷冷地斜睨着殷天和，那副居高臨下，如同神祇一般的模樣讓人不禁膽寒。

久久，殷天和一番表忠心完了之後，南郭尋才緩緩開口道：“殷侍郎，你還不知道本宮要問你什麽，怎麽就急着給自己開脫罪名了？”

不過是短短一句話，便将剛才殷天和亂七八糟說的一堆忠君愛國的話全部推翻，并且将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殷天和顯然也是一愣，他也知道太子的厲害，但是如今真的跟太子這麽對立着，這樣的感覺，真的讓人覺得可怕。

“太子殿下……”他果然再也無話可說。

見殷天和終于安靜，太子才從駱一笑身邊走過來，走到他跟前停下，頭一動不動，隻用眼睛俯視了他一眼。

“殷侍郎家中最近馬匹數量突然增多了呢。”南郭尋的聲音狀若無意，就像是在跟殷天和談論着今天天氣是好是壞一般。

但是殷天和是什麽人，再蠢，那也是個三品官員，在朝中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剛才進來的時候有點摸清楚了皇帝的意思，現在太子爺又這麽問他，他自然心頭有所防範。

隻是，他卻皺着眉頭，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太子這個問題。

那批東西的确是他藏到府裏做了手腳的，都是用馬料的名義運送回府的。

如果回答不是，太子掌握了大批馬料運送進府的事情，那深究下去，這件事情肯定會暴露。

但是如果承認，那事情會更難解釋。

他官居三品，在京城天潢貴胄聚集的地方，三品不過是個小官，不足挂齒，但糟就糟在他是兵部侍郎，兵部那可是一個國家最敏感的機構。

兵部官員私自豢養馬匹，那跟私自藏匿兵器可是一樣的罪過。

都會被皇帝以謀反罪論處。

殷天和心裏恨極了，太子還真的步步都是殺招，每一個字都是能要人性命的陷阱。

“太子殿下，臣……不明白您在說什麽。”既然說什麽都是錯的，那索性就幹脆裝作不知道吧。

南郭尋對他這樣的反應似乎并不意外。

他的表情甚至沒有一絲變化，轉頭對皇帝說道：“父皇，請容兒臣呈上證據。”

皇帝點點頭。

南郭尋低聲吩咐了身邊侍從一句，那侍從出門。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男子跟在太子侍從身後走了進來。

“父皇，這是此次負責押送藥草的押運副使。”太子對皇帝說道。

殷天和從剛才這個人走進來開始，臉色就十分不勁兒，駱一笑一直都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

現在，他的汗已經淌到了地上。

終于，殷天和再也支撐不住，對着面前高高在上的皇帝拼命磕頭。

他記得，這個押運副使已經被他派人做掉，而且屍體扔在了人迹罕至的地方，但是現在卻突然出現在了這裏。

殷天和看着太子的眼神都不對勁兒了，他感覺，自己已經不是在跟一個普通的人類作對，太子的手段實在是太過可怕。

“皇上，微臣糊塗啊！”

這時候，一直背對着衆人的皇帝才轉過身來。

但是他的表情看起來卻顯得十分疲憊。

他坐在龍椅上，低頭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殷天和。

“你自己說吧。”

殷天和聽到皇帝的話，咽了口唾沫，又在地上拜了兩拜。

他将所有事情和盤托出，所說的内容，與太子調查到的八九不離十。

駱一笑湊近南郭尋身邊，低聲道：“喂，你小子挺可以的嘛，沒想到還有這手，這個什麽押運副使哪裏找來的，怎麽殷侍郎一看到他就變得這麽乖了？”

南郭尋低聲對駱一笑說道：“想知道？”

駱一笑點頭。

“那你求我啊，求我就告訴你。”

“賤人……”駱一笑咬着牙罵了一句。

殷天和把自己做的事情全部和盤托出。

本來以爲皇帝會大發雷霆的，但是出人意料。

在得知這件事情之初，皇帝還很生氣，但是現在坐實了殷天和的罪名之後，他反倒是十分鎮靜。

“還有什麽願望嗎？”這是皇帝在聽了殷天和說完所有話之後開口說的第一句。

但也正是這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接下來會做什麽。

殷天和跪在地上又對皇帝磕了兩個頭，“皇上，微臣自知罪大惡極，不敢有什麽請求皇上，隻是這件事情自始至終都是微臣一個人做的，與他人無關，更與家人無關，微臣希望，皇上念在微臣這些年爲大順盡忠的份兒上，能夠給微臣家人一條生路。”

皇帝用手抵着自己的頭，側着臉斜倚在龍椅上，另外一隻手揮了揮，叫人把殷天和帶了出去。

他被拖出去的時候，還一邊大聲喊着：“求皇上饒了微臣家人，求皇上饒了微臣家人！”

“刑部尚書，刑部侍郎，聽令。”皇帝慵懶的聲音從衆人頭頂上傳來。

剛才幾個穿着刑部朝服的中年男子趕緊跪在地上。

而剛才仿佛一直沉睡着的皇帝突然睜開了眼睛，那眼裏布滿了紅血絲。

幾個大臣更是戰戰兢兢，連哆嗦都不敢哆嗦一下。

“發生如此大的冤案，涉案者還是朝廷一品大員，若不是太子把這件事情的原委查到，你們是不是就等着看朝廷失去駱院判這位棟梁之才？”恩威并施，這是每一個皇帝的必修課。

駱一笑看着這樣的皇帝，心裏也知道，這是皇帝想要給她，給駱家一個交待。

畢竟駱家世代都是股肱之臣，這樣的事情如果不安撫好，那會寒了很多老大臣的心。

所以駱一笑隻是站在一旁看着皇帝。

她心裏其實也不是不恨這些不作爲的官員，現在皇帝替她出氣，她也樂得看這些家夥倒黴了。

她心裏也覺得，自己或許沒那麽善良，這些險些害死了自己父親的人，她沒有必要去關心他們的死活。

南郭尋的眼神若有若無地在駱一笑身上徘徊着，好像他也在好奇，如果皇帝懲罰這些官員，駱一笑會不會站出來爲他們說話。

“臣等該死！”幾個大臣紛紛跪倒在地，一副如泣如訴的模樣。

駱一笑冷眼看着。

“的确該死。”皇帝這話一出，吓得那些官員有的甚至連頭上的官帽都掉了。

“聖上饒命！”

可是皇帝金口一開，哪裏還容得他們幾個叽叽歪歪。

“大順老百姓的錢糧，不是用來養你們這樣的廢物的，來人，都給朕脫了官袍，攆出去！”

幾個侍衛進來，很快便照着皇帝說的，把那些人身上衣服給扒了丢了出去。

這樣的天氣，穿的那麽單薄出去至少得去掉半條命。

但是駱一笑依舊是一言不發，由着皇帝那麽做了。

南郭尋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駱一笑有時候的确善良，善良得讓他有點擔心，但是無論是誰，危害到她在意的人，她也絕對不會心軟。

“太子，刑部那邊的事情暫時便交給你執掌吧。”皇帝把刑部的一把手二把手都處理了，刑部就沒有人主事了。

但是現在皇帝看上去頭痛病又開始犯了，沒有心情去考慮該指派誰過去，就先把事情交給太子。

“是，父皇。”

皇帝的臉色有點不太好看，但他還是強撐着看着駱一笑問道：“一笑，現在你便帶着朕的旨意，将看守駱院判的侍衛都撤回來，這樣解決，你看如何？”

皇帝纡尊降貴來問駱一笑的意思，要是常人就該偷笑了。

但是駱一笑卻并不滿意。

老皇帝冤枉了他爹，還把人關了那麽久，在不見天日的小黑屋裏，還傷害了老爹那顆忠君愛國的熱血小心靈，老皇帝就想這麽算了？

“皇上，隻是放出我爹就了事了？”

駱一笑說出這話，不止是皇帝，連太子都愣住了。

他低聲問道：“駱一笑，你想幹嘛？”

駱一笑剜了他一眼，“想知道？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訴你。”

“你！”南郭尋心裏又罵了一句死丫頭，不說話了。

皇帝原本病恹恹的，愣過之後哈哈大笑了幾聲，“那一笑，你想怎麽解決這件事情？”

駱一笑撇了撇嘴，“皇帝陛下，臣女父親本來有公職在身，您讓他去給您的老母親治病，他丢下手裏的差事就去了。在這中間他負責的事情讓人給做了手腳，您沒有第一時間派人去查，就把他軟禁起來，這該多傷他那顆忠君愛國的赤子忠心？”

皇帝看着駱一笑，點點頭，好像很贊成她說的話。

駱一笑繼續說道：“駱院判他還培養出來臣女這麽優秀的女兒，您非但懷疑他，還懷疑臣女，臣女可是剛剛治好了您的頭疼病，又治好了太後的啊。”駱一笑還不忘提醒一下皇帝她的功勞，這會讓皇帝覺得更加不好意思。

果然，皇帝的臉有點兒紅了。

嗯……不錯，達到了預期效果。

“我們沒有得到應有的獎賞，卻因爲這件事情遭到了嚴重的身心折磨，不管是對駱院判，還是對臣女，這将是一輩子都無法抹去的心靈障礙。”

老皇帝被駱一笑這番話繞得有點雲裏霧裏的，隻顧着點頭了。

南郭尋在一旁卻一直憋着笑，駱一笑這厮，不要臉的功夫還真是越來越了不起了。

看着他父皇那樣，估計這次要被駱一笑坑慘了，但是他還渾然不知的樣子。

果然，下一刻，駱一笑就開口了，“我們受了這麽大的委屈，皇帝陛下難道不應該給衆臣一點慰問，好讓臣民都對您歌功頌德嗎？”

南郭尋的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駱一笑啊駱一笑，狐狸尾巴可算露出來了。